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大了。
扑簌簌地打在窗玻璃上。
苏雯放下手里的毛衣针,走到窗前。
外面白茫茫一片。
街道、屋顶、树枝,都盖上了厚雪。
她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回沙发前,坐下。
拿起毛衣针,继续织。
针是竹的。
磨得光滑。
线是灰色的。
粗毛线。
给宋梅生织的围巾。
已经织了一半。
她织得很慢。
一针,一针。
像在数时间。
屋里很静。
只有炉火噼啪的轻响,和针线摩擦的沙沙声。
她喜欢这种静。
这种不用演戏的静。
不用笑,不用说话,不用装出“宋太太”那种恰到好处的、带点土气的殷勤。
就她一个人。
真实的她。
一个二十七岁、会报务、会译电、会伪装、现在在织围巾的女人。
针停了。
她抬起头。
看着墙上的钟。
三点二十。
宋梅生还没回来。
最近他很少回来。
吃住在机关。
偶尔打个电话,也是匆匆几句。
“还好吗?”
“还好。”
“注意安全。”
“你也是。”
然后就挂了。
她知道他在忙什么。
“寒风”计划。
前线打得紧。
情报像雪片一样飞进梅机关。
他得处理。
得分析。
得在日本人眼皮底下,把真的变成假的,把假的变成真的。
不容易。
她叹了口气。
把围巾放下。
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抽出一本书。
《红楼梦》。
线装本。
旧。
她翻开。
书页里夹着一张纸。
纸上写满了数字和符号。
密码。
她看着那些符号。
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书。
放回书架。
重新坐回沙发。
拿起围巾。
继续织。
四点整。
门铃响了。
很轻。
一声。
她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走到门后。
从猫眼往外看。
外面站着个年轻女人。
穿棉袍,围着围巾,脸冻得通红。
是陈婉清。
慈善医院的女学生。
她怎么来了?
苏雯皱眉。
没开门。
门铃又响了一声。
还是轻轻。
她犹豫了一下。
拉开门。
“陈小姐?”
“宋太太。”
陈婉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小布包。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有事吗?”
“是这样……”
陈婉清往屋里看了一眼。
“我能进去说吗?”
苏雯没动。
“就在这儿说吧。”
“外面冷。”
陈婉清搓了搓手。
“就几句话。”
苏雯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眼睛很亮。
但有点慌。
“什么事?”
“我们医院……最近在募捐。”
陈婉清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给难民的孩子买棉衣。”
“我想着,宋太太您心善……”
“上次您去医院看病人,还带了点心。”
“所以想来问问,您能不能……捐一点?”
她说得很慢。
有点结巴。
苏雯盯着她。
盯着她的手。
手在抖。
不是冻的。
是紧张。
“陈小姐。”
苏雯开口。
声音很冷。
“募捐,应该去街上。”
“或者去商会。”
“挨家挨户敲门,不合适。”
陈婉清愣住了。
“宋太太,我……”
“而且。”
苏雯打断她。
“我不认识你。”
“上次去医院,是陪我先生。”
“点心是给医生护士的,不是给你。”
“你记错了。”
陈婉清的脸,更红了。
“对不起……”
她低下头。
“我可能……真的记错了。”
“那你请回吧。”
苏雯说。
“我要休息了。”
“好……好的。”
陈婉清把本子塞回布包,转身要走。
“等等。”
苏雯叫住她。
陈婉清回头。
“宋太太?”
“你以后别来了。”
苏雯说。
“我不喜欢被打扰。”
“明白吗?”
“明白。”
陈婉清咬了咬嘴唇。
“对不起。”
她转身,快步下楼。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苏雯关上门。
反锁。
背靠在门板上。
心跳得厉害。
陈婉清。
她记得这个女学生。
两个月前,在医院做义工时认识的。
热情,单纯,有点理想主义。
她们聊过几次天。
关于书,关于电影,关于国家。
陈婉清说,她想当医生,想救更多的人。
苏雯当时觉得,这是个好姑娘。
但现在……
不对劲。
募捐?
这个理由,太拙劣。
而且她刚才的眼神,太慌。
手抖得太厉害。
还有……
苏雯走到窗前。
轻轻拉开窗帘一角。
往下看。
楼下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没熄火。
车窗关着。
但能看见里面有人。
两个人。
都穿着深色大衣。
戴着帽子。
坐在车里,没动。
正对着这栋楼。
苏雯放下窗帘。
转身,走回客厅。
坐在沙发上。
手放在膝盖上。
握紧。
又松开。
她在脑子里,把刚才的事过了一遍。
陈婉清突然上门。
理由牵强。
神情慌张。
楼下有车监视。
结论很明显。
这是个套。
陈婉清可能已经被控制。
或者被胁迫。
让她来敲门,来接触“宋太太”。
然后,车里的人拍照。
或者记录。
制造“宋太太与可疑分子接触”的证据。
苏雯深吸一口气。
还好。
她没上当。
态度冷淡,划清界限。
但够吗?
