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下午三点,机要室走廊。
宋梅生刚核对完前线补给数据,合上文件夹。
转身时,差点撞上一个人。
“抱歉。”
他说,抬头。
是竹内。
竹内手里拿着档案袋,眼镜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宋副主任。”
“竹内君。”
宋梅生侧身,让开路。
竹内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的瞬间,一个纸团从竹内袖口滑落。
极小。
落在宋梅生脚边。
竹内脚步没停,径直走向档案室。
宋梅生弯腰系鞋带。
捡起纸团。
攥在手心。
然后起身,走向楼梯。
卫生间。
宋梅生锁上隔间门。
展开纸团。
蝇头小字,用德文写的一串数字。
他快速扫过。
这是密码。
组织内部用的。
他记下数字,把纸团撕碎,冲进马桶。
回到办公室。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德文诗集。
翻到对应页码,开始解码。
十分钟后。
内容出来了:
“上级高度赞赏。‘货物’已收到,价值连城。但务必警惕。高岛正秘密调查你近三个月所有通讯记录,重点排查机要室接触人员。目标:寻找你与‘影子’联系的蛛丝马迹。近期切勿主动联络。阅后即焚。”
宋梅生烧掉译稿。
看着火苗吞噬纸张。
心里沉甸甸的。
赞赏是好事。
但警告,更沉重。
高岛果然没放弃。
从外围转回核心了。
直接查通讯记录。
这很危险。
机要室的电话有监听。
但内部通话记录,需要权限才能调阅。
高岛有这权限。
而且,他一定会查得很细。
竹内和他,最近有过接触吗?
宋梅生快速回忆。
几次“偶遇”。
几次“工作交流”。
档案室。
走廊。
还有那天晚上,密码变更表格归档。
小野在场。
但竹内和他,有单独说话吗?
没有。
应该没有。
至少,没有留下记录。
除了……
那支笔。
小野给的笔。
宋梅生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新笔。
看。
很普通的黑色钢笔。
日本货。
上面刻着牌子:PILOT。
他拧开笔帽。
里面是新的。
墨囊饱满。
笔尖锃亮。
小野为什么给他这支笔?
是提醒?
还是警告?
他握紧笔。
笔身冰凉。
晚上七点。
高岛办公室。
灯亮着。
桌上摊着一堆电话记录单。
都是近三个月,从分析室打出的电话。
时间,号码,时长。
密密麻麻。
高岛戴着眼镜,一张一张看。
秋田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看出什么了?”
高岛问。
“没……没什么特别的。”
秋田说。
“大部分是前线部队,后勤部门,还有警察局。”
“机要室呢?”
“有三次。”
秋田抽出三张单子。
“一次是询问档案调阅流程。”
“一次是核对电文编号。”
“还有一次是……询问密码变更表的归档时间。”
高岛拿起第三张单子。
看。
时间:八天前。
晚上七点五十分。
通话时长:两分钟。
“谁接的?”
“小野。”
“内容?”
“就是问归档时间,说有个报告要写,需要引用。”
“然后呢?”
“然后宋梅生八点去了机要室。”
秋田说。
“呆了大概二十分钟。”
“八点去的……”
高岛盯着单子。
“八点,正好是密码变更表格归档的时间。”
“对。”
“太巧了。”
高岛放下单子,往后一靠。
“他去机要室,真的是核对数据吗?”
“小野说,是核对二十三师团的通讯记录。”
“记录呢?”
“看了,没问题。”
“笔呢?”
高岛突然问。
“笔?”
秋田一愣。
“宋梅生每次去机要室,都会忘笔。”
高岛说。
“前天忘了一支,昨天又忘了一支。”
“小野说,是宋梅生记性不好。”
“记性不好?”
高岛笑了。
“一个能把前线所有部队番号、驻地、指挥官名字背下来的人,记性不好?”
秋田不敢接话。
“小野给他笔的时候,说什么了?”
“说‘您总是忘笔’。”
“然后呢?”
“宋梅生说‘记性不好’。”
“然后呢?”
“然后……就走了。”
高岛沉默。
手指在桌面上敲着。
哒,哒,哒。
“小野有问题。”
他突然说。
“啊?”
秋田睁大眼睛。
“小野在机要室十年,从来没出过错。”
高岛说。
“这种人,最讨厌别人打扰。”
“尤其是下班时间。”
“但宋梅生去了两次,他都没发脾气。”
“还主动提醒宋梅生忘笔。”
“这不像他。”
秋田想了想。
“也许……他是怕宋梅生?”
“怕?”
高岛冷笑。
“小野连鸠山机关长都不怕,会怕一个副主任?”
“那……”
“他在帮宋梅生。”
高岛说。
“用他自己的方式。”
“提醒宋梅生,别太明显。”
秋田倒吸一口凉气。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查小野。”
高岛说。
“查他所有背景。”
“家庭,朋友,经济状况。”
“还有,他最近和谁接触过。”
“重点查竹内。”
“竹内?”
