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机的敲击声。
像暴雨。
噼里啪啦。
从凌晨三点开始,就没停过。
宋梅生站在梅机关分析室的大地图前,手里捏着三张刚译出的电文。
第一张:关东军第23师团第64联队,已抵达绥芬河以东二十公里处,完成集结。
第二张:独立守备队第9大队,在牡丹江以北建立前进指挥所。
第三张:飞行第15战队的侦察机,于拂晓对完达山南麓进行低空侦察,遭遇防空火力,未损失。
他盯着地图。
用红蓝铅笔,在上面做标记。
红色是日军。
蓝色是抗联——根据零星情报推测的位置。
红点越来越多。
像疹子。
从东到西,沿着山势,密密麻麻。
蓝点很少。
零零散散。
大部分区域,是空白。
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
也许有队伍。
也许没有。
“宋副主任。”
身后有人叫他。
是分析室的年轻科员,姓李,刚从日本留学回来。
戴眼镜。
脸白。
“这是刚送来的。”
小李递过一沓文件。
“陆军医院的后送统计。”
宋梅生接过。
翻开。
第一页:冻伤,一百二十七例。
第二页:战斗减员,二十三例。
第三页:非战斗减员(坠崖、失足、误伤),八例。
数字。
冷冰冰的数字。
每个数字背后,都是人。
活人,或者死人。
他合上文件。
“放桌上。”
“是。”
小李放下文件,没走。
“还有事?”
宋梅生问。
“那个……”
小李推了推眼镜。
“中村主任让您去一趟。”
“现在?”
“现在。”
宋梅生看了眼墙上的钟。
四点二十。
天还没亮。
走廊里,灯亮着。
惨白。
照在人脸上,像抹了石灰。
他走到中村办公室门口。
敲门。
“进。”
推门进去。
中村没坐。
站在窗前。
背对着他。
看着外面。
外面是黑的。
只有几盏路灯。
昏黄。
“机关长命令。”
中村没回头。
声音很冷。
“‘寒风’计划,第一阶段,开始。”
宋梅生站直。
“是。”
“你的任务。”
中村转过身。
眼睛里有血丝。
“整合所有前线传回的情报。”
“每天早晨六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
“向我做三次简报。”
“内容:敌军动向,我军进展,存在问题。”
“明白吗?”
“明白。”
宋梅生说。
“还有。”
中村走到桌前。
拿起一份文件。
扔给他。
“这是特高课转来的。”
“关于抗联可能采用的游击战术分析。”
“你看一下。”
“结合你的判断。”
“写一份评估报告。”
“今天下午三点前,交给我。”
宋梅生接过文件。
厚。
至少五十页。
“下午三点?”
“有问题?”
中村看着他。
“没有。”
宋梅生说。
“保证完成。”
中村点点头。
摆摆手。
“去忙吧。”
宋梅生转身要走。
“宋桑。”
中村又叫住他。
他回头。
“机关长很看重你。”
中村说。
“别让他失望。”
“是。”
宋梅生走出办公室。
关上门。
靠在墙上。
闭眼。
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
走回分析室。
小李还在。
在整理电报。
“把所有电文,按时间排序。”
宋梅生说。
“从昨天午夜开始。”
“标注部队番号,位置,行动内容。”
“是。”
小李开始忙。
宋梅生坐下。
翻开中村给的文件。
第一页:标题——《中共抗联游击战术之研究及对策》。
署名:高岛健一。
他皱眉。
高岛写的?
继续翻。
内容很详细。
从伏击、袭扰、夜战,到山地战、丛林战。
甚至还有对政治工作的分析。
“抗联之战术,核心在于民众支持……”
“若无民众,则如鱼离水……”
宋梅生看得手心出汗。
高岛这个人……
阴险,但不蠢。
甚至,很懂。
懂我们的打法。
懂我们的弱点。
他翻到最后一页。
结论:“故,欲根绝抗联,必先根绝其民众基础。建议:实施并屯政策,强制迁移山区零散住户,建立集团部落,切断抗联与民众之联系。”
宋梅生合上文件。
后背发凉。
并屯。
集团部落。
这招,毒。
但有效。
他看了眼钟。
五点十分。
还有不到十小时,要交报告。
写什么?
照抄高岛的?
不行。
那等于承认他的分析正确。
反驳?
更不行。
容易暴露。
得……
找个中间点。
他拿起笔。
铺开纸。
写。
“关于抗联战术之初步评估及应对建议”。
开头,先肯定高岛的部分分析。
“高岛课长之研究,颇为详实,尤其对民众作用之强调,切中要害。”
然后,转折。
“然,抗联战术灵活,非一成不变。”
“近来观察,其战术有变化之迹象。”
变化?
什么变化?
