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外区,十六道街。
福源茶庄的门脸很窄,藏在两栋老楼之间。
招牌旧了,漆皮剥落,字迹模糊。
门口挂着一盏煤油灯。
灯罩熏得发黑,光晕昏黄。
宋梅生把车停在街口。
没熄火。
他坐在车里,看着茶庄的门。
门关着。
门上贴着张红纸,写着“今日歇业”。
但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很暗。
他看了眼怀表。
八点四十分。
距离他从机要室出来,过去四十分钟。
应该安全。
但他不敢确定。
高岛的人有没有跟?
小野有没有起疑?
竹内现在在哪儿?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打转。
像缠在一起的线。
解不开。
他深吸一口气,下车。
锁好车门。
往茶庄走。
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街道很静。
没有行人。
只有风。
卷着雪沫,打在脸上。
像针扎。
他走到茶庄门口。
抬手,敲门。
三下。
短,长,短。
停。
再两下。
短,短。
门开了。
开了一条缝。
一张脸探出来。
老脸。
皱纹很深。
眼睛很小,但亮。
“打烊了。”
老人说,声音沙哑。
“我买茶。”
宋梅生说。
“什么茶?”
“普洱。”
“生的熟的?”
“生的。”
“几年的?”
“七年。”
老人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打开门。
“进来吧。”
宋梅生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茶庄很小。
一张柜台,几把椅子,一个炭炉。
炉上坐着铜壶,咕嘟咕嘟响。
茶香弥漫。
“坐。”
老人指了指椅子。
宋梅生坐下。
“老吴呢?”
“我就是。”
老人走到柜台后,拿出一套茶具。
紫砂壶,小茶杯。
“东西呢?”
宋梅生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
放在桌上。
老吴没碰。
他先倒了两杯茶。
一杯推给宋梅生。
一杯自己端起来,吹了吹,抿了一口。
“热的。”
他说。
“喝了暖和。”
宋梅生端起茶杯。
很烫。
他吹了吹,喝了一口。
茶很苦。
但回甘。
“东西是真的。”
他说。
“我知道。”
老吴放下茶杯,拿起册子。
翻开。
看。
看得很慢。
一页,一页。
手指在页面上轻轻摩挲。
像在摸什么宝贝。
“没错。”
他合上册子。
“是真的。”
宋梅生松了口气。
“什么时候能送出去?”
“今晚。”
老吴说。
“有渠道。”
“安全吗?”
“安全。”
老吴看着他。
“你那边呢?”
“暂时安全。”
宋梅生说。
“但小野可能起疑了。”
“小野?”
“机要室的值班员。”
宋梅生把笔的事情说了。
老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笔可能是巧合。”
“也可能不是。”
宋梅生说。
“我拿不准。”
“那就按最坏的打算。”
老吴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闩,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关上门。
“你今晚别回去了。”
“去哪儿?”
“在这儿。”
老吴说。
“后面有个小间,能睡人。”
“明天一早,再走。”
宋梅生犹豫。
“苏雯还在家。”
“她知道规矩。”
老吴说。
“如果你没回去,她会处理。”
宋梅生想了想。
“好。”
老吴领着他,穿过柜台后面的小门。
里面是间储藏室。
堆着茶叶箱,麻袋,杂物。
角落里,有张小床。
被子很旧,但干净。
“睡吧。”
老吴说。
“我守着。”
宋梅生躺下。
床很硬。
但很累。
累到骨头里。
他闭上眼睛。
却睡不着。
脑子里还在转。
那三十秒。
小野的眼神。
竹内的声音。
保险柜的咔哒声。
还有笔。
那支笔。
……
同一时间。
家里。
苏雯坐在沙发上。
织围巾。
针在手里,很稳。
但眼睛,不时瞟向墙上的钟。
九点了。
宋梅生还没回来。
也没打电话。
这不正常。
往常,他如果晚归,会打电话。
哪怕只说一句:“晚点回。”
但今天,没有。
什么消息都没有。
她放下围巾。
站起来,走到窗前。
拉开窗帘一角。
往外看。
街上很静。
路灯亮着。
雪已经停了。
那辆黑色轿车,还在。
停在街对面。
车里有人。
抽烟。
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像只眼睛。
她放下窗帘。
走回沙发。
坐下。
手放在膝盖上。
握紧。
又松开。
她不知道宋梅生去哪儿了。
但知道,肯定有事。
大事。
否则他不会不联系。
她想起白天茶会上的“抱怨”。
想起那封信。
想起陈婉清。
想起高岛。
想起鸠山。
这些事,像一张网。
把她,把宋梅生,网在中间。
越收越紧。
她深吸一口气。
站起来。
走进卧室。
打开衣柜。
从最底层的夹板里,拿出那个小铁盒。
打开。
拿出里面的小纸条。
道外区十六道街,福源茶庄。
老吴。
她看着纸条。
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条放回铁盒。
藏好。
关上衣柜。
回到客厅。
坐下。
继续织围巾。
一针,一针。
很慢。
但很稳。
她在等。
等电话。
或者,等敲门声。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九点半。
十点。
十点半。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
像心跳。
苏雯放下围巾。
走到电话旁。
拿起听筒。
拨号。
“喂,梅机关吗?”
