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五十五分。
走廊里的灯,惨白。
宋梅生站在机要室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热的。
是冷的。
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白色雾气在灯光下散开。
五十五分。
竹内的信号应该已经发出。
松本那个胖子,现在应该已经在休息室睡着。
渡边应该已经下班。
机要室里,应该只有小野。
小野……
宋梅生脑子里闪过小野的样子。
瘦瘦的,戴眼镜,做事一板一眼。
不抽烟,不喝酒,不爱说话。
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
像台机器。
这种人,最难对付。
因为没弱点。
或者,弱点藏得太深。
七点五十六分。
宋梅生抬手,敲了敲门。
三下。
短,促,有力。
里面没声音。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声音。
不对。
他皱眉。
小野应该在。
就算睡着了,也该醒了。
除非……
门开了。
开了一条缝。
小野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眼镜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
“宋副主任?”
“是我。”
宋梅生说,尽量让声音平稳。
“有点急事,需要查一份档案。”
“现在?”
小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快下班了。”
“很急。”
宋梅生说。
“前线来的紧急电文,需要核对。”
小野犹豫了一下。
打开门。
“进来吧。”
宋梅生走进去。
机要室里很安静。
只有换气扇嗡嗡的响声。
和钟表的滴答声。
“什么档案?”
小野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二十三师团,三天前的通讯记录。”
宋梅生说。
“下午我看过摘要,但有些细节需要核实。”
“哪个部分?”
“关于通讯中断的那段。”
宋梅生走到小野桌前,递过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电文编号。
小野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这个啊。”
他站起来,走向档案柜。
宋梅生跟在他身后。
眼睛飞快地扫视房间。
保险柜在墙角。
铁灰色。
很厚。
门上有个转盘锁。
旁边,是归档柜。
松本的位置空着。
椅子歪着。
桌上摊着一本杂志。
翻到一半。
“这里。”
小野从档案柜里抽出文件夹。
递给宋梅生。
“您坐那儿看吧。”
他指了指阅览桌。
“不能带走。”
“明白。”
宋梅生接过文件夹,走到阅览桌旁,坐下。
打开。
翻到那页。
电文编号,时间,内容。
和下午看的一样。
他用手指指着文字,一行一行地看。
看得很慢。
像在仔细核对。
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盯着小野。
小野坐回自己的位置。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拿起一支笔,在值班记录上写着什么。
写得很慢。
一笔一划。
宋梅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七点五十八分。
还有两分钟。
竹内说过,八点整,密码变更表格会送过来归档。
归档的人,会是竹内自己。
那时,小野需要去门口核对签字。
那是唯一的机会。
只有三分钟。
也许更短。
滴答。
滴答。
秒针在走。
走得很慢。
又很快。
宋梅生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电文上。
文字在眼前晃动。
他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保险柜。
转盘锁。
密码。
竹内给的密码是:右转三圈到12,左转两圈到28,右转一圈到7。
他默念了一遍。
又一遍。
确保不会忘。
“宋副主任。”
小野突然开口。
宋梅生心里一跳。
“嗯?”
“您看完的话,签个字。”
小野递过值班记录本。
宋梅生接过。
上面需要填写调阅人、时间、文件编号、归还时间。
他拿起笔,开始填。
手很稳。
字迹清晰。
“谢谢。”
小野收回记录本。
继续写自己的东西。
七点五十九分三十秒。
还有三十秒。
宋梅生合上文件夹。
站起来。
“看完了。”
“有问题吗?”
“没有。”
宋梅生把文件夹递还给小野。
“就是常规故障。”
“嗯。”
小野接过,放回档案柜。
就在他转身走向档案柜的瞬间。
墙上的钟,响了。
八点整。
“咚——”
钟声很响。
在安静的机要室里回荡。
几乎同时。
门外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
停在门口。
敲门。
三下。
短,促,有力。
和宋梅生刚才敲的一样。
小野皱眉,看了一眼钟。
“谁?”
“竹内。”
门外的声音。
平静,清晰。
小野走过去,开门。
竹内站在门外。
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密码变更表格。”
他说。
“需要归档。”
“这么晚?”
小野侧身,让竹内进来。
“刚整理好。”
竹内走进来,看了一眼宋梅生。
“宋副主任也在。”
“嗯,查点资料。”
宋梅生点头。
目光和竹内短暂交汇。
一秒钟。
但足够了。
竹内的眼神告诉他:准备好了。
“签个字。”
小野拿过登记本。
竹内签了字。
“放哪儿?”
