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宋梅生盯着那团烧焦的纸灰,看了很久。
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变成冷灰。
他坐回椅子上。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哒。哒。哒。
和竹内刚才敲桌沿的节奏一样。
三下。
是什么意思?
警告?还是提醒?
或者……只是巧合?
他摇摇头。
不去想了。
胶片已经到手。
藏在纽扣夹层里。
贴着皮肤。
凉。
但心里踏实了一点。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
停在他门口。
敲门声。
“进。”
门开了。
是小李。
端着一杯热茶。
“宋副主任,喝点茶吧。”
“您一晚上没睡。”
小李把茶杯放在桌上。
“谢谢。”
宋梅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烫。
但暖。
“前线有新的电报吗?”
“暂时没有。”
小李说。
“通讯课那边说,各部队正在换频段。”
“可能会静默一阵子。”
“嗯。”
宋梅生放下茶杯。
“你盯一会儿。”
“我出去透透气。”
“是。”
小李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开始整理文件。
宋梅生站起身,走出分析室。
他没走远。
就在走廊里踱步。
从分析室,到厕所,再到楼梯口。
来回走。
脑子里转着事。
呼号代码表拿到了。
但竹内的纸条说,这只是第一步。
密码变更表格。
那才是真正的核心。
有了那个,才能破译日军的加密电文。
才能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而不是只听个响。
那东西在哪儿?
还在机要室吗?
怎么拿?
他走到机要室门口。
门关着。
窗户也关着。
里面亮着灯。
能看见人影晃动。
不止一个。
他停下脚步。
假装系鞋带。
蹲下来。
眼睛往门缝里瞄。
只能看见一小条光。
别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起来。
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梯口。
下楼。
一楼大厅。
勤务兵在拖地。
水桶放在一边。
拖把在地上划着圈。
“宋副主任早。”
勤务兵抬头,打招呼。
“早。”
宋梅生点头。
“机要室的松本君,今天值班?”
“松本君?”
勤务兵想了想。
“您说的是机要室那个胖胖的?”
“对。”
“他刚换班。”
勤务兵说。
“这会儿应该在休息室睡觉吧。”
“休息室在哪儿?”
“二楼,拐角那间。”
“好,谢谢。”
宋梅生转身上楼。
二楼。
拐角。
确实有个房间。
门虚掩着。
里面传出鼾声。
他推开门。
松本躺在简易床上。
四仰八叉。
军装没脱。
帽子掉在地上。
睡得正香。
宋梅生走进去。
轻轻关上门。
他走到床边。
看着松本。
这个胖子。
嗜睡。
竹内说得没错。
他环顾房间。
很简单。
一张床。
一个柜子。
一张桌子。
桌子上摆着饭盒。
还有一本翻开的杂志。
日本杂志。
封面是艺伎。
他走到桌子前。
翻开杂志。
里面夹着一张纸。
是机要室的排班表。
他看了一眼。
今天值班的是松本和渡边。
渡边早上十点下班。
松本接替。
到下午六点。
然后是晚班。
晚班是谁?
排班表上写着:小野,竹内。
竹内。
又是他。
宋梅生心里一动。
他把排班表放回原处。
杂志合上。
转身。
走到柜子前。
柜子没锁。
他拉开。
里面挂着几件衣服。
还有一个小皮箱。
他蹲下来。
打开皮箱。
里面是些私人物品。
剃须刀。
肥皂。
毛巾。
一本相册。
他翻开相册。
第一页。
松本和一个女人的合影。
女人穿着和服。
笑得很甜。
第二页。
松本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很小。
一两岁的样子。
照片
昭和十三年。
1938年。
两年前。
宋梅生合上相册。
放回原处。
关上皮箱。
站起来。
他走到床边。
松本还在睡。
鼾声均匀。
他从松本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
机要室的钥匙。
他记得。
刚才在机要室门口,看见松本腰间挂着这串钥匙。
换班时,渡边交给他的。
现在,在他手里。
他轻轻取下钥匙。
一共五把。
大小不一。
他看了看。
记住每把钥匙的形状。
然后,放回松本口袋。
整个过程,松本没醒。
翻了个身。
继续睡。
宋梅生退出房间。
关上门。
站在走廊里。
心跳有点快。
钥匙的形状,他记住了。
但没用。
机要室的门,是密码锁。
钥匙只是备用。
主要靠密码。
密码是多少?
