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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3章 苏雯出院
    陆军医院三楼,特护病房。

    窗户开着条缝,冷风挤进来,吹得窗帘微微晃动。

    苏雯坐在床边,已经换回了自己的棉旗袍。

    深蓝色,带暗花,领口缀着盘扣。

    她低头整理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住院这几天攒下的东西:半管没用完的药膏、一卷纱布、几块水果糖——护士偷偷塞给她的。

    动作很慢,手指有些僵。

    不是冷。

    是紧张。

    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但停在门口。

    苏雯的手顿了顿,继续整理。

    门被推开。

    穿白大褂的日本医生进来,戴着眼镜,脸很瘦。

    后面跟着个护士,端着盘子。

    “苏女士,今天可以出院了。”

    医生的中文带着口音,但还算流利。

    “检查结果都很好。”

    他翻开病历夹,指着上面的字。

    “伤口愈合得很好,没有感染迹象。”

    “血常规、尿检,都在正常范围。”

    “你可以回家了。”

    苏雯站起来,微微鞠躬。

    “谢谢医生。”

    “不客气。”

    医生合上病历,看着她。

    眼神有些深。

    “苏女士,住院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苏雯说。

    “护士们很照顾我。”

    “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

    苏雯摇头。

    “就是伤口还有点疼,不过好多了。”

    医生点点头。

    “按时吃药,注意休息。”

    “不要沾水,不要吃辛辣。”

    “两周后回来复查。”

    “好的。”

    苏雯又鞠躬。

    护士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

    盘子里是几盒药,还有一张出院单。

    “药每天三次,饭后吃。”

    护士说,声音很轻。

    “出院单拿去一楼缴费处盖章,就可以走了。”

    “谢谢。”

    苏雯接过药和单子。

    护士看了她一眼,很快低下头,端着空盘子出去了。

    医生也转身要走。

    到门口,又停住。

    “苏女士。”

    “嗯?”

    “你丈夫,宋桑,今天没来?”

    “他工作忙。”

    苏雯说。

    “说晚点来接我。”

    “哦。”

    医生点点头。

    “宋桑是个能干的人。”

    “在梅机关,很受重用。”

    苏雯笑了笑,没说话。

    医生拉开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苏雯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她走到窗前,往下看。

    医院门口,停着几辆车。

    黑色的,日本牌照。

    车里有人。

    抽烟,看报纸。

    但眼睛,时不时往楼上瞟。

    苏雯退后一步,离开窗户。

    她坐回床边,拿起布包,继续整理。

    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

    她就是需要点事做。

    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

    又过了大概半小时。

    走廊里响起皮鞋声。

    很稳,很熟悉。

    停在门口。

    敲门。

    “请进。”

    门推开。

    宋梅生走进来。

    穿着深灰色呢子大衣,围巾搭在肩上,手里提着个纸袋。

    “办好了?”

    苏雯站起来。

    “办好了。”

    宋梅生把纸袋递给她。

    “给你买了件新外套。”

    “天冷,别冻着。”

    苏雯接过纸袋,里面是件驼色的羊毛大衣。

    质地很好。

    “谢谢。”

    “穿上试试。”

    宋梅生说。

    苏雯脱下棉旗袍,换上大衣。

    很合身。

    衬得脸色好了些。

    “好看。”

    宋梅生说。

    “走吧。”

    他提起苏雯的小布包,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

    动作很自然。

    像真正的夫妻。

    苏雯借着他的力,慢慢往外走。

    伤口还有点疼,走路不敢太快。

    走廊很长。

    白色的墙,绿色的墙裙。

    消毒水的味道,很浓。

    几个护士经过,点头打招呼。

    宋梅生也点头回应。

    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到了楼梯口,往下走。

    三楼,二楼,一楼。

    缴费处排着队。

    宋梅生让苏雯坐在长椅上等,自己去排队。

    苏雯坐着,看着他的背影。

    挺直的,稳稳的。

    好像天塌下来,他也能顶着。

    队不长。

    但排得慢。

    前面是个老太太,耳朵不好,收费员说了几遍,她都听不清。

    宋梅生耐心等着,没催。

    终于轮到他。

    递上出院单,缴费,盖章。

    收据叠好,放进口袋。

    然后转身,走过来。

    “好了。”

