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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4章 来自“竹内”的请求
    早上刚进办公室,宋梅生就发现桌上多了个文件袋。

    牛皮纸的,没封口。

    袋子上用钢笔写着他的日文名字:宋梅生。

    字迹工整,但很陌生。

    他拿起袋子,掂了掂。

    不重。

    打开。

    里面是几份德文文件。

    还有一张便签。

    便签上是日文,写得很简洁:

    “宋副主任,这几份关于西伯利亚铁路运输情况的文件,急需翻译成日文。我德文不佳,烦请帮忙。今日下班前完成即可。竹内。”

    竹内。

    那个坐在鸠山斜后方、负责会议记录的年轻日籍军官。

    影子。

    宋梅生把便签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他放下便签,抽出文件。

    三份。

    都是打印的德文材料,纸张很新,应该是近期从柏林传来的。

    标题是:“西伯利亚铁路货运量月度统计(1938年9月-11月)”。

    看起来像是普通的经济情报。

    但他知道,不是。

    竹内不会无缘无故找他帮忙。

    更不会用这么正式的方式。

    宋梅生坐下来,开始翻译。

    德文他懂一些。

    前世在博物馆工作时,接触过不少德文资料。

    但不够精通。

    他找出德日词典,一边查,一边翻。

    第一份文件,确实是货运量统计。

    煤炭、木材、矿石、粮食……

    数字很枯燥。

    但他翻译得很仔细。

    每一个数字,每一行备注,都不放过。

    翻译到第二份时,他发现了不对劲。

    这份文件的第三页,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手写德文单词:“Drgend”(紧急)。

    字迹很淡,像是用很硬的铅笔写的。

    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宋梅生盯着那个单词。

    然后,继续翻译。

    第三份文件,是运输时刻表。

    列车班次,编组,装卸站……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在页边空白处,又发现了一个手写的德文单词:“überprüfen”(检查)。

    这次是用蓝墨水写的,但也很淡。

    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

    宋梅生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

    两个单词。

    “紧急”和“检查”。

    什么意思?

    是竹内留给他的暗示?

    还是文件本身就有的标记?

    他重新拿起文件,一页一页地看。

    看纸张,看油墨,看装订孔。

    看到第三份文件的装订孔时,他停住了。

    装订孔旁边,有一个极小的黑点。

    像是不小心滴上的墨水。

    但位置很特别。

    在页面的正中央。

    宋梅生拿出放大镜,仔细看。

    黑点不是圆的。

    是不规则的。

    像……一个箭头。

    指向装订孔。

    他心里一动。

    拿起裁纸刀,小心翼翼地划开装订线。

    抽出那页纸。

    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但对着光看,能看到一些极浅的压痕。

    像是之前写过字,又被擦掉了。

    他拿出铅笔,轻轻在纸上涂抹。

    压痕渐渐显现出来。

    是一行德文:

    “SNr.7,15.Dezeber,20:0renzstation34,Bewag:1Kopanie.”(7号专列,12月15日20:00,34号边境站,守卫:一个连。)

    宋梅生的手,微微颤抖。

    他放下铅笔,深吸一口气。

    继续涂抹。

    “Inhalt:unbekannt,Priorit?t:h?chste.”(内容:未知,优先级:最高。)

    再

    “Aktion‘Frosd’betrifft.”(涉及“寒风”行动。)

    寒风。

    又是寒风。

    宋梅生盯着那几个单词,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火柴,点燃。

    看着纸张在烟灰缸里卷曲,变黑,化成灰。

    窗外传来脚步声。

    他立刻把灰倒进废纸篓,盖上一层废纸。

    然后坐回桌前,继续翻译。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下午三点,竹内来了。

    敲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进来。

    “宋副主任,打扰了。”

    他穿着整齐的军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竹内君。”

    宋梅生站起来。

    “文件翻译好了?”

    “还没完全好。”

    宋梅生把翻译好的部分递给他。

    “还差最后几页,大概下班前能完成。”

    “不急。”

    竹内接过文件,快速翻看。

    眼神扫过那些翻译的日文,又扫过宋梅生的脸。

    “宋副主任的德文,很好。”

    “哪里,只是勉强能看懂。”

    宋梅生谦虚地说。

    “这几份文件,很重要吗?”

    “例行公事。”

    竹内合上文件夹。

    “柏林那边传来的,让我们这边存档。”

    “哦。”

    宋梅生点点头。

    “那……竹内君还有什么吩咐?”

    “没了。”

    竹内推了推眼镜。

    “就是来问问进度。”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对了,宋副主任。”

    “嗯?”

    “翻译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问得很随意。

    像闲聊。

    但宋梅生听出了弦外之音。

    “特别的地方?”

    他想了想,说。

    “有一处,我不太确定。”

    “哪一处?”

    “第二份文件第三页,右下角有个手写的’Drgend’。”

    宋梅生说。

    “我不确定是不是原文件就有的,还是后来有人加上去的。”

    竹内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闪了闪。

    “是我写的。”

    他说。

    “那份文件比较急,我怕你耽误时间。”

    “原来如此。”

    宋梅生松了口气的样子。

    “那我抓紧。”

    “辛苦了。”

    竹内转身,走到门口。

    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又回头。

    “宋副主任。”

    “嗯?”