他想了想。
写:“由集中作战,转向分散袭扰。”
“由固定根据地,转向流动营地。”
“由大规模伏击,转向小规模破袭。”
这是事实。
也是抗联正在做的。
但,他要把原因,引向别处。
“此种变化,或与以下因素有关:一,我军扫荡压力增大;二,其内部补给困难;三,指挥系统可能调整。”
指挥系统调整。
这是重点。
他继续写。
“据零星情报显示,抗联高层近期或有人员变动。新指挥者风格未知,但基于其过往经历(曾在关内与国军周旋),可能更擅长运动战、袭扰战。”
这是编的。
但编得像真的。
“故,建议:一,加强小股部队之自卫及反击训练;二,改善前线侦察手段,尤其夜间侦察;三,对重点区域之民众,实施怀柔与监控并举,不可一味强硬,以防激变。”
写完。
他放下笔。
再看一遍。
满意。
既肯定了高岛的部分观点,又提出了不同意见。
重点是,把日军的注意力,引向“抗联指挥系统变动”这个虚虚实实的方向。
至于并屯……
他提了,但弱化了。
“不可一味强硬”。
这句话,够用了。
他起身。
把报告交给小李。
“誊写一遍。”
“用正式公文纸。”
“是。”
小李接过。
开始抄。
宋梅生走到地图前。
继续看。
红点还在增加。
又一份电文送来。
“第8国境守备队,于拂晓遭遇小股敌军袭扰,交火十五分钟,敌军撤退,我亡一,伤三。”
小股袭扰。
他在地图上,标了个蓝点。
很小。
在绥芬河附近。
然后是第二份。
“飞行侦察报告,在完达山北麓,发现疑似营地痕迹,已拍照。”
第三份。
“后勤车队在密山以东遭地雷袭击,损失卡车两辆,物资若干,敌军未现身。”
地雷。
他皱眉。
抗联的地雷,不多。
哪来的?
自己造的?
还是……外面来的?
他想起王大力说的那批军火。
九二式机枪。
子弹。
会不会也有地雷?
正想着。
门开了。
高岛走进来。
穿着军装。
戴着白手套。
脸上没什么表情。
“宋副主任。”
他开口。
声音平。
“高岛课长。”
宋梅生转身。
点头。
“有事?”
“来看看。”
高岛走到地图前。
看着上面的标记。
“进展不错。”
他说。
“红多蓝少。”
“是啊。”
宋梅生说。
“皇军势如破竹。”
高岛笑了笑。
没接话。
他指着完达山北麓那个刚标上的蓝点。
“这里,确定是营地?”
“不确定。”
宋梅生说。
“飞行侦察拍的,只是痕迹。”
“需要地面确认。”
“嗯。”
高岛点头。
“我的人,已经过去了。”
“秋田小队?”
“对。”
高岛看了他一眼。
“怎么,宋副主任关心?”
“随口一问。”
宋梅生说。
“秋田课长能力出众,定能建功。”
高岛又笑了笑。
这次,有点冷。
“借你吉言。”
他转身,走到小李桌前。
看着小李誊写报告。
“这是?”
“给中村主任的评估报告。”
宋梅生说。
“关于抗联战术的。”
“哦?”
高岛拿起草稿。
翻看。
看得很慢。
一页。
两页。
看到中间,停住。
“指挥系统可能调整?”
他念出来。
“宋副主任,有依据吗?”
“零星情报。”
宋梅生说。
“尚未证实。”
“但,宁可信其有。”
“嗯。”
高岛放下草稿。
“有道理。”
他走到宋梅生面前。
盯着他。
“宋副主任觉得,如果抗联换了指挥官。”
“会是谁?”
“不好说。”
宋梅生摇头。
“可能从关内调来的。”
“也可能……是原来的人,换了打法。”
“原来的人?”
高岛眯起眼。
“赵尚志?还是李兆麟?”
“都有可能。”
宋梅生说。
“情报太少,无法判断。”
高岛没再问。
他看了看钟。
五点四十。
“宋副主任辛苦。”
他说。
“一夜没睡吧?”
“还好。”
“注意身体。”
高岛说。
“这场仗,还长着呢。”
“是。”
高岛走了。
皮鞋踩在地上。
咔,咔。
声音越来越远。
宋梅生站在原地。
盯着地图。
盯着那个蓝点。
完达山北麓。
秋田去了。
带着他的小队。
去确认那个“疑似营地”。
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
希望那里,真的是空的。
希望抗联的同志,已经转移。
希望……
门又开了。
小李抬起头。
“宋副主任,誊写完了。”
“好。”
宋梅生接过报告。
整齐的公文纸。
工整的字迹。
他看了看。
签字。
“送中村主任办公室。”
“是。”
小李拿着报告出去。
宋梅生坐下。
揉了揉太阳穴。
疼。
像有根针在扎。
他倒了杯水。
凉的。
喝下去。
从嗓子凉到胃里。
窗外,天开始亮了。
灰白色的光。
照进来。
照在地图上。
照在那些红点上。
红得刺眼。
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
街上,有军车开过。
绿色的。
一辆接一辆。
车斗里,坐着日本兵。
戴着钢盔。
抱着枪。
脸是模糊的。
像一群灰色的影子。
开往东边。
开往山里。
开往那些红点标注的地方。
他想起苏雯。
想起她昨晚问的话。
“这样的日子,还要多久?”
快了。
他当时说。
等雪化了。
春天就来了。
可现在……
他看着那些军车。
看着那些兵。
雪还没化。
春天,还远。
他转身。
走回桌前。
坐下。
拿起下一份电文。
继续看。
继续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