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敲了三下。
很轻。
但每一下都敲在高岛的心跳上。
咚。咚。咚。
“进。”
鸠山说。
门开了。
宋梅生站在门口。
穿着整整齐齐的副主任制服,手里拿着公文包。
脸色有点苍白,眼窝发青。
像是没睡好。
“机关长。”
他微微鞠躬。
声音有点哑。
“您找我?”
“进来。”
鸠山指了指高岛旁边的椅子。
“坐。”
宋梅生走进来。
脚步很稳。
他看见高岛,愣了一下。
随即点头。
“高岛课长。”
“宋副主任。”
高岛扯了扯嘴角。
算是笑。
宋梅生在椅子上坐下。
公文包放在脚边。
手放在膝盖上。
坐得笔直。
鸠山看着他。
看了几秒。
“宋桑,脸色不太好。”
“有点感冒。”
宋梅生说。
“昨晚没睡好。”
“要注意身体。”
鸠山说。
“满洲的冬天,容易生病。”
“是。”
宋梅生点头。
“谢机关长关心。”
鸠山拿起茶杯。
喝了一口。
放下。
“叫你过来,是想问问‘寒风’计划的情报分析。”
他顿了顿。
“高岛课长,有些不同意见。”
宋梅生转头,看向高岛。
“哦?”
“关于抗联指挥部的判断。”
高岛开口。
声音很冷。
“秋田小队发回报告,确认老鹰嘴是指挥部。”
“但你坚持说,应该打鹰嘴岩。”
“为什么?”
宋梅生沉默了两秒。
“因为地形。”
他说。
“鹰嘴岩易守难攻,且靠近水源。”
“老鹰嘴虽然隐蔽,但一旦被围,没有退路。”
“抗联指挥机关,不会选这种绝地。”
“地形?”
高岛冷笑。
“秋田亲眼看到了电台天线。”
“看到了至少五十人的活动痕迹。”
“这些,你怎么解释?”
“看到了,不代表是真的。”
宋梅生说。
“抗联擅长伪装。”
“他们可以在一处地方,布置天线,留下痕迹。”
“然后,人早就走了。”
“这就是我提交的战术分析里提到的——”
他看向鸠山。
“二次设饵。”
高岛心里一跳。
来了。
“那份战术分析。”
鸠山开口。
“宋桑,是你写的?”
“是。”
宋梅生点头。
“基于过去截获电文的总结。”
“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
宋梅生说。
“昨天下午开始写,晚上加班写完的。”
“写完就放在办公室了?”
“对。”
宋梅生说。
“今天早上本来想修改,但临时接到任务,去档案室调诺门罕的记录。”
“就没来得及收。”
他顿了顿。
“怎么,那份分析有问题?”
鸠山没回答。
看向高岛。
高岛从档案袋里抽出那份文件。
翻到最后一页。
推到宋梅生面前。
“你看看。”
宋梅生拿起文件。
看了看。
看了很久。
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
他抬头。
“这是我写的。”
“但这一页……”
他指着“二次设饵”那部分。
“这部分,是草稿。”
“草稿?”
高岛盯着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还没想好。”
宋梅生说。
“这部分只是推测,没有实际证据支持。”
“所以我在标题上写了‘推测’。”
他翻到前一页。
指着标题。
“看,‘关于抗联可能采用‘二次设饵’战术的推测’。”
“可能。推测。”
他强调这两个词。
“这不是定论。”
“只是……思考。”
高岛脸色变了。
“但你写出来了。”
“写出来了,就说明你这么想过。”
“对。”
宋梅生点头。
“我想过。”
“作为情报分析人员,应该考虑所有可能性。”
“但这不代表,我认为秋田看到的就是诱饵。”
他放下文件。
看向鸠山。
“机关长,这份文件,为什么会在这里?”
“高岛课长拿来的。”
鸠山说。
“他认为,这份文件证明你在故意误导。”
宋梅生笑了。
笑得很苦。
“高岛课长,你是不是误会了?”
“误会什么?”
“我写这份分析,是为了提醒自己,也提醒分析室的同事。”
宋梅生说。
“提醒我们,不要被表象迷惑。”
“不要因为看到天线,就以为找到了指挥部。”
“不要因为发现痕迹,就以为抓住了主力。”
他顿了顿。
“如果这也算误导,那我无话可说。”
高岛盯着他。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秋田的报告一回来,你就开始写这个?”
