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刚进办公室,宋梅生就发现桌上多了个文件袋。
牛皮纸的,没封口。
袋子上用钢笔写着他的日文名字:宋梅生。
字迹工整,但很陌生。
他拿起袋子,掂了掂。
不重。
打开。
里面是几份德文文件。
还有一张便签。
便签上是日文,写得很简洁:
“宋副主任,这几份关于西伯利亚铁路运输情况的文件,急需翻译成日文。我德文不佳,烦请帮忙。今日下班前完成即可。竹内。”
竹内。
那个坐在鸠山斜后方、负责会议记录的年轻日籍军官。
影子。
宋梅生把便签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他放下便签,抽出文件。
三份。
都是打印的德文材料,纸张很新,应该是近期从柏林传来的。
标题是:“西伯利亚铁路货运量月度统计(1938年9月-11月)”。
看起来像是普通的经济情报。
但他知道,不是。
竹内不会无缘无故找他帮忙。
更不会用这么正式的方式。
宋梅生坐下来,开始翻译。
德文他懂一些。
前世在博物馆工作时,接触过不少德文资料。
但不够精通。
他找出德日词典,一边查,一边翻。
第一份文件,确实是货运量统计。
煤炭、木材、矿石、粮食……
数字很枯燥。
但他翻译得很仔细。
每一个数字,每一行备注,都不放过。
翻译到第二份时,他发现了不对劲。
这份文件的第三页,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手写德文单词:“Drgend”(紧急)。
字迹很淡,像是用很硬的铅笔写的。
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宋梅生盯着那个单词。
然后,继续翻译。
第三份文件,是运输时刻表。
列车班次,编组,装卸站……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在页边空白处,又发现了一个手写的德文单词:“überprüfen”(检查)。
这次是用蓝墨水写的,但也很淡。
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
宋梅生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
两个单词。
“紧急”和“检查”。
什么意思?
是竹内留给他的暗示?
还是文件本身就有的标记?
他重新拿起文件,一页一页地看。
看纸张,看油墨,看装订孔。
看到第三份文件的装订孔时,他停住了。
装订孔旁边,有一个极小的黑点。
像是不小心滴上的墨水。
但位置很特别。
在页面的正中央。
宋梅生拿出放大镜,仔细看。
黑点不是圆的。
是不规则的。
像……一个箭头。
指向装订孔。
他心里一动。
拿起裁纸刀,小心翼翼地划开装订线。
抽出那页纸。
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但对着光看,能看到一些极浅的压痕。
像是之前写过字,又被擦掉了。
他拿出铅笔,轻轻在纸上涂抹。
压痕渐渐显现出来。
是一行德文:
“SNr.7,15.Dezeber,20:0renzstation34,Bewag:1Kopanie.”(7号专列,12月15日20:00,34号边境站,守卫:一个连。)
宋梅生的手,微微颤抖。
他放下铅笔,深吸一口气。
继续涂抹。
“Inhalt:unbekannt,Priorit?t:h?chste.”(内容:未知,优先级:最高。)
再
“Aktion‘Frosd’betrifft.”(涉及“寒风”行动。)
寒风。
又是寒风。
宋梅生盯着那几个单词,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火柴,点燃。
看着纸张在烟灰缸里卷曲,变黑,化成灰。
窗外传来脚步声。
他立刻把灰倒进废纸篓,盖上一层废纸。
然后坐回桌前,继续翻译。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下午三点,竹内来了。
敲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进来。
“宋副主任,打扰了。”
他穿着整齐的军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竹内君。”
宋梅生站起来。
“文件翻译好了?”
“还没完全好。”
宋梅生把翻译好的部分递给他。
“还差最后几页,大概下班前能完成。”
“不急。”
竹内接过文件,快速翻看。
眼神扫过那些翻译的日文,又扫过宋梅生的脸。
“宋副主任的德文,很好。”
“哪里,只是勉强能看懂。”
宋梅生谦虚地说。
“这几份文件,很重要吗?”
“例行公事。”
竹内合上文件夹。
“柏林那边传来的,让我们这边存档。”
“哦。”
宋梅生点点头。
“那……竹内君还有什么吩咐?”
“没了。”
竹内推了推眼镜。
“就是来问问进度。”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对了,宋副主任。”
“嗯?”
“翻译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问得很随意。
像闲聊。
但宋梅生听出了弦外之音。
“特别的地方?”
他想了想,说。
“有一处,我不太确定。”
“哪一处?”
“第二份文件第三页,右下角有个手写的’Drgend’。”
宋梅生说。
“我不确定是不是原文件就有的,还是后来有人加上去的。”
竹内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闪了闪。
“是我写的。”
他说。
“那份文件比较急,我怕你耽误时间。”
“原来如此。”
宋梅生松了口气的样子。
“那我抓紧。”
“辛苦了。”
竹内转身,走到门口。
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又回头。
“宋副主任。”
“嗯?”
