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脸。
有点陌生。
苏雯看着。
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宝蓝色锦缎旗袍、头发烫成时髦卷发的女人。
眉毛画细了。
嘴唇涂红了。
耳坠子一晃一晃。
金的。
宋梅生给的。
“戴上。”
他说。
“像那么回事。”
她抬起手。
摸了摸耳坠。
凉的。
镜子里的女人也抬手。
动作一样。
她扯了扯嘴角。
镜子里的女人也扯嘴角。
笑。
得笑。
她对自己说。
今天是松本太太的茶会。
松本少佐的夫人。
请了七八个军官太太。
她是新面孔。
得笑。
得说话。
得像个……官太太。
她拿起粉扑。
又往脸上扑了点粉。
遮住黑眼圈。
昨晚没睡好。
梦见茶会。
梦见说错话。
梦见被人揭穿。
冷汗湿了枕头。
“别怕。”
宋梅生早上出门前说。
“就是喝喝茶,聊聊天。”
“她们说什么,你听着。”
“问你什么,照我教的说。”
“不小心说错一两句,也没事。”
“越小心,越容易露馅。”
她记住了。
可手心还是出汗。
粘粘的。
门响了。
她转身。
宋梅生站在门口。
穿着西装。
头发梳得整齐。
看着她。
看了几秒。
“好看。”
他说。
走过来。
从口袋里掏出个小丝绒盒子。
打开。
里面是条珍珠项链。
“戴上。”
他说。
“松本太太喜欢珍珠。”
苏雯接过。
沉甸甸的。
“很贵吧?”
“租的。”
宋梅生笑。
“从当铺租的。”
“一天两块大洋。”
“戴完还回去。”
苏雯也笑了。
心里的紧张,松了点。
他帮她戴上项链。
手指碰到她后颈。
凉。
她缩了缩脖子。
“痒。”
“忍忍。”
宋梅生扣好搭扣。
退后一步。
打量。
“像了。”
“像什么?”
“像宋太太。”
苏雯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两个人。
男人西装笔挺。
女人旗袍华贵。
像一对……夫妻。
真夫妻。
她心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赶紧压下去。
“走吧。”
宋梅生说。
“车在楼下。”
松本家的院子,在道里区。
俄式小楼。
带花园。
现在冬天,花园里都是雪。
白茫茫一片。
车停在门口。
宋梅生先下车。
伸手扶她。
她把手搭在他胳膊上。
下车。
高跟鞋踩在雪地上。
陷进去。
差点崴脚。
宋梅生扶稳她。
“小心。”
“嗯。”
她低头看路。
不敢抬头。
怕看见人。
怕看见那些……太太。
“宋先生,宋太太。”
门口,佣人鞠躬。
日本女人。
穿着和服。
声音细细的。
“请进。”
屋里暖和。
暖气烧得足。
玄关铺着地毯。
软。
苏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
脱了大衣。
佣人接过去。
挂好。
引他们进客厅。
客厅很大。
沙发围成一圈。
坐着五六个女人。
都穿着和服或旗袍。
头发梳得整齐。
脸上带着笑。
那种……官太太的笑。
“宋桑来了。”
一个穿紫红色和服的女人站起来。
四十来岁。
脸圆圆的。
眼睛细长。
“松本太太。”
宋梅生微微鞠躬。
“这位就是宋太太吧?”
松本太太看着苏雯。
眼睛在她身上转。
从头发,到耳坠,到项链,到旗袍,到鞋子。
像在估价。
“是。”
苏雯学着宋梅生的样子,微微鞠躬。
“松本太太好。”
“好好好。”
松本太太笑着拉住她的手。
“早听说宋桑娶了位漂亮太太,今天总算见着了。”
手很软。
但力气不小。
拉着她往沙发那边走。
“来,坐我边上。”
苏雯被按在沙发上。
宋梅生在另一边的男人堆里坐下。
和几个日本军官寒暄。
“宋太太是哪里人呀?”
坐在对面的一个女人问。
穿着墨绿色旗袍。
手指上戴着翡翠戒指。
“冀中。”
苏雯说。
声音有点紧。
“冀中好地方呀。”
另一个穿粉色和服的女人接口。
“我老家也是河北的。”
“您是河北哪儿?”
“保定。”
“那离得不远。”
苏雯说。
心里默念宋梅生教的——冀中安平县,离保定一百多里。
“您来哈尔滨多久了?”
翡翠戒指女人又问。
“半年多了。”
“习惯吗?”