不够。
高岛的人,不会这么容易放弃。
他们既然盯上了陈婉清,盯上了她。
就一定有后手。
她站起来。
走进卧室。
打开衣柜。
从最底层的夹板里,拿出一个小铁盒。
打开。
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
发卡,纽扣,线团。
还有一张小纸条。
叠成方块。
她拿出纸条,展开。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道外区十六道街,福源茶庄。
还有一个名字:老吴。
这是她的紧急联络点。
只用过一次。
还是刚来哈尔滨的时候。
她把纸条攥在手心。
然后放回铁盒,藏好。
回到客厅。
坐下。
继续织围巾。
针在手里,很稳。
一针,一针。
但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怎么传递警告?
不能出门。
楼下有眼睛。
不能打电话。
可能被监听。
不能用电台。
太危险。
那就只有……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四点三十。
宋梅生一般六点左右会来个电话。
例行公事地问候。
她可以在电话里,用暗语。
但暗语太简单,容易被破译。
而且,电话可能被录音。
不行。
得想别的办法。
她放下围巾,站起来,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
里面有鸡蛋,青菜,一块肉。
还有半瓶牛奶。
她拿出牛奶,倒进杯子。
放在炉子上热。
火苗蓝莹莹的。
映着她的脸。
她看着火。
看着牛奶渐渐起泡。
突然,有了主意。
她关掉火。
端起牛奶杯,走到客厅。
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明信片。
哈尔滨风光。
中央大街。
背面是空白的。
她拿起笔。
写。
“婉姐:你上次借我的毛衣针,我用完了,挺好用的。不过你介绍的那种毛线,我买不到。店员说,那款早就断货了。你要是还有渠道,告诉我一声。天冷了,我想再织条围巾。祝好。小雯。”
写完了。
她看了一遍。
然后装进信封。
写上地址:慈善医院护理部,陈婉清收。
邮票贴好。
放在桌上。
接着,她拿起电话。
拨号。
“喂,邮电所吗?”
“是的,您哪里?”
“我这里是南岗区大直街七号。”
苏雯说,声音自然。
“我想问一下,今天还能寄信吗?”
“最后一班邮车是五点。”
“您现在送来,还来得及。”
“好,我马上送过去。”
“谢谢。”
她挂了电话。
看了一眼钟。
四点五十。
她穿上大衣,围上围巾,戴上手套。
拿起信封和钥匙。
出门。
下楼。
脚步不紧不慢。
走到一楼。
推开单元门。
冷风扑面。
雪还在下。
她拉了拉围巾,遮住半张脸。
往左拐。
往邮电所方向走。
眼角的余光,扫向街对面。
那辆黑色轿车,还在。
车里的人,没动。
但能感觉到,目光在跟着她。
她走得不快。
像普通家庭主妇,去寄封信。
路过一个煎饼摊。
热气腾腾。
她停下。
“一个煎饼。”
“好嘞。”
摊主开始做。
她站在那儿等。
余光往后瞟。
轿车没跟来。
但有人。
一个穿黑大衣的男人,从车里下来了。
跟在后面。
大约五十米。
不近,也不远。
煎饼好了。
她付钱,接过。
用纸包着,烫手。
她继续往前走。
邮电所就在前面。
两百米。
她走进去。
里面人不多。
柜台后面,坐着个中年女人。
“寄信。”
她把信封递过去。
“本市,八分。”
女人称重,贴邮票,盖戳。
“好了。”
“谢谢。”
苏雯转身,走出邮电所。
没回头。
直接往家走。
那个穿黑大衣的男人,还在后面。
跟着。
她走到楼下。
上楼。
开门。
进屋。
反锁。
背靠在门上。
深呼吸。
信寄出去了。
地址是慈善医院。
内容是日常琐事。
但收信人,是陈婉清。
而陈婉清,现在很可能被监视。
这封信,会被截获。
会被高岛的人看到。
他们会看到内容。
看到“毛衣针”“毛线”“断货”这些词。
他们会分析。
但分析不出什么。
因为本来就是日常琐事。
但他们会认为,这是“宋太太”在试图联系陈婉清。
在传递信息。
他们会更盯紧这条线。
而这,正是苏雯要的。
她要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到这封明信片上。
引到这条已经断掉的线上。
从而忽略真正的危险。
她走到窗前。
再次拉开窗帘一角。
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还在。
但那个穿黑大衣的男人,不见了。
可能去邮电所了。
去查那封信。
她放下窗帘。
走回客厅。
坐下。
拿起围巾。
继续织。
针在手里,依然很稳。
一针,一针。
但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警告,已经发出。
不是通过信。
而是通过寄信这个行为。
老吴在邮电所有内线。
看到她寄信给陈婉清,就会明白——
这条线,暴露了。
必须切断。
而她自己。
暂时安全了。
至少,今晚是。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五点二十。
天快黑了。
雪还在下。
炉火噼啪。
屋里暖。
她织着围巾。
等。
等宋梅生的电话。
等下一个,不知什么时候会来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