秋田又是一愣。
“竹内是日本人,还是……”
“日本人又怎样?”
高岛打断他。
“竹内负责机要室的档案归档。”
“他和宋梅生,在工作上有交集。”
“而且……”
他顿了顿。
“竹内是东京大学的高材生,德语流利,对欧洲文化很了解。”
“这种人在梅机关,很显眼。”
“但也容易……有别的想法。”
秋田懂了。
“明白了,我去查。”
“小心点。”
高岛说。
“别打草惊蛇。”
“是。”
秋田转身要走。
“等等。”
高岛叫住他。
“宋梅生那边,继续盯。”
“尤其是他夫人。”
“今天她去哪儿了?”
“三清观。”
“三清观?”
高岛皱眉。
“去那儿干什么?”
“上香,求签。”
“待了多久?”
“大概半小时。”
“见了什么人?”
“一个老道士。”
“还有呢?”
“没了。”
高岛沉默。
三清观。
破道观。
她跑那儿去上香?
“你进去看了吗?”
“看了。”
秋田把当时的经过说了一遍。
香炉。
井水。
聊天。
“没什么异常。”
他说。
高岛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着外面。
雪又下了。
“香炉你摸了吗?”
“摸了。”
“灰是热的。”
“对。”
“灰
“
秋田一愣。
“我……没看。”
高岛转身,盯着他。
“灰
秋田脸色一白。
“那我明天再去一趟?”
“不用了。”
高岛摆摆手。
“现在去,已经晚了。”
“如果真藏了东西,早被取走了。”
他走回桌前,坐下。
“宋梅生那边,先放一放。”
“集中精力查小野和竹内。”
“还有,找机会,试探一下小野。”
“怎么试探?”
“用笔。”
高岛说。
“他不是喜欢给人笔吗?”
“我们也送他一支。”
“里面装点东西。”
秋田眼睛一亮。
“监听器?”
“嗯。”
高岛点头。
“但要做得像。”
“不能让他起疑。”
“明白。”
秋田兴奋起来。
“我马上去办。”
“去吧。”
高岛挥挥手。
秋田离开。
办公室安静下来。
高岛拿起电话记录单。
又看了一遍。
然后拉开抽屉。
拿出一支录音笔。
按下播放键。
里面传出声音。
是宋梅生和山田太太的电话录音。
“……内人最近心情不太好,还请您多关照。”
“为什么心情不好?”
“唉,还不是那个什么女学生……”
声音清晰。
语气自然。
高岛听了三遍。
然后关掉录音笔。
靠在椅子上。
闭眼。
宋梅生。
你到底是谁?
是忠诚能干的满洲官员?
还是……
他睁开眼。
拿起电话。
“接特高课。”
“是。”
电话接通。
“帮我查一个人。”
“谁?”
“三清观,一个老道士。”
“名字?”
“不知道。”
“年龄?”
“大概六十多岁。”
“特征?”
“瘦,精神,穿灰色道袍。”
“要详细资料。”
“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是。”
挂了电话。
高岛点燃一支烟。
深吸一口。
吐出烟圈。
烟雾缭绕中,他眼睛眯起。
像只发现猎物的狐狸。
同一时间。
宋梅生家。
书房。
宋梅生坐在书桌前。
手里拿着那支新笔。
在纸上写。
写什么?
写密电码。
用德文诗集的方式。
写完后,他看了一遍。
然后烧掉。
灰烬落在烟灰缸里。
苏雯推门进来。
“喝茶。”
她把茶杯放在桌上。
“谢谢。”
宋梅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
苏雯说。
“楼下还有车吗?”
“有。”
“几个人?”
“两个。”
“换班了吗?”
“换了。”
“几点换的?”
“下午四点。”
宋梅生放下茶杯。
“高岛加大力度了。”
“为什么?”
“竹内传来消息,他在查我的通讯记录。”
苏雯脸色一紧。
“查到什么了?”
“不知道。”
宋梅生说。
“但竹内警告了,说明有风险。”
“那怎么办?”
“静观其变。”
宋梅生说。
“最近不要有任何动作。”
“道观那边……”
“那边暂时安全。”
宋梅生打断她。
“但你最近别去了。”
“明白。”
苏雯点头。
她看着宋梅生。
看着他眼里的疲惫。
“你累了。”
“还好。”
宋梅生揉了揉太阳穴。
“明天还有会。”
“关于‘寒风’计划的复盘。”
“鸠山主持。”
苏雯没说话。
她知道这个会很重要。
也很有危险。
“小心点。”
她说。
“知道。”
宋梅生站起来,走到窗前。
拉开窗帘一角。
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还在。
车里的人,在抽烟。
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像信号。
“苏雯。”
“嗯?”
“如果有一天,我暴露了。”
宋梅生说,声音很低。
“你不要管我。”
“自己走。”
苏雯看着他。
没说话。
过了很久。
“没有如果。”
她说。
“真有那天,我们一起走。”
宋梅生转身。
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的坚定。
突然笑了。
“好。”
他说。
“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