    “今天天气不错。”

    竹内说。

    “下班后,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

    宋梅生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啊。”

    “我知道一家小酒馆,清酒不错。”

    “那下班见。”

    “下班见。”

    竹内走了。

    门关上。

    宋梅生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

    天气不错?

    今天是阴天。

    乌云密布,像要下雨。

    他点了一根烟。

    慢慢地抽。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竹内镜片后的眼睛。

    平静,深邃。

    像两口古井。

    下班前,他完成了翻译。

    把文件装好,送到竹内的办公室。

    竹内不在。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压了一张便签:

    “竹内君,文件已翻译完毕,请查收。宋。”

    然后,下班。

    走出机关大楼,天已经黑了。

    飘着小雨。

    他没叫黄包车,撑着伞,往那家小酒馆走。

    酒馆在一条小巷里。

    门面很小,挂着布帘。

    撩开帘子进去,里面烟雾缭绕。

    几个日本军官在喝酒,大声说着话。

    竹内坐在最里面的角落。

    一个人。

    面前摆着一壶清酒,两个杯子。

    “竹内君。”

    宋梅生走过去,坐下。

    “宋桑。”

    竹内给他倒了一杯酒。

    “这里很安静。”

    “是。”

    宋梅生接过酒杯,抿了一口。

    酒很烈。

    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文件我放在你桌上了。”

    “看到了。”

    竹内也喝了一口酒。

    “翻译得很好,很准确。”

    “应该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听着旁边那几个军官的喧哗。

    “竹内君来哈尔滨多久了?”

    宋梅生打破沉默。

    “两年。”

    竹内说。

    “之前在新京。”

    “哦?新京那边怎么样?”

    “比哈尔滨冷。”

    竹内笑了笑。

    “人也更死板。”

    “是吗?”

    宋梅生也笑了。

    “我觉得哈尔滨就够冷的了。”

    “冷有冷的好处。”

    竹内说。

    “冷的地方,人清醒。”

    “热的地方,容易糊涂。”

    这话里有话。

    宋梅生听出来了。

    但他没接。

    只是喝酒。

    “宋桑呢?”

    竹内忽然问。

    “来哈尔滨多久了?”

    “快三年了。”

    宋梅生说。

    “之前在警察局。”

    “警察局……”

    竹内重复了一遍。

    “那边有意思吗?”

    “没什么意思。”

    宋梅生摇头。

    “整天跟小偷小摸打交道。”

    “不如机关。”

    “机关就好吗?”

    竹内看着他。

    “机关更麻烦。”

    宋梅生实话实说。

    “动不动就清查,动不动就行动。”

    “像这次清道夫,抓了两个小角色,有什么用?”

    “是没用。”

    竹内点头。

    “但上面要个交代。”

    “交代……”

    宋梅生喝了口酒。

    “竹内君,你说,这世道,什么才是真的?”

    竹内没说话。

    只是拿起酒壶,给他倒满。

    “真的假的,不重要。”

    他说。

    “重要的是,你相信什么。”

    “我相信什么?”

    宋梅生笑了。

    “我相信,活着最重要。”

    “对。”

    竹内举起杯子。

    “为活着。”

    “为活着。”

    两人碰杯。

    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

    竹内的脸有些红。

    话也多了起来。

    “宋桑,你知道吗……”

    他压低声音。

    “这次清道夫,本来要抓大鱼的。”

    “大鱼?”

    “嗯。”

    竹内点头。

    “但抓不到。”

    “为什么?”

    “因为鱼太大了。”

    竹内说。

    “大得不能抓。”

    宋梅生心里一动。

    “多大?”

    “很大。”

    竹内用手指蘸了酒,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但还没写完,就擦掉了。

    宋梅生看清楚了。

    那是一个“鸠”字。

    鸠山。

    他后背一凉。

    “竹内君,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

    竹内摇头。

    “我清醒得很。”

    他又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干。

    “宋桑,你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就该知道,什么时候该睁眼,什么时候该闭眼。”

    “睁眼闭眼……”

    宋梅生重复着。

    “我眼睛小,睁不开,也闭不上。”

    竹内笑了。

    笑得有点苦。

    “那就眯着。”

    “眯着看,最清楚。”

    他说着,站起来。

    身子晃了晃。

    “我该走了。”

    “竹内君,我送你?”

    “不用。”

    竹内摆摆手。

    “我自己能走。”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宋桑。”

    “嗯?”

    “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陪我喝酒。”

    竹内说完,撩开帘子,走了。

    消失在雨夜里。

    宋梅生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空酒壶。

    还有那个没写完的字。

    已经干了。

    只剩下一点水渍。

    像眼泪。

    他叫来伙计,付了钱。

    走出酒馆。

    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

    打在伞上,噼啪作响。

    他撑开伞,走进雨里。

    脑子里,全是竹内的话。

    “鱼太大了,大得不能抓。”

    “睁眼闭眼。”

    “眯着看,最清楚。”

    什么意思?

    是警告?

    还是提醒?

    或者,只是醉话?

    竹内今天找他,不只是为了喝酒。

    也不只是为了翻译文件。

    是为了传递消息。

    7号专列。

    12月15日。

    34号边境站。

    一个连的守卫。

    涉及“寒风”行动。

    这些信息,比酒更烈。

    烧得他胸口发烫。

    他加快脚步。

    得赶紧回去。

    把消息传出去。

    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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