“我是宋梅生的妻子。”
“我想问问,我丈夫还在加班吗?”
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声音。
“宋副主任已经下班了。”
“几点下班的?”
“八点左右。”
“哦,谢谢。”
苏雯挂了电话。
八点下班。
现在十点半。
两个半小时。
从梅机关到家,开车最多半小时。
他去哪儿了?
她放下听筒。
走回沙发。
坐下。
闭上眼睛。
强迫自己冷静。
思考。
宋梅生可能去哪儿?
茶庄?
对。
茶庄。
如果事情紧急,他可能会去茶庄。
如果去了茶庄,今晚可能就不回来了。
老吴会留他。
这是规矩。
她知道。
但知道归知道。
心里还是慌。
她站起来。
走到厨房。
打开冰箱。
拿出牛奶。
倒进杯子。
放在炉子上热。
火苗蓝莹莹的。
映着她的脸。
她看着火。
看着牛奶渐渐起泡。
然后关掉火。
端起杯子。
喝了一口。
烫。
但她没在意。
喝下去。
暖。
从喉咙,到胃。
再到心里。
她端着杯子,走回客厅。
坐下。
看着墙上的钟。
十一点。
她决定,再等一小时。
如果十二点还没消息。
她就……
她就怎么办?
她不知道。
她不能出门。
楼下有眼睛。
她不能打电话。
可能被监听。
她只能等。
等。
等。
……
十二点。
钟响了。
咚——
咚——
咚——
十二下。
苏雯站起来。
走到电话旁。
拿起听筒。
又放下。
不能打。
打了,可能暴露。
她走到窗前。
拉开窗帘。
那辆黑色轿车,还在。
烟头的红点,还在闪。
她放下窗帘。
走回卧室。
脱掉外套,躺在床上。
睁着眼睛。
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很黑。
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睁着眼睛。
看着。
……
凌晨三点。
敲门声。
很轻。
三下。
短,长,短。
苏雯猛地坐起来。
下床。
走到门后。
从猫眼往外看。
是宋梅生。
她拉开门。
宋梅生闪身进来。
身上带着寒气。
“怎么才回来?”
苏雯压低声音。
“去了一趟茶庄。”
宋梅生脱掉大衣,抖了抖雪。
“东西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
宋梅生走到客厅,坐下。
苏雯给他倒了杯热水。
“顺利吗?”
“顺利。”
宋梅生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但小野可能起疑了。”
他把笔的事情说了。
苏雯听完,皱眉。
“笔可能是巧合。”
“我也希望是。”
宋梅生说。
“但不敢赌。”
“那你明天还去机关吗?”
“去。”
宋梅生说。
“不去,更可疑。”
“小心点。”
“知道。”
宋梅生放下水杯,看着她。
“你今天怎么样?”
“还好。”
苏雯把茶会的事说了。
宋梅生听完,点头。
“做得好。”
“高岛那边呢?”
