凌晨五点半,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
宋梅生走出来,脸色疲惫。
走廊里,竹内跟上来,压低声音。
“宋桑,到我办公室一趟。”
宋梅生看了他一眼,点头。
两人前一后走进竹内的小办公室。
门关上。
竹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看看。”
宋梅生打开纸袋。
里面是几页文件,最上面一行字:“关东军特别演习预案(草案)”。
他快速翻看。
越看越心惊。
演习规模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涉及三个师团,两个独立混成旅团,还有航空兵和装甲部队。
演习区域覆盖从哈尔滨到牡丹江,再到边境的广大区域。
时间定在两个月后。
“草案什么时候出来的?”
宋梅生问。
“三天前。”
竹内说。
“参谋部刚刚完成初稿,下发到各机关征求意见。”
“为什么要搞这么大规模的演习?”
“为了检验对苏防御体系。”
竹内走到墙边,拉开帘子,露出一张更大的东北地图。
“你看这里,绥芬河,东宁,虎林……”
他手指划过中苏边境线。
“这些地方,都是潜在冲突点。”
“关东军担心,一旦日苏开战,我们的防御体系不够牢固。”
“所以要用一次大规模演习,找出漏洞。”
宋梅生看着地图。
那些地名,那些地形。
他脑子里快速计算。
如果这些部队真的动起来,需要多少物资,多少运输能力,会暴露多少兵力部署。
“演习预案的详细内容,我拿不到。”
竹内走回桌边。
“但草案里提到了几个关键点。”
“第一,演习分三个阶段:部队集结,阵地防御,反击作战。”
“第二,会动用大量实弹,特别是炮兵和航空兵。”
“第三,演习期间,所有边境地区实行无线电静默和交通管制。”
宋梅生抬起头。
“无线电静默?”
“对。”
竹内说。
“为了模拟真实战争环境。”
宋梅生心里一沉。
无线电静默。
意味着抗联的情报传递会变得更加困难。
也意味着,他必须在这两个月内,拿到尽可能详细的演习计划。
“你的任务是什么?”
他问竹内。
“机关长让我负责演习期间的情报协调。”
竹内说。
“包括和各部队联络,收集演习数据,整理成报告。”
“这是个机会。”
宋梅生说。
“你可以接触到很多核心信息。”
“但也更危险。”
竹内看着他。
“演习期间,安保级别会提到最高。”
“所有接触演习情报的人,都会被严密监控。”
“我知道。”
宋梅生说。
“但我们必须做。”
他把文件装回纸袋,递给竹内。
“这个草案,我能抄一份吗?”
“不能。”
竹内摇头。
“我只能让你看,不能让你带走。”
“那你怎么传递情报?”
“我有我的办法。”
竹内说。
“但需要你配合。”
“怎么配合?”
“演习开始前,会有多次筹备会议。”
竹内说。
“你作为分析室代表,会参加。”
“在会上,你要主动申请负责某些区域的社会情况评估。”
“比如?”
“比如哈尔滨到牡丹江沿线。”
竹内指着地图。
“这条线路是演习部队的主要机动路线。”
“你需要评估沿途的治安状况,潜在抵抗力量,交通承载能力等等。”
“然后呢?”
“然后,你会拿到大量实地调研资料。”
竹内说。
“那些资料里,会包含部队集结地点,行军路线,补给站位置等敏感信息。”
宋梅生明白了。
“你想让我利用调研的机会,收集情报?”
“对。”
竹内点头。
“而且,这是光明正大地收集。”
“不会引起怀疑。”
宋梅生沉默了几秒。
“风险很大。”
“我知道。”
“但值得。”
宋梅生最终说。
“好,我会申请。”
上午九点。
宋梅生回到自己办公室。
还没坐下,电话就响了。
是鸠山。
“宋桑,来我办公室。”
“是。”
宋梅生放下电话,整理了一下衣服,上楼。
鸠山办公室里,除了鸠山,还有高岛。
高岛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玩着一把折刀。
看见宋梅生进来,他笑了笑。
“宋副主任,早啊。”
“高岛科长。”
宋梅生点头。
“坐。”
鸠山指了指高岛对面的沙发。
宋梅生坐下。
“关于特别演习的事,你知道了吧?”
鸠山问。
“刚听竹内君说了个大概。”
“嗯。”
鸠山拿起一份文件。
“演习的安保工作,由高岛科长负责。”
宋梅生心里一紧。
“而情报分析和社会评估,由你负责。”
鸠山继续说。
“你们两个,要密切配合。”
高岛收起折刀。
“机关长放心,我一定配合好宋副主任。”
他看向宋梅生。
“宋副主任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谢谢高岛科长。”
宋梅生说。
“我会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做好。”
鸠山放下文件。
“这次演习,关系到关东军的颜面,也关系到满洲国的稳定。”
“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是。”
两人同时应声。
“好了,你们先去沟通一下具体工作。”
鸠山挥挥手。
“宋桑留下,我还有几句话。”
高岛站起来,看了宋梅生一眼,出去了。
门关上。
鸠山走到窗边,背对着宋梅生。
“宋桑。”
“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负责这个工作吗?”
“因为卑职熟悉本地情况。”
“这是一方面。”
鸠山转过身。
“另一方面,我想看看你的能力到底有多强。”
他看着宋梅生。
“演习是一个大舞台。”
“表现好了,前途无量。”
“表现不好……”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卑职明白。”
宋梅生说。
“一定不负机关长期望。”
“嗯。”
鸠山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去吧,和高岛好好合作。”
“他虽然有时候手段激进,但能力还是有的。”
“是。”
宋梅生退出办公室。
走廊里,高岛果然在等他。
“宋副主任,聊聊?”