“还好。”
苏雯说。
“就是冷。”
“比老家冷多了。”
女人们都笑起来。
“刚来都这样。”
松本太太说。
“我当初从东京来,第一个冬天,冻得不敢出门。”
“现在不也习惯了。”
“是。”
苏雯点头。
“慢慢就习惯了。”
佣人端上茶。
日本茶。
抹茶。
绿绿的,稠稠的。
装在黑陶碗里。
“宋太太喝茶。”
松本太太说。
“试试,正宗的宇治抹茶。”
苏雯端起碗。
小心喝了一口。
苦。
还有点涩。
她差点皱眉头。
赶紧忍住。
“好喝。”
她说。
“喜欢就好。”
松本太太笑。
“宋桑在梅机关,很受重用呢。”
“听说最近又升了副主任?”
苏雯心里一紧。
来了。
“是。”
她放下茶碗。
“他呀,就是忙。”
“整天不着家。”
“我都不知道他在忙啥。”
语气里带点抱怨。
带点……小女人的娇嗔。
这是宋梅生教的。
“要说忙,谁不忙呀。”
翡翠戒指女人说。
“我家那位,在宪兵队,也是天天见不着人。”
“有时候半夜才回来。”
“一身酒气。”
“男人嘛。”
粉色和服女人说。
“应酬多。”
“不喝酒,怎么办事?”
“也是。”
苏雯附和。
“我家那位也是,老说陪这个喝酒,陪那个吃饭。”
“我说你少喝点,伤身体。”
“他倒好,说‘不喝不行,鸠山机关长喜欢’。”
她说完,端起茶碗。
又喝了一口。
苦。
但比刚才好点。
桌上静了一下。
松本太太眼睛亮了亮。
“鸠山机关长?宋桑常和机关长喝酒?”
“也不算常吧。”
苏雯放下碗。
“就是有时候,机关长叫他去。”
“一去就是大半夜。”
“回来醉醺醺的。”
她顿了顿。
压低声音。
“前两天,又去了。”
“回来跟我说,机关长心情不好。”
“为啥?”
粉色和服女人凑近。
“听说……是‘寒风’计划的事儿。”
苏雯说。
声音更低了。
“好像前线不太顺。”
“机关长发愁呢。”
女人们互相看看。
眼神交流。
“这事儿我也听说了。”
翡翠戒指女人说。
“我家那位说,抗联狡猾得很。”
“东打一枪,西放一炮。”
“抓不着主力。”
“可不是嘛。”
苏雯叹气。
“我家那位也说,抗联这回学精了。”
“不跟咱们硬碰硬。”
“专挑软柿子捏。”
“啥软柿子?”
粉色和服女人问。
“就是……那些小据点呗。”
苏雯说。
“离得远的,人少的。”
“打了就跑。”
“等大部队去了,早没影了。”
“哎呀,这可咋办。”
女人们七嘴八舌。
“是啊,我家那位也在前线。”
“可不是嘛,提心吊胆的。”
苏雯听着。
心里记着。
记下谁家男人在哪个部队。
记下谁家男人抱怨了什么。
记下……松本太太的眼神。
那眼神,在听到“鸠山机关长”的时候,闪了一下。
“宋太太。”
松本太太开口。
“宋桑最近,还常跟机关长喝酒吗?”
“也不常了。”
苏雯说。
“机关长忙。”
“哪能老喝酒。”
“也是。”
松本太太笑。
“不过宋桑年轻有为,机关长看重,是好事。”
“您可得多劝劝他,好好干。”
“将来前途无量。”
“是是是。”
苏雯点头。
“我也这么跟他说。”
茶会继续。
又上了点心。
日本点心。
小小的,甜甜的。
苏雯吃了一块。
太甜。
腻。
但她还是说“好吃”。
女人们开始聊别的。
聊衣服。
聊首饰。
聊哪家百货新来了法国香水。
苏雯听着。
偶尔插一两句。
都是些“这个好看”、“那个贵吧”之类的。
显得……没见识。
但正好。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个从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的,但又爱慕虚荣的官太太。
聊到一半。
门又开了。
进来一个女人。
穿着素色旗袍。
没戴首饰。
头发简单梳着。
但气质不一样。
清清冷冷的。
“林医生来了。”
松本太太站起来。
“就等你了。”
女人走过来。
点点头。
“抱歉,医院有点事。”
声音也清冷。
她坐下。
就在苏雯对面。
抬眼。
看了苏雯一眼。
就一眼。
苏雯心里一跳。
这女人……
她认识。
不,应该说是“宋太太”认识。
林婉。
军统的人。
宋梅生以前的……相好。
她们见过。
在医院。
那次苏雯装病住院,林婉是主治医生。
虽然当时林婉戴着口罩,但眼睛。
眼睛她记得。
就是这双。
清冷的,带着审视的。
林婉看了她一眼。
就移开视线。
跟松本太太说话。
“您气色不错。”
“最近睡眠还好?”