    他伸出手。

    苏雯握住,借力站起来。

    两人并肩往外走。

    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

    冷风一下子灌进来。

    苏雯缩了缩脖子。

    宋梅生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

    “不用……”

    “围着。”

    宋梅生打断她,手上动作没停。

    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

    暖的。

    门口那几辆黑车,还停着。

    车里的人,朝这边看。

    宋梅生像是没看见,扶着苏雯,走到自己的车旁。

    是一辆黑色的福特。

    警察局的配车。

    他拉开车门,让苏雯先上。

    然后自己绕到驾驶座,开门,坐进去。

    发动,挂挡,踩油门。

    车缓缓驶出医院大门。

    后视镜里,那几辆黑车,没跟上来。

    “他们没跟。”

    苏雯轻声说。

    “现在不用跟。”

    宋梅生看着前方。

    “高岛知道你出院,他们会换种方式。”

    “什么方式?”

    “邻居,小贩,送报的。”

    宋梅生说。

    “总之,会让你知道他们在。”

    “但不会让你抓住把柄。”

    苏雯沉默。

    看着窗外。

    雪又开始下了。

    细细的,落在车窗上,化成水珠。

    “医院里,有人试探我。”

    她说。

    “谁?”

    “医生。”

    苏雯把医生的话复述了一遍。

    包括最后问宋梅生为什么没来。

    宋梅生听完,笑了笑。

    “是试探。”

    “但也是好事。”

    “好事?”

    “他问你,说明他们还没找到确凿证据。”

    宋梅生打了把方向,车拐进一条小街。

    “只能试探。”

    “如果你慌了,或者答错了,他们就得手了。”

    “你没慌,也没错。”

    “所以,这关过了。”

    苏雯点点头。

    又想起什么。

    “护士给我的糖。”

    她从小布包里掏出那几块水果糖。

    用彩色玻璃纸包着,亮晶晶的。

    “她偷偷塞给我的。”

    “说让我含着,止疼。”

    宋梅生瞥了一眼。

    “哪个护士?”

    “姓李,圆脸,眼睛很大。”

    “知道了。”

    宋梅生说。

    “可能是好心。”

    “也可能,是另一层试探。”

    苏雯手一抖,糖差点掉。

    “那……”

    “糖留着。”

    宋梅生说。

    “别吃,也别扔。”

    “就放着。”

    “看看后面会发生什么。”

    苏雯把糖放回布包,手有点凉。

    车开进他们的住处。

    一栋二层小楼,带个小院。

    宋梅生把车停进车库,扶苏雯下车。

    院子里有雪,没扫。

    脚印凌乱。

    有他们的,也有别人的。

    “上午有人来过。”

    宋梅生看着脚印。

    “应该是查煤气的。”

    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可能藏着的人听见。

    苏雯没说话,跟着他进屋。

    门关上。

    暖气扑面而来。

    客厅里很整洁,像她离开时一样。

    但又有点不一样。

    茶几上多了一盆水仙。

    开了几朵,白的,黄的。

    很香。

    “你买的?”

    苏雯问。

    “嗯。”

    宋梅生脱下大衣,挂好。

    “想着你回来,屋里有点生气。”

    苏雯走过去,弯腰闻了闻。

    香,但有点冲。

    “谢谢。”

    她说。

    宋梅生倒了杯热水,递给她。

    “伤口还疼吗?”

    “一点点。”

    “按时吃药。”

    “嗯。”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一时无话。

    窗外,雪下大了。

    一片一片,棉絮似的。

    “高岛那边……”

    苏雯开口。

    “秋田小队去黑瞎子沟了。”

    宋梅生说。

    “今早走的。”

    “高岛没报告,私下派的。”

    苏雯握紧杯子。

    “那我们……”

    “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宋梅生看着她。

    “现在做任何事,都是暴露。”

    “只能等。”

    “等秋田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等高岛死心。”

    “或者……”

    他顿了顿。

    “或者,等秋田发现那里有什么。”

    苏雯手一颤,热水洒出来一点。

    烫在手背上。

    她没动。

    “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

    宋梅生说。

    “抗联主力,不在黑瞎子沟。”

    “也不在鹰嘴岩。”

    “在哪儿?”

