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送上去的第四天,风声就传开了。
早上宋梅生刚进办公室,桥本就端着茶杯晃了进来。
脸上堆着笑。
笑得有点假。
“宋副主任,恭喜啊!”
他嗓门很大,引得走廊里几个人都往这边看。
“恭喜什么?”
宋梅生放下公文包,转过身。
“你还不知道?”
桥本凑近几步,压低声音,但声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你那份报告,参谋部采纳了!”
“听说昨天下午的作战会议上,参谋长亲自提了你的报告。”
“说‘分析透彻,建议可行’。”
“当场就拍板,要调整边境驻防。”
宋梅生心里咯噔一下。
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桥本前辈说笑了。”
“报告是机关长亲自修改的,功劳也是机关长的。”
“我就是个执笔的。”
“话不能这么说。”
桥本拍拍他的肩膀。
“执笔的也是你。”
“机关长看重你,那是你的本事。”
“以后高升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同事。”
他说着,嘿嘿笑了两声。
端着茶杯晃悠走了。
宋梅生关上门,坐在椅子上。
心里翻江倒海。
参谋部采纳了。
真的采纳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绥芬河方向的封锁会加强。
意味着边境的同志会更危险。
意味着他写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变成射向自己人的子弹。
他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
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上午十点,武田少佐打电话叫他过去。
语气很平和。
“宋桑,来一下。”
宋梅生整理了一下制服,走过去。
武田办公室里,不止他一个人。
还有情报组的几个组长。
都坐着。
看到宋梅生进来,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坐。”
武田指了指空着的一把椅子。
宋梅生坐下。
腰背挺直。
“今天叫大家来,是通报一下。”
武田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是参谋部的批复件复印件。
“宋副主任那份关于北满抗匪力量的评估报告,参谋部已经正式批复。”
“原则上全部采纳。”
“边境驻防的调整方案,下周就会下发。”
他顿了顿,看向宋梅生。
“宋桑,这次你立了功。”
“机关长很满意。”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
更多的是沉默。
几个组长的表情很复杂。
有羡慕,有嫉妒,也有警惕。
“武田少佐过奖了。”
宋梅生站起身。
“都是机关长指导有方,各位前辈支持的结果。”
“我一个人做不了什么。”
“坐下,坐下。”
武田摆摆手。
“该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
“机关长说了,要给你记一功。”
“年底的考评,会重点考虑。”
宋梅生重新坐下。
手心又开始出汗。
记功?
考评?
他一点都不想要。
他只希望这份报告从来没写过。
“另外。”
武田放下批复件。
“根据参谋部的指示,我们要成立一个特别工作组。”
“负责协调‘寒风’计划的情报支持。”
“工作组由我牵头,宋副主任作为分析室代表参加。”
“其他人,各司其职,全力配合。”
“明白了吗?”
“明白!”
几个人齐声回答。
散会了。
宋梅生最后一个离开。
走到门口时,武田叫住他。
“宋桑。”
“在。”
“工作组第一次会议,明天下午两点。”
“地点在机关长会议室。”
“你准备一下。”
“是。”
宋梅生走出武田办公室。
沿着走廊往回走。
脚步很沉。
路过开水房时,里面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
声音不高,但能听清。
“……真让他进工作组了?”
“废话,报告写得漂亮,机关长赏识呗。”
“啧,一个满洲人……”
“小点声!”
“怕什么?我说的是事实。”
“他那个报告,你们真觉得没问题?”
“什么意思?”
“我听说,高岛课长那边,好像有不同意见。”
“高岛?他不是一直看宋梅生不顺眼吗?”
“这次不一样,好像是拿到了什么新证据……”
声音越来越低。
听不清了。
宋梅生加快脚步,走过去。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他靠在门板上,深吸了几口气。
高岛。
又是高岛。
这个人,像条毒蛇。
死死咬住不放。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脑子里乱糟糟的。
报告被采纳了。
他进了特别工作组。
表面风光。
暗地里,危机四伏。
高岛在盯着。
桥本在盯着。
那些“血统派”的人也在盯着。
他就像走在悬崖边上。
一阵风,就能把他吹下去。
下午,他去档案室调资料。
为明天的工作组会议做准备。
档案室在地下二层。
阴冷,潮湿。
灯光昏暗。
他找到需要的卷宗,抱着一摞往外走。
在楼梯拐角,撞上一个人。
竹内。
他端着个铁皮箱子,里面装满了文件。
两人差点撞上。
“抱歉。”
宋梅生侧身让开。
“宋副主任。”
竹内点点头。
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卷宗。
“为工作组会议准备的?”
“是。”
“辛苦了。”
竹内顿了顿。
“工作组第一次会议,很重要。”
“机关长会亲自参加。”
“我知道。”
宋梅生说。
“有点紧张。”
“不用紧张。”
竹内语气平淡。
“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不过——”
他看了宋梅生一眼。
“有些话,想说再说。”
“不想说,可以不说。”
宋梅生听懂了。
竹内在提醒他,会议上谨言慎行。
“多谢提醒。”
“不客气。”
竹内端着箱子,继续往上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回头。
“宋副主任。”
“嗯?”
“那份补充说明,我看了。”
竹内说。
“写得很谨慎。”
“但该说的,都说了。”
宋梅生心里一动。
“机关长……看了吗?”
“看了。”
竹内说。
“不过没说话。”
“只是在蒙古方向那一页,折了个角。”
折角?
什么意思?
宋梅生想问,但竹内已经转身上楼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越来越远。
宋梅生抱着卷宗,站在原地。
折角。
是表示注意到了?
还是表示无所谓?
他猜不透。
回到办公室,他把卷宗放在桌上。
开始整理。
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竹内的话。
“该说的,都说了。”
是啊。
该说的,他都说了。
蒙古方向的疑点。
次要通道的可能性。
他都写进补充说明了。
至于鸠山彦怎么看,参谋部怎么定,那不是他能控制的。
他只能做到这一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下班时间到了。
他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电话响了。
是武田打来的。
“宋桑,还没走?”
“正要走。”
“明天会议的资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好。”
武田顿了顿。
“有件事,提前跟你说一下。”
“明天会议上,可能会讨论‘寒风’计划的具体实施方案。”
“其中涉及对绥芬河方向的封锁行动。”
“你要有心理准备。”
宋梅生的心沉了下去。
“具体……是什么行动?”
“现在还不好说。”
武田说。
“但规模不会小。”
“可能会调动边防部队、特务机关、甚至空军配合。”
“你那份报告里的建议,会被细化成具体作战计划。”
“明白了吗?”
“明白了。”
宋梅生握着听筒的手,有些抖。
“那就这样。”
“明天见。”
“明天见。”
电话挂断。
忙音在耳边响着。
宋梅生慢慢放下听筒。
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华灯初上。
哈尔滨的夜晚,开始了。
繁华,喧嚣。
歌舞升平。
没有人知道,明天的一场会议,会决定多少人的生死。
没有人知道,一份报告,会带来怎样的风暴。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灯火。
忽然觉得很累。
很累。
但他不能停。
不能退。
只能往前走。
一步一步。
走向更深的黑暗。
他拿起大衣,穿上。
戴上帽子,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
只有他的脚步声。
孤独地回响。
走到大楼门口,警卫向他敬礼。
“宋副主任,慢走。”
他点点头,走出大门。
寒风扑面而来。
刺骨。
他裹紧大衣,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