“好。”
两人走进一间小会议室。
关上门。
高岛直接坐下,点了根烟。
“宋副主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他吐出一口烟。
“这次演习,对你对我,都很重要。”
“我知道。”
宋梅生站着。
“所以,咱们得精诚合作。”
“当然。”
“但我有个条件。”
高岛说。
“什么条件?”
“你手下那个赵铁柱,最近在码头惹了点麻烦。”
高岛弹了弹烟灰。
“我得把他调走。”
宋梅生心里一沉。
“调去哪儿?”
“演习区域。”
高岛说。
“牡丹江那边缺劳力,让他去帮忙。”
“他是码头工人,去牡丹江干什么?”
“干什么都行,搬东西,修路,干什么不是干?”
高岛笑得很假。
“怎么,宋副主任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
宋梅生说。
“只是觉得没必要。”
“有必要。”
高岛站起来。
“赵铁柱这个人,我看着不顺眼。”
“让他离哈尔滨远点,对大家都好。”
他走到宋梅生面前。
“你觉得呢?”
宋梅生看着他。
几秒钟后,点头。
“好。”
“爽快。”
高岛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咱们就合作愉快。”
他拉开门,走了。
宋梅生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
他知道高岛想干什么。
把王大力调走,等于砍掉他一条胳膊。
让他少了一个得力助手。
也少了一条重要的情报渠道。
够阴险。
但宋梅生没得选。
拒绝,只会让高岛更加怀疑。
只能先答应,再想办法。
下午三点。
码头。
王大力刚扛完一趟货,坐在麻袋上喝水。
孙满福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
带了两个穿黑褂子的打手。
“赵铁柱。”
孙满福喊了一声。
王大力抬头。
“有事?”
“收拾东西,跟我走。”
孙满福说。
“去哪儿?”
“牡丹江。”
王大力站起来。
“为什么?”
“上头的命令。”
孙满福拿出一张调令。
“码头这边抽调五十个劳力,去牡丹江修工事。”
“你被选上了。”
王大力接过调令看。
上面盖着警察局的章,还有高岛的签名。
“什么时候走?”
“现在。”
孙满福说。
“车在外面等着。”
王大力没动。
“我要是不去呢?”
“不去?”
孙满福笑了。
“那可由不得你。”
他一挥手。
两个打手上前。
王大力放下水壶。
“想动手?”
“劝你识相点。”
孙满福说。
“去了牡丹江,好歹有口饭吃。”
“在这儿,你可能连饭都吃不上。”
王大力看了看四周。
工人们都在远处看着,没人敢过来。
冯老七也不在。
他深吸一口气。
“行,我去。”
他转身,去拿自己的行李。
其实就是一个小包袱,几件衣服。
孙满福使了个眼色。
一个打手上前,要搜他的身。
王大力转身就是一脚!
正中胸口!
那打手倒飞出去,撞在货堆上。
另一个打手愣了一下,随即扑上来。
王大力侧身躲过,一拳砸在他肋下。
咔嚓一声。
肋骨断了。
那打手惨叫倒地。
孙满福脸色变了,掏出手枪。
“赵铁柱!你敢反抗!”
王大力没理他,快步走到那个被踢飞的打手面前,从他腰间摸出一把匕首。
转身,盯着孙满福。
“把枪放下。”
“你……你别乱来!”
孙满福举着枪,手有点抖。
“我数三声。”
王大力说。
“一。”
“二……”
“住手!”
远处传来一声大喝。
冯老七带着几个人跑过来。
“怎么回事!”
孙满福看见冯老七,稍微松了口气。
“冯爷,这人拒捕!”
“拒什么捕?”
冯老七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两个打手,又看了看王大力手里的匕首。
“赵铁柱,把刀放下。”
王大力犹豫了一下,扔下匕首。
冯老七走到孙满福面前。
“孙警官,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公事。”
孙满福收起枪,但没放回枪套,握在手里。
“警察局调人,去牡丹江修工事。”
“赵铁柱被选上了。”
冯老七看了一眼调令。
“哦,这事啊。”
他说。
“怎么不早说?”
“我这不是正要带他走嘛。”
孙满福说。
“他自己不配合,还打伤我的人。”
冯老七转头看向王大力。
“赵铁柱,怎么回事?”
“他们搜身。”
王大力说。
“我不让。”
“搜身是规矩。”
冯老七说。
“去牡丹江,都得搜。”
“谁知道你身上带没带违禁品。”
王大力沉默。
“这样吧。”
冯老七对孙满福说。
“孙警官,给我个面子。”
“人你先带走,搜身的事,到了牡丹江再说。”
“这……”
“怎么,信不过我?”
冯老七脸色一沉。
孙满福看了看冯老七身后那几个人,又看了看王大力。
最终点头。
“行,冯爷的面子我给。”
“但人必须现在走。”
“可以。”
冯老七对王大力说。
“收拾东西,跟他们去。”
王大力知道,这是冯老七在保他。
搜身真搜起来,他身上的那些小东西可能藏不住。
“谢谢冯爷。”
他说。
重新捡起包袱,跟着孙满福往外走。
路过冯老七身边时,冯老七低声说了一句。
“小心。”
王大力点头。
出了码头,外面停着一辆卡车。
车上已经坐了二十多个苦力,都是愁眉苦脸。
王大力被推上车。
孙满福坐在副驾驶,对司机说。
“开车。”
卡车发动,驶离码头。
王大力靠在车厢板上,看着越来越远的哈尔滨。牡丹江之行,绝不会轻松。
高岛把他调走,肯定有阴谋。
但他没得选。
只能去。
然后,想办法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