“今天天气不错。”
竹内说。
“下班后,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
宋梅生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啊。”
“我知道一家小酒馆,清酒不错。”
“那下班见。”
“下班见。”
竹内走了。
门关上。
宋梅生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
天气不错?
今天是阴天。
乌云密布,像要下雨。
他点了一根烟。
慢慢地抽。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竹内镜片后的眼睛。
平静,深邃。
像两口古井。
下班前,他完成了翻译。
把文件装好,送到竹内的办公室。
竹内不在。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压了一张便签:
“竹内君,文件已翻译完毕,请查收。宋。”
然后,下班。
走出机关大楼,天已经黑了。
飘着小雨。
他没叫黄包车,撑着伞,往那家小酒馆走。
酒馆在一条小巷里。
门面很小,挂着布帘。
撩开帘子进去,里面烟雾缭绕。
几个日本军官在喝酒,大声说着话。
竹内坐在最里面的角落。
一个人。
面前摆着一壶清酒,两个杯子。
“竹内君。”
宋梅生走过去,坐下。
“宋桑。”
竹内给他倒了一杯酒。
“这里很安静。”
“是。”
宋梅生接过酒杯,抿了一口。
酒很烈。
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文件我放在你桌上了。”
“看到了。”
竹内也喝了一口酒。
“翻译得很好,很准确。”
“应该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听着旁边那几个军官的喧哗。
“竹内君来哈尔滨多久了?”
宋梅生打破沉默。
“两年。”
竹内说。
“之前在新京。”
“哦?新京那边怎么样?”
“比哈尔滨冷。”
竹内笑了笑。
“人也更死板。”
“是吗?”
宋梅生也笑了。
“我觉得哈尔滨就够冷的了。”
“冷有冷的好处。”
竹内说。
“冷的地方,人清醒。”
“热的地方,容易糊涂。”
这话里有话。
宋梅生听出来了。
但他没接。
只是喝酒。
“宋桑呢?”
竹内忽然问。
“来哈尔滨多久了?”
“快三年了。”
宋梅生说。
“之前在警察局。”
“警察局……”
竹内重复了一遍。
“那边有意思吗?”
“没什么意思。”
宋梅生摇头。
“整天跟小偷小摸打交道。”
“不如机关。”
“机关就好吗?”
竹内看着他。
“机关更麻烦。”
宋梅生实话实说。
“动不动就清查,动不动就行动。”
“像这次清道夫,抓了两个小角色,有什么用?”
“是没用。”
竹内点头。
“但上面要个交代。”
“交代……”
宋梅生喝了口酒。
“竹内君,你说,这世道,什么才是真的?”
竹内没说话。
只是拿起酒壶,给他倒满。
“真的假的,不重要。”
他说。
“重要的是,你相信什么。”
“我相信什么?”
宋梅生笑了。
“我相信,活着最重要。”
“对。”
竹内举起杯子。
“为活着。”
“为活着。”
两人碰杯。
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
竹内的脸有些红。
话也多了起来。
“宋桑,你知道吗……”
他压低声音。
“这次清道夫,本来要抓大鱼的。”
“大鱼?”
“嗯。”
竹内点头。
“但抓不到。”
“为什么?”
“因为鱼太大了。”
竹内说。
“大得不能抓。”
宋梅生心里一动。
“多大?”
“很大。”
竹内用手指蘸了酒,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但还没写完,就擦掉了。
宋梅生看清楚了。
那是一个“鸠”字。
鸠山。
他后背一凉。
“竹内君,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
竹内摇头。
“我清醒得很。”
他又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干。
“宋桑,你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就该知道,什么时候该睁眼,什么时候该闭眼。”
“睁眼闭眼……”
宋梅生重复着。
“我眼睛小,睁不开,也闭不上。”
竹内笑了。
笑得有点苦。
“那就眯着。”
“眯着看,最清楚。”
他说着,站起来。
身子晃了晃。
“我该走了。”
“竹内君,我送你?”
“不用。”
竹内摆摆手。
“我自己能走。”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宋桑。”
“嗯?”
“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陪我喝酒。”
竹内说完,撩开帘子,走了。
消失在雨夜里。
宋梅生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空酒壶。
还有那个没写完的字。
已经干了。
只剩下一点水渍。
像眼泪。
他叫来伙计,付了钱。
走出酒馆。
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
打在伞上,噼啪作响。
他撑开伞,走进雨里。
脑子里,全是竹内的话。
“鱼太大了,大得不能抓。”
“睁眼闭眼。”
“眯着看,最清楚。”
什么意思?
是警告?
还是提醒?
或者,只是醉话?
竹内今天找他,不只是为了喝酒。
也不只是为了翻译文件。
是为了传递消息。
7号专列。
12月15日。
34号边境站。
一个连的守卫。
涉及“寒风”行动。
这些信息,比酒更烈。
烧得他胸口发烫。
他加快脚步。
得赶紧回去。
把消息传出去。
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