他不知道。
竹内没告诉他。
也许竹内自己也不知道。
或者,知道了,但没法说。
他走回分析室。
小李正在接电话。
“是,是,明白了。”
放下电话。
“宋副主任,中村主任叫您去一趟。”
“现在?”
“现在。”
宋梅生整理了一下军装。
走到中村办公室门口。
敲门。
“进。”
推门进去。
中村坐在办公桌后。
面前摊着一张大地图。
手里拿着红蓝铅笔。
“宋桑。”
中村抬头。
“你看这里。”
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点。
“绥芬河以东,二十三师团的防区。”
“昨天夜里,他们的通讯中断了两个小时。”
“原因不明。”
宋梅生走过去。
看着地图。
“可能是设备故障。”
“或者天气原因。”
“山区信号差。”
“我知道。”
中村说。
“但我想知道的是——”
他用铅笔敲了敲地图。
“这两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
“我们不知道。”
“敌人可能知道。”
宋梅生沉默。
“我需要你去机要室一趟。”
中村说。
“调阅二十三师团最近三天的所有通讯记录。”
“包括加密的和未加密的。”
“看看有没有异常。”
“是。”
宋梅生点头。
“我这就去。”
“等等。”
中村叫住他。
“机要室那边,最近换了新规定。”
“调阅绝密文件,需要我签字。”
“还要登记。”
他拿出一张表格。
“填一下。”
宋梅生接过表格。
上面需要填写:调阅人、调阅时间、文件名称、用途、归还时间。
他拿起笔。
开始填。
调阅人:宋梅生。
调阅时间:现在。
文件名称:二十三师团通讯记录(近三日)。
用途:分析前线通讯中断原因。
归还时间:今日下班前。
填好。
递给中村。
中村看了一眼。
签字。
“去吧。”
“是。”
宋梅生拿着表格,走出办公室。
心里在跳。
机会来了。
正大光明进入机要室的机会。
他走到机要室门口。
输入密码。
他记得密码。
之前来过几次。
门开了。
里面有两个值班员。
一个是松本——已经睡醒了,坐在椅子上打哈欠。
另一个是小野——瘦瘦的,戴眼镜,正在整理文件。
“宋副主任。”
小野站起来。
“有事?”
“调阅文件。”
宋梅生把表格递过去。
“中村主任签字了。”
小野接过表格,仔细看了看。
“二十三师团通讯记录……”
“对。”
“稍等。”
小野走到档案柜前。
打开柜门。
里面是一排排文件夹。
按部队番号排列。
他找到二十三师团的。
抽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都在这里了。”
“不过……”
小野犹豫了一下。
“加密部分的电文,只有摘要。”
“完整电文需要密码本才能看。”
“我知道。”
宋梅生说。
“我先看摘要。”
“好。”
小野把文件夹递给宋梅生。
“请在这里看。”
“不能带走。”
“明白。”
宋梅生接过文件夹,走到旁边的阅览桌坐下。
打开。
开始看。
大部分是日常通讯。
“已抵达指定位置。”
“补给不足,请求支援。”
“遭遇小股敌军,已击退。”
等等。
没什么特别的。
他一边看,一边用余光观察机要室。
布局和竹内画的示意图一样。
归档柜在左边。
值班桌在右边。
中间是阅览区。
他现在坐的位置,离归档柜不远。
但中间隔着值班桌。
小野就坐在那里。
低头整理文件。
松本在另一边。
泡茶。
茶香飘过来。
“宋副主任,喝茶吗?”
松本问。
“不用,谢谢。”
宋梅生头也不抬。
继续看文件。
翻到最后一页。
有一份电文,被红笔圈了出来。
“昨日二十一时三十分,通讯中断。”
“二十三时恢复。”
“中断原因:设备故障。”
“已修复。”
很简短。
但宋梅生注意到,这份电文的加密等级是“甲”。
最高等级。
什么设备故障,需要最高等级加密?
