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军医院三楼,特护病房。
窗户开着条缝,冷风挤进来,吹得窗帘微微晃动。
苏雯坐在床边,已经换回了自己的棉旗袍。
深蓝色,带暗花,领口缀着盘扣。
她低头整理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住院这几天攒下的东西:半管没用完的药膏、一卷纱布、几块水果糖——护士偷偷塞给她的。
动作很慢,手指有些僵。
不是冷。
是紧张。
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但停在门口。
苏雯的手顿了顿,继续整理。
门被推开。
穿白大褂的日本医生进来,戴着眼镜,脸很瘦。
后面跟着个护士,端着盘子。
“苏女士,今天可以出院了。”
医生的中文带着口音,但还算流利。
“检查结果都很好。”
他翻开病历夹,指着上面的字。
“伤口愈合得很好,没有感染迹象。”
“血常规、尿检,都在正常范围。”
“你可以回家了。”
苏雯站起来,微微鞠躬。
“谢谢医生。”
“不客气。”
医生合上病历,看着她。
眼神有些深。
“苏女士,住院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苏雯说。
“护士们很照顾我。”
“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
苏雯摇头。
“就是伤口还有点疼,不过好多了。”
医生点点头。
“按时吃药,注意休息。”
“不要沾水,不要吃辛辣。”
“两周后回来复查。”
“好的。”
苏雯又鞠躬。
护士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
盘子里是几盒药,还有一张出院单。
“药每天三次,饭后吃。”
护士说,声音很轻。
“出院单拿去一楼缴费处盖章,就可以走了。”
“谢谢。”
苏雯接过药和单子。
护士看了她一眼,很快低下头,端着空盘子出去了。
医生也转身要走。
到门口,又停住。
“苏女士。”
“嗯?”
“你丈夫,宋桑,今天没来?”
“他工作忙。”
苏雯说。
“说晚点来接我。”
“哦。”
医生点点头。
“宋桑是个能干的人。”
“在梅机关,很受重用。”
苏雯笑了笑,没说话。
医生拉开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苏雯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她走到窗前,往下看。
医院门口,停着几辆车。
黑色的,日本牌照。
车里有人。
抽烟,看报纸。
但眼睛,时不时往楼上瞟。
苏雯退后一步,离开窗户。
她坐回床边,拿起布包,继续整理。
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
她就是需要点事做。
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
又过了大概半小时。
走廊里响起皮鞋声。
很稳,很熟悉。
停在门口。
敲门。
“请进。”
门推开。
宋梅生走进来。
穿着深灰色呢子大衣,围巾搭在肩上,手里提着个纸袋。
“办好了?”
苏雯站起来。
“办好了。”
宋梅生把纸袋递给她。
“给你买了件新外套。”
“天冷,别冻着。”
苏雯接过纸袋,里面是件驼色的羊毛大衣。
质地很好。
“谢谢。”
“穿上试试。”
宋梅生说。
苏雯脱下棉旗袍,换上大衣。
很合身。
衬得脸色好了些。
“好看。”
宋梅生说。
“走吧。”
他提起苏雯的小布包,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
动作很自然。
像真正的夫妻。
苏雯借着他的力,慢慢往外走。
伤口还有点疼,走路不敢太快。
走廊很长。
白色的墙,绿色的墙裙。
消毒水的味道,很浓。
几个护士经过,点头打招呼。
宋梅生也点头回应。
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到了楼梯口,往下走。
三楼,二楼,一楼。
缴费处排着队。
宋梅生让苏雯坐在长椅上等,自己去排队。
苏雯坐着,看着他的背影。
挺直的,稳稳的。
好像天塌下来,他也能顶着。
队不长。
但排得慢。
前面是个老太太,耳朵不好,收费员说了几遍,她都听不清。
宋梅生耐心等着,没催。
终于轮到他。
递上出院单,缴费,盖章。
收据叠好,放进口袋。
然后转身,走过来。
“好了。”
他伸出手。
苏雯握住,借力站起来。
两人并肩往外走。
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
冷风一下子灌进来。
苏雯缩了缩脖子。
宋梅生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
“不用……”
“围着。”
宋梅生打断她,手上动作没停。
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
暖的。
门口那几辆黑车,还停着。
车里的人,朝这边看。
宋梅生像是没看见,扶着苏雯,走到自己的车旁。
是一辆黑色的福特。
警察局的配车。
他拉开车门,让苏雯先上。
然后自己绕到驾驶座,开门,坐进去。
发动,挂挡,踩油门。
车缓缓驶出医院大门。
后视镜里,那几辆黑车,没跟上来。
“他们没跟。”
苏雯轻声说。
“现在不用跟。”
宋梅生看着前方。
“高岛知道你出院,他们会换种方式。”
“什么方式?”
“邻居,小贩,送报的。”
宋梅生说。
“总之,会让你知道他们在。”
“但不会让你抓住把柄。”
苏雯沉默。
看着窗外。
雪又开始下了。
细细的,落在车窗上,化成水珠。
“医院里,有人试探我。”
她说。
“谁?”
“医生。”
苏雯把医生的话复述了一遍。
包括最后问宋梅生为什么没来。
宋梅生听完,笑了笑。
“是试探。”
“但也是好事。”
“好事?”
“他问你,说明他们还没找到确凿证据。”
宋梅生打了把方向,车拐进一条小街。
“只能试探。”
“如果你慌了,或者答错了,他们就得手了。”
“你没慌,也没错。”
“所以,这关过了。”
苏雯点点头。
又想起什么。
“护士给我的糖。”
她从小布包里掏出那几块水果糖。
用彩色玻璃纸包着,亮晶晶的。
“她偷偷塞给我的。”
“说让我含着,止疼。”
宋梅生瞥了一眼。
“哪个护士?”