“巧合。”
宋梅生说。
“昨天下午,我刚好在整理抗联的战术案例。”
“看到秋田的报告,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就顺手写下来了。”
“顺手?”
高岛声音提高。
“这么巧?”
“就这么巧。”
宋梅生说。
“你不信,可以去查我的工作日志。”
“昨天一整天,我都在看过去的电文。”
“看了三百多份。”
“每份都有批注。”
高岛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鸠山开口了。
“宋桑。”
“在。”
“你对秋田的报告,有什么看法?”
宋梅生想了想。
“报告本身,是真实的。”
“秋田看到的,应该都是真的。”
“但是——”
他顿了顿。
“真的,不一定是我们要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抗联可能故意让他看到这些。”
宋梅生说。
“他们知道我们在侦察。”
“知道我们会派小队深入。”
“所以,他们准备了一个地方。”
“一个看起来像指挥部的地方。”
“等着我们发现。”
鸠山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所以,你认为老鹰嘴是假的。”
“我认为,可能性很大。”
宋梅生说。
“有多大?”
“七成。”
宋梅生说。
“为什么不是十成?”
“因为……”
宋梅生犹豫了一下。
“因为如果我是抗联指挥,我不会只布置一个诱饵。”
“我会布置两个,甚至三个。”
“一个比一个像真的。”
“让侦察小队,一次次发现‘重大线索’。”
“然后,让我们的主力,在这些线索之间疲于奔命。”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高岛看着宋梅生。
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坦然。
还有……冷静。
太冷静了。
冷静得不像一个被当面指控的人。
“宋副主任。”
高岛开口。
“你说得很有道理。”
“但有一个问题。”
“请说。”
“你怎么知道,抗联会这么想?”
高岛问。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布置诱饵?”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用‘二次设饵’?”
宋梅生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高岛课长,你是在问我,还是问抗联?”
“我问你。”
“那我告诉你。”
宋梅生说。
“因为如果我是抗联,我也会这么做。”
“因为这是常识。”
“因为在我们之前的扫荡中,他们已经用过类似的手段。”
“三次。”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次,昭和十三年,长白山。”
“第二次,昭和十四年,小兴安岭。”
“第三次,去年冬天,牡丹江。”
“每次,都是先暴露一个假目标,吸引我军主力。”
“然后,主力从别的地方突围。”
“每次,我们都上当了。”
他放下手。
“所以,这次,我不想再上当。”
高岛说不出话。
他看向鸠山。
鸠山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宋桑。”
鸠山开口。
“你说得对。”
“我们吃过亏。”
“所以,这次要谨慎。”
“是。”
宋梅生点头。
“那青石砬子呢?”
鸠山突然问。
宋梅生愣了一下。
“青石砬子?”
“对。”
鸠山拿起那份电文。
递给他。
“看看。”
宋梅生接过。
看了。
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
“今天凌晨截获的。”
鸠山说。
“青石砬子方向,无线电活动频繁。”
“疑似指挥信号。”
宋梅生盯着电文。
看了很久。
“时间?”
“凌晨四点。”
“频率?”
“常用频率,但加了扰码。”
“呼号?”
“新的,没见过。”
宋梅生放下电文。
抬起头。
“机关长,这份电文,有问题。”
“什么问题?”
“太干净了。”
宋梅生说。
“什么?”
“太干净了。”
宋梅生重复。
“抗联的指挥电文,通常会有干扰。”
“会有错码。”
“会有重复。”
“因为他们的电台老旧,报务员水平参差不齐。”
“但这份电文——”
他指着纸面。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故意发给我们听的。”
高岛心里一沉。
坏了。
“你的意思是……”
鸠山问。
“这份电文,可能是第二个诱饵。”
宋梅生说。
“老鹰嘴是第一个。”
“青石砬子是第二个。”
“让我们在两个‘指挥部’之间犹豫。”
“拖延时间。”
“然后,真正的指挥部,早就转移了。”
他看向高岛。
“高岛课长,你觉得呢?”
高岛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但喉咙发干。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窗外,阳光移动。
照在宋梅生脸上。
照在他平静的眼睛里。
办公室里,只有钟摆的声音。
滴答。
滴答。
像是在数着,谁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