他记下电文编号。
“小野君。”
他抬头。
“这份电文的完整版本,能看吗?”
小野走过来。
看了一眼。
“这个……需要密码本。”
“密码本在哪儿?”
“在保险柜里。”
小野指了指墙角的一个铁柜。
“那个需要课长授权才能打开。”
“课长今天不在。”
“那就算了。”
宋梅生合上文件夹。
“我看完了。”
“好的。”
小野接过文件夹,放回档案柜。
宋梅生站起来。
走到门口。
输入密码。
门开了。
他走出去。
关门。
站在走廊里。
深呼吸。
刚才,他看到了。
保险柜。
密码本在那里。
还有密码变更表格。
很可能也在那里。
怎么拿到?
他不知道。
但至少,知道了位置。
他走回分析室。
小李还在整理文件。
“宋副主任,刚才高岛课长来找过您。”
“高岛?”
“是的,他说等会儿再来。”
“知道了。”
宋梅生坐下。
高岛。
他来干什么?
正想着。
门开了。
高岛走进来。
脸上带着笑。
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宋副主任,忙着呢?”
“高岛课长。”
宋梅生站起来。
“请坐。”
“不坐了。”
高岛摆摆手。
“就是来问问,昨天那份报告,您写完了吗?”
“报告?”
“就是关于抗联战术的评估报告。”
高岛说。
“中村主任让我也看看。”
“写完了。”
宋梅生从抽屉里拿出报告副本。
递给高岛。
“请多指教。”
高岛接过,翻开。
看得很仔细。
一页一页。
翻到最后。
“写得不错。”
他说。
“尤其是关于抗联指挥系统可能变动这一点。”
“很有见地。”
“您过奖了。”
宋梅生说。
“只是推测。”
“推测也需要依据。”
高岛合上报告。
“宋副主任的依据是什么?”
“零星情报。”
宋梅生说。
“和一些……直觉。”
“直觉?”
高岛笑了。
“宋副主任的直觉,一向很准。”
“上次关于三道卡子的判断,就很准。”
“可惜,秋田小队没找到证据。”
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宋梅生。
像在试探。
“战场上的事,谁也说不准。”
宋梅生说。
“是啊。”
高岛点头。
“谁也说不准。”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
“对了,宋副主任最近常去机要室?”
宋梅生心里一紧。
“偶尔去。”
“调阅前线情报。”
“哦。”
高岛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机要室那个松本,您熟吗?”
“不熟。”
宋梅生说。
“见过几次。”
“听说他挺能睡的。”
高岛说。
“上次值班,睡了一下午。”
“差点误事。”
“是吗?”
宋梅生不动声色。
“我没听说。”
“我也是听说的。”
高岛站起来。
“不过,机要室那种地方,还是得精神点好。”
“您说是不是?”
“是。”
“那我先走了。”
高岛走到门口。
又回头。
“对了,宋副主任。”
“密码变更表格,您看了吗?”
宋梅生心里一跳。
“还没有。”
“应该看看。”
高岛说。
“对分析前线情报有帮助。”
“尤其是加密电文。”
“没有密码,看不懂。”
“是,我会去看的。”
“那就好。”
高岛笑了笑。
推门出去了。
宋梅生站在原地。
盯着关上的门。
高岛什么意思?
他在暗示什么?
还是……他在试探?
密码变更表格。
他也盯上这个了?
宋梅生走到窗前。
看着外面。
雪停了。
但天还是阴的。
灰蒙蒙的。
像他的心情。
他知道。
高岛不会无缘无故提起密码变更表格。
这个老狐狸。
一定是嗅到了什么。
他必须加快速度。
在下次密码变更之前。
拿到表格。
正想着。
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
“喂?”
“宋副主任,我是竹内。”
电话那头,声音很低。
“晚上八点。”
“机要室。”
“密码变更表格归档。”
“只有三十分钟。”
“明白。”
宋梅生说。
电话挂了。
他放下听筒。
手心里有汗。
晚上八点。
机要室。
只有三十分钟。
这一次。
不能再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