    苏雯问。

    宋梅生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雪越下越大。

    地上已经白了。

    “在哪儿不重要。”

    他说。

    “重要的是,高岛以为在哪儿。”

    苏雯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并肩站着。

    “你确定,秋田会去黑瞎子沟?”

    “确定。”

    “为什么?”

    “因为高岛的直觉。”

    宋梅生说。

    “他觉得我在骗他。”

    “所以,他一定会去查。”

    “查他最怀疑的地方。”

    “黑瞎子沟。”

    苏雯沉默。

    许久,轻声说:

    “你很了解他。”

    “不了解。”

    宋梅生摇头。

    “但我了解这种人。”

    “多疑,固执,自以为是。”

    “总觉得别人都在骗他。”

    “所以,他会往最坏的地方想。”

    “然后,掉进坑里。”

    苏雯看着他的侧脸。

    线条很硬,眼神很深。

    像这冬天的雪,冷,但干净。

    “那之后呢?”

    她问。

    “秋田发现黑瞎子沟什么都没有,回来报告。”

    “高岛会怎么办?”

    “他会更怀疑我。”

    宋梅生说。

    “但也会更没证据。”

    “然后,他会想别的办法。”

    “更阴的办法。”

    苏雯心头一紧。

    “什么办法?”

    “不知道。”

    宋梅生转过身,看着她。

    “但无非几种。”

    “从你下手,从王大力下手,或者从安娜下手。”

    “总会找到缝隙。”

    “那我们……”

    “我们做好自己的事。”

    宋梅生打断她。

    “你养伤。”

    “我上班。”

    “像什么都没发生。”

    苏雯点点头。

    又想起什么。

    “王大力的伤……”

    “好得差不多了。”

    宋梅生说。

    “我让他去码头了。”

    “避避风头。”

    “顺便,盯着点动静。”

    苏雯松了口气。

    但很快,又提起。

    “安娜那边……”

    “断了。”

    宋梅生说。

    “暂时不能联系。”

    “高岛肯定盯着。”

    “等风头过去再说。”

    苏雯不问了。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不该知道的,问也没用。

    她走回沙发,坐下。

    端起杯子,喝水。

    水已经凉了。

    但她一口一口,慢慢喝完。

    宋梅生也走过来,坐下。

    拿起桌上的报纸,翻看。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翻报纸的声音。

    和窗外,雪落下的声音。

    过了很久。

    苏雯开口。

    声音很轻。

    “你说,我们能赢吗?”

    宋梅生翻报纸的手,停了停。

    然后,继续翻。

    “不知道。”

    他说。

    “但得打。”

    “不打,就输定了。”

    苏雯笑了。

    笑得很淡。

    “是啊。”

    她说。

    “得打。”

    宋梅生放下报纸,看着她。

    “怕吗?”

    “怕。”

    苏雯老实说。

    “但怕也得打。”

    宋梅生也笑了。

    “对。”

    “怕也得打。”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

    “想吃什么?”

    “面吧。”

    苏雯说。

    “热乎的。”

    “好。”

    宋梅生系上围裙,开始烧水。

    苏雯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

    围着围裙,有点滑稽。

    但很踏实。

    水开了,咕嘟咕嘟。

    宋梅生

    香味飘出来。

    苏雯深吸一口气。

    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能闻到面的香味。

    能看见窗外的雪。

    能和他一起,打这场仗。

    哪怕会死。

    也值了。

    面端上来。

    两大碗,热气腾腾。

    宋梅生递给她筷子。

    “吃吧。”

    “嗯。”

    苏雯接过,低头吃。

    吃得很快,很香。

    宋梅生也吃。

    两人都没说话。

    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和窗外,雪落下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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