“给我吧。”
小野伸手。
“需要我核对一下。”
“好。”
竹内把档案袋递给小野。
小野接过,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
打开档案袋。
抽出里面的表格。
开始核对。
一张,两张,三张……
他看得很仔细。
宋梅生站在原地。
没动。
竹内站在门口。
也没动。
机要室里,只有小野翻动纸张的声音。
哗啦。
哗啦。
时间在流逝。
宋梅生看了一眼保险柜。
又看了一眼竹内。
竹内微微点头。
宋梅生深吸一口气。
走向保险柜。
脚步很轻。
地毯吸收了声音。
他走到保险柜前。
蹲下。
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特制的听诊器。
很细。
铜制的。
他贴在保险柜门上。
右手握住转盘。
开始转。
右转三圈。
到12。
停。
听诊器里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很轻。
但他听到了。
左转两圈。
到28。
停。
又一声咔哒。
右转一圈。
到7。
停。
最后一响。
很清晰。
他握住把手。
往下压。
压不动。
锁芯卡住了。
他心里一沉。
密码错了?
还是转错了?
他稳住呼吸。
重新来。
右转三圈到12。
左转两圈到28。
右转一圈到7。
压把手。
还是不动。
汗从额头滴下来。
落在手背上。
凉。
“小野君。”
竹内的声音突然响起。
“这份表格,第三页第二行的数字,是不是写错了?”
小野抬头。
“哪里?”
“这里。”
竹内走到小野身边,指着表格。
“你看。”
小野凑过去看。
宋梅生抓住这个机会。
再试一次。
右转三圈到12。
左转两圈到28。
右转一圈到……
不对。
竹内给的密码是7。
但他刚才转到7,打不开。
可能不是7。
可能是8。
或者6。
他心一横。
转到8。
压把手。
还是不动。
转到6。
压。
咔。
一声轻响。
开了。
保险柜门,弹开了一条缝。
宋梅生迅速拉开。
里面分三层。
上层是现金,金条。
中层是文件。
下层是密码本和变更表格。
他直接伸手到下层。
摸到一沓装订好的册子。
很厚。
封面写着“暗号変更表”。
他抽出来。
塞进怀里。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册子。
假的。
他下午准备的。
塞回原位。
关上门。
转动把手。
锁芯复位。
他站起来。
把听诊器收进口袋。
转身。
走回阅览桌旁。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小野还在和竹内讨论表格。
“……这里应该是7,不是1。”
“哦,是我看错了。”
竹内说。
“抱歉。”
“没事。”
小野合上表格,放回档案袋。
“归档吧。”
“好。”
竹内接过档案袋,走向归档柜。
宋梅生站在原地。
心脏还在狂跳。
怀里的册子,像块烙铁。
烫。
“宋副主任还没走?”
小野突然问。
“这就走。”
宋梅生说。
“核对完了?”
“完了。”
“那我先走了。”
宋梅生走向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
“宋副主任。”
小野又叫住他。
宋梅生转身。
“还有事?”
“您的笔。”
小野从桌上拿起一支钢笔。
递过来。
宋梅生愣了一下。
是他的笔。
刚才签字时,忘在桌上了。
“谢谢。”
他接过笔。
“不客气。”
小野说。
“路上小心。”
“嗯。”
宋梅生推门出去。
关上门。
靠在墙上。
闭眼。
深呼吸。
一次。
两次。
三次。
怀里的册子,沉甸甸的。
他成功了。
拿到了。
但刚才……
小野是故意的吗?
还是真的只是提醒他忘了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马上离开。
他整理了一下军装,快步走向楼梯。
下楼。
走出大楼。
外面,雪已经停了。
月亮出来了。
很亮。
照在雪地上,一片惨白。
他走到停车场。
上车。
发动。
开出大院。
一路向东。
开得很快。
但没有超速。
他不能引起注意。
不能。
开到一半。
他突然拐进一条小巷。
停车。
熄火。
关灯。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
借着月光,翻开。
密密麻麻的数字。
字母。
符号。
是真的。
他合上册子。
放回怀里。
重新发动车子。
开出小巷。
继续向东。
目的地:家。
不。
不能回家。
高岛的人可能在监视。
他想了想。
调转方向。
往南。
去一个地方。
苏雯知道的地方。
道外区。
十六道街。
福源茶庄。
那是紧急联络点。
他要去那里。
把册子交给老吴。
然后,回家。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车子在雪地上行驶。
很稳。
但他的心跳,一直没慢下来。
刚才那三十秒。
像三十年。
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小野的眼神。
竹内的声音。
保险柜的咔哒声。
还有那支笔。
那支他忘在桌上的笔。
小野为什么要提醒他?
是无意?
还是……
他不敢想。
只能踩下油门。
加速。
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