“姓李,圆脸,眼睛很大。”
“知道了。”
宋梅生说。
“可能是好心。”
“也可能,是另一层试探。”
苏雯手一抖,糖差点掉。
“那……”
“糖留着。”
宋梅生说。
“别吃,也别扔。”
“就放着。”
“看看后面会发生什么。”
苏雯把糖放回布包,手有点凉。
车开进他们的住处。
一栋二层小楼,带个小院。
宋梅生把车停进车库,扶苏雯下车。
院子里有雪,没扫。
脚印凌乱。
有他们的,也有别人的。
“上午有人来过。”
宋梅生看着脚印。
“应该是查煤气的。”
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可能藏着的人听见。
苏雯没说话,跟着他进屋。
门关上。
暖气扑面而来。
客厅里很整洁,像她离开时一样。
但又有点不一样。
茶几上多了一盆水仙。
开了几朵,白的,黄的。
很香。
“你买的?”
苏雯问。
“嗯。”
宋梅生脱下大衣,挂好。
“想着你回来,屋里有点生气。”
苏雯走过去,弯腰闻了闻。
香,但有点冲。
“谢谢。”
她说。
宋梅生倒了杯热水,递给她。
“伤口还疼吗?”
“一点点。”
“按时吃药。”
“嗯。”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一时无话。
窗外,雪下大了。
一片一片,棉絮似的。
“高岛那边……”
苏雯开口。
“秋田小队去黑瞎子沟了。”
宋梅生说。
“今早走的。”
“高岛没报告,私下派的。”
苏雯握紧杯子。
“那我们……”
“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宋梅生看着她。
“现在做任何事,都是暴露。”
“只能等。”
“等秋田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等高岛死心。”
“或者……”
他顿了顿。
“或者,等秋田发现那里有什么。”
苏雯手一颤,热水洒出来一点。
烫在手背上。
她没动。
“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
宋梅生说。
“抗联主力,不在黑瞎子沟。”
“也不在鹰嘴岩。”
“在哪儿?”
苏雯问。
宋梅生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雪越下越大。
地上已经白了。
“在哪儿不重要。”
他说。
“重要的是,高岛以为在哪儿。”
苏雯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并肩站着。
“你确定,秋田会去黑瞎子沟?”
“确定。”
“为什么?”
“因为高岛的直觉。”
宋梅生说。
“他觉得我在骗他。”
“所以,他一定会去查。”
“查他最怀疑的地方。”
“黑瞎子沟。”
苏雯沉默。
许久,轻声说:
“你很了解他。”
“不了解。”
宋梅生摇头。
“但我了解这种人。”
“多疑,固执,自以为是。”
“总觉得别人都在骗他。”
“所以,他会往最坏的地方想。”
“然后,掉进坑里。”
苏雯看着他的侧脸。
线条很硬,眼神很深。
像这冬天的雪,冷,但干净。
“那之后呢?”
她问。
“秋田发现黑瞎子沟什么都没有,回来报告。”
“高岛会怎么办?”
“他会更怀疑我。”
宋梅生说。
“但也会更没证据。”
“然后,他会想别的办法。”
“更阴的办法。”
苏雯心头一紧。
“什么办法?”
“不知道。”
宋梅生转过身,看着她。
“但无非几种。”
“从你下手,从王大力下手,或者从安娜下手。”
“总会找到缝隙。”
“那我们……”
“我们做好自己的事。”
宋梅生打断她。
“你养伤。”
“我上班。”
“像什么都没发生。”
苏雯点点头。
又想起什么。
“王大力的伤……”
“好得差不多了。”
宋梅生说。
“我让他去码头了。”
“避避风头。”
“顺便,盯着点动静。”
苏雯松了口气。
但很快,又提起。
“安娜那边……”
“断了。”
宋梅生说。
“暂时不能联系。”
“高岛肯定盯着。”
“等风头过去再说。”
苏雯不问了。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不该知道的,问也没用。
她走回沙发,坐下。
端起杯子,喝水。
水已经凉了。
但她一口一口,慢慢喝完。
宋梅生也走过来,坐下。
拿起桌上的报纸,翻看。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翻报纸的声音。
和窗外,雪落下的声音。
过了很久。
苏雯开口。
声音很轻。
“你说,我们能赢吗?”
宋梅生翻报纸的手,停了停。
然后,继续翻。
“不知道。”
他说。
“但得打。”
“不打,就输定了。”
苏雯笑了。
笑得很淡。
“是啊。”
她说。
“得打。”
宋梅生放下报纸,看着她。
“怕吗?”
“怕。”
苏雯老实说。
“但怕也得打。”
宋梅生也笑了。
“对。”
“怕也得打。”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
“想吃什么?”
“面吧。”
苏雯说。
“热乎的。”
“好。”
宋梅生系上围裙,开始烧水。
苏雯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
围着围裙,有点滑稽。
但很踏实。
水开了,咕嘟咕嘟。
宋梅生
香味飘出来。
苏雯深吸一口气。
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能闻到面的香味。
能看见窗外的雪。
能和他一起,打这场仗。
哪怕会死。
也值了。
面端上来。
两大碗,热气腾腾。
宋梅生递给她筷子。
“吃吧。”
“嗯。”
苏雯接过,低头吃。
吃得很快,很香。
宋梅生也吃。
两人都没说话。
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和窗外,雪落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