“应该信了。”
苏雯说。
“但楼下还有车。”
“让他们守着吧。”
宋梅生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
看了一眼。
车还在。
“他们爱守,就守着。”
“反正我们也做不了什么。”
“睡吧。”
他说。
“明天还有事。”
“嗯。”
苏雯点头。
两人回到卧室。
躺下。
关灯。
黑暗中。
宋梅生突然开口。
“苏雯。”
“嗯?”
“如果有一天……”
他没说完。
“没有如果。”
苏雯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宋梅生沉默。
过了一会儿。
“睡吧。”
他说。
“嗯。”
苏雯闭上眼睛。
但没睡着。
她能感觉到,宋梅生也没睡着。
两人都睁着眼睛。
看着黑暗。
听着对方的呼吸。
很近。
又很远。
……
天亮的时候。
雪又下了。
宋梅生起床,穿好衣服。
苏雯也起来了,给他做早饭。
煎鸡蛋,粥,咸菜。
两人坐在餐桌前,吃。
沉默。
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完。
宋梅生穿上大衣。
“我走了。”
“小心。”
“嗯。”
他推门出去。
下楼。
那辆黑色轿车,还在。
车窗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里面的人,可能睡着了。
宋梅生没看。
直接走向自己的车。
上车。
发动。
开出院子。
开出街道。
汇入车流。
……
梅机关。
宋梅生停好车,走进大楼。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值班员的脚步声。
他走到分析室门口。
推门进去。
小李已经在里面了。
“宋副主任早。”
“早。”
宋梅生脱下大衣,挂好。
“有新的电文吗?”
“有。”
小李递过一沓纸。
“前线来的,刚译好。”
宋梅生接过,看。
还是那些。
伤亡,补给,请求支援。
千篇一律。
他放下电文。
走到窗前。
看着外面。
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
像撒盐。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
走到门口。
“我去趟机要室。”
他说。
“昨天有个数据,需要核对。”
“好的。”
小李点头。
宋梅生推门出去。
走向机要室。
脚步很稳。
但心里,在打鼓。
小野。
那支笔。
他走到机要室门口。
停下。
深吸一口气。
敲门。
“进。”
里面传来小野的声音。
平静,正常。
宋梅生推门进去。
小野坐在桌前。
正在整理文件。
看见他,抬头。
“宋副主任。”
“小野君。”
宋梅生点头。
“昨天那支笔,谢谢你。”
“不客气。”
小野说。
“应该的。”
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没什么异常。
宋梅生松了口气。
“我想再核对一下二十三师团的通讯记录。”
“哪个部分?”
“关于中断时间的。”
“好。”
小野站起来,走向档案柜。
宋梅生跟在后面。
眼睛扫过保险柜。
保险柜关着。
锁得好好的。
和昨天一样。
“这里。”
小野抽出文件夹,递给他。
宋梅生接过,走到阅览桌前,坐下。
翻开。
看。
小野回到自己座位。
继续整理文件。
机要室里很安静。
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和钟表的滴答声。
一切,都像昨天一样。
又好像,不一样。
宋梅生看着电文。
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在等。
等小野说话。
或者,等竹内出现。
但什么都没有。
小野很安静。
竹内也没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宋梅生合上文件夹。
“看完了。”
“有问题吗?”
“没有。”
“那就好。”
小野接过文件夹,放回原处。
“宋副主任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宋梅生站起来。
“打扰了。”
“不客气。”
小野说。
宋梅生转身,走向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
“宋副主任。”
小野突然开口。
宋梅生心里一跳。
“嗯?”
“您的笔。”
小野从桌上拿起一支钢笔。
递过来。
“又忘了。”
宋梅生愣了一下。
然后接过来。
“谢谢。”
“不客气。”
小野说。
“您总是忘笔。”
“是啊。”
宋梅生笑了笑。
“记性不好。”
“路上小心。”
“嗯。”
宋梅生推门出去。
关上门。
靠在墙上。
看着手里的笔。
和昨天那支,一模一样。
但,不是他的。
他的笔,在口袋里。
这支,是新的。
小野为什么要给他一支新笔?
是暗示?
还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小野肯定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但没说。
为什么?
他握紧笔。
笔身冰凉。
像小野的眼神。
平静,但深。
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