“还行。”
松本太太笑。
“多亏了你开的药。”
“管用。”
“那就好。”
林婉说。
苏雯低头喝茶。
手有点抖。
她努力控制。
没事。
林婉现在被军统审查,自身难保。
应该不会拆穿她。
但……
万一呢?
“这位是宋太太吧?”
林婉突然开口。
看向她。
苏雯抬头。
“是。”
“宋太太看着有点眼熟。”
林婉说。
“我们……见过吗?”
“应该没有吧。”
苏雯笑。
笑得有点僵。
“我第一次见林医生。”
“是吗?”
林婉看着她。
“可能我记错了。”
“医院病人多。”
“有时会记混。”
“是是是。”
苏雯赶紧点头。
“林医生每天见那么多病人,哪能都记住。”
林婉没再说话。
端起茶碗。
喝了一口。
苏雯松了口气。
手心又出汗了。
茶会继续。
但气氛有点……微妙。
林婉不怎么说话。
就安静坐着。
听。
偶尔插一句。
都是医学上的事。
什么冬天容易感冒,要注意保暖。
什么多吃萝卜,顺气。
女人们附和着。
但眼神,时不时瞟向苏雯。
瞟向林婉。
松本太太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笑了笑。
“林医生和宋太太,还挺有缘。”
“都长得好看。”
“不像我们,老啦。”
女人们都笑。
苏雯也笑。
林婉也笑。
浅浅的。
茶会结束。
女人们陆续告辞。
宋梅生过来接苏雯。
跟松本太太道别。
跟其他军官太太道别。
到林婉。
林婉站在门口。
穿大衣。
“林医生。”
宋梅生点头。
“宋先生。”
林婉点头。
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又移到苏雯脸上。
“宋太太。”
“林医生慢走。”
苏雯说。
林婉没说话。
转身走了。
背影挺直。
像棵竹子。
坐上车。
开出一段。
苏雯才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
“怎么了?”
宋梅生问。
“林婉。”
苏雯说。
“她认出我了吗?”
“应该没有。”
宋梅生说。
“就算认出,她也不会说。”
“为什么?”
“她现在的处境,比你危险。”
宋梅生看着窗外。
“她自身难保。”
“不会节外生枝。”
苏雯想了想。
也是。
“今天怎么样?”
宋梅生问。
“还行。”
苏雯说。
“说了些闲话。”
“也……说了一点你的事。”
“说我什么?”
“说你老跟鸠山机关长喝酒。”
苏雯说。
“喝醉了回来。”
宋梅生笑了。
“这个好。”
“她们爱听。”
“还说了什么?”
“还说‘寒风’计划不顺。”
“抗联专打小据点。”
“打了就跑。”
苏雯回忆着。
“松本太太挺关心的。”
“嗯。”
宋梅生点头。
“她男人在后勤课。”
“前线不顺,后勤压力大。”
“她自然关心。”
“还有呢?”
“还有……”
苏雯想了想。
“那个戴翡翠戒指的,她男人在宪兵队。”
“粉色和服那个,男人在通讯课。”
“都抱怨男人忙,不着家。”
“好。”
宋梅生说。
“这些都有用。”
车停了。
到家了。
下车。
上楼。
开门。
进屋。
苏雯脱下高跟鞋。
脚疼。
“下次能不穿这个吗?”
“不能。”
宋梅生说。
“官太太都穿。”
“你得像。”
苏雯撇嘴。
坐到沙发上。
揉脚。
宋梅生倒了杯水给她。
“今天表现不错。”
“真的?”
“真的。”
宋梅生说。
“像个爱炫耀又没心机的官太太。”
苏雯接过水。
喝了一口。
“林婉……她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
宋梅生说。
“军统内部的事,我不清楚。”
“但她能来参加茶会,说明审查暂时过了。”
“或者……松本太太的面子大。”
苏雯沉默。
“她会不会……对你有威胁?”
“暂时不会。”
宋梅生说。
“但以后难说。”
“所以——”
他看着她。
“下次见到她,尽量避开。”
“别多说话。”
“嗯。”
苏雯点头。
“我知道了。”
窗外,天黑了。
雪又下起来。
苏雯看着窗外。
看着雪花飘。
“你说……”
她开口。
“这样的日子,还要多久?”
宋梅生没回答。
倒了杯水。
也看着窗外。
“快了。”
他说。
“等雪化了。”
“春天就来了。”
苏雯转头看他。
“真的?”
“真的。”
宋梅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