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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7章 对视
    门把手转动的速度很慢,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黄铜把手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逆时针旋转了大约三十度,停住,然后向下一压。

    宋梅生站在原地,距离窗户三步,距离门口五步。相机攥在右手心里,硬质的金属外壳硌着掌骨。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是眼睛盯着那扇门。

    门开了。

    走廊的光先涌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倾斜的亮斑。然后是一个人影,背着光,轮廓模糊,但宋梅生认得那身军装的剪影——肩章,领章,笔挺的裤线。

    中村一郎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他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他就那么站着,像是在打量办公室里的黑暗,又像是在等眼睛适应光线。

    宋梅生没有动。他知道,这时候任何动作——冲向窗户,或者藏起相机——都是不打自招。他就站在原地,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身体更放松,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中村阁下?”

    门口的影子动了。中村迈步进来,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门锁合拢。办公室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宋梅生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勉强勾勒出两人的轮廓。

    “宋桑。”中村的声音响起,不高,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这么晚了,在这里做什么?”

    宋梅生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但声音还算稳:“我来取一份文件。下午开会时,您提到需要三江口驻军的布防图,我记得在您办公桌左边第二个抽屉。明天一早要用,我怕忘了,就想着今晚先整理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而然地朝办公桌方向挪了半步,仿佛要去开抽屉。这个动作既能解释他为什么在这里,又能自然地远离保险柜。

    中村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不轻不重。月光这时移动了一点,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色很白,不是醉酒的那种苍白,而是一种冰冷的、毫无血色的白。眼睛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布防图?”中村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我记得,那份图不在抽屉里。”

    宋梅生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在赌,赌中村不会记得每一份文件的确切位置。但中村记得。

    “可能我记错了。”宋梅生立刻说,语气里带了点恰到好处的懊恼,“最近事情多,脑子有点乱。那应该在……”

    “应该在参谋部三科的档案室。”中村接过话,又往前走了两步。现在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米,宋梅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剃须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是,是参谋部。”宋梅生顺着说,“您看我,都忙糊涂了。那我现在就去……”

    “不急。”中村打断他,目光在宋梅生脸上扫过,然后移向他身后敞开的窗户,“宋桑,你进来的时候,走的是门还是窗?”

    空气凝固了。

    宋梅生感觉握着相机的手心全是汗,滑腻腻的。他看着中村,中村也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三米的距离,但仿佛有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当然是走门。”宋梅生说,脸上露出一点困惑,“哨兵可以作证。我进来时,还和他们打了招呼。”

    “是吗。”中村说,语气平平,“可我刚才在楼下,看到三楼窗户好像动了一下。还以为进了贼。”

    “窗户?”宋梅生回头看了一眼窗户,窗扇确实开着一条缝,是他刚才翻进来时没关严。“可能是风吧。今晚风大。”

    “风能把插销吹开?”中村问,声音里终于带了一丝别的什么——不是疑问,是陈述。

    宋梅生沉默了。他意识到,中村不是在问他,是在给他挖坑。每一个问题,都在把他往悬崖边推。

    “中村阁下,”宋梅生深吸一口气,决定反守为攻,“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来取文件,走正门,有哨兵为证。如果您怀疑我,可以现在就搜查。我宋梅生对皇军、对机关长、对您,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他说得很诚恳,甚至带上了点被冤枉的激动。这是他在警察局摸爬滚打多年练出来的本事,撒谎的时候,眼神要真挚,语气要委屈。

    中村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宋梅生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然后,中村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微笑,是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忠心耿耿。”他重复这四个字,语气有点玩味,“宋桑,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宋梅生没说话。

    “是你的冷静。”中村说,慢慢踱步到办公桌后面,手指划过桌面,“无论什么时候,无论遇到什么事,你都能保持冷静。就像现在,半夜在我的办公室里,窗户开着,你说你是来取文件的——一个根本不在我抽屉里的文件——还能这么平静地跟我解释。这份定力,很少有人有。”

    他抬起头,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宋梅生脸上:“但有时候,太冷静了,反而让人生疑。”

    宋梅生感觉自己的胃在往下沉。他知道,中村已经认定他有问题,现在只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但他不能慌,慌就输了。

    “阁下如果怀疑我,可以现在就叫人上来,搜我的身,查这间办公室。”宋梅生说,甚至往前迈了一步,“我宋梅生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他在赌,赌中村不会现在叫人。因为中村没有证据——至少没有能立刻定罪的证据。叫人来搜,如果搜不出什么,中村自己下不来台。而且,中村这种人,喜欢把猎物完全掌控在手里,再慢慢享用。

    果然,中村摆了摆手:“不必了。我信得过你。”

    他说“信得过你”,但眼神分明在说“我在等你露出马脚”。

    “不过,”中村话锋一转,“既然来了,就帮我做件事吧。”

    “什么事?”

    “把保险柜打开。”中村说,指了指墙角那个墨绿色的柜子,“我忽然想起,里面有份文件,明天也要用。你帮我取出来,省得我明天再跑一趟。”

    宋梅生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盯着中村,中村也盯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期待的光。

    他在等。等宋梅生拒绝,或者露出破绽。

    宋梅生握紧了手里的相机。相机就贴在他的大腿外侧,隔着裤子,能感觉到那坚硬的形状。如果现在去开保险柜,中村会不会发现相机?会不会发现他手心的汗?会不会闻到他身上的紧张味?

    但不去开,就是承认心里有鬼。

    电光石火之间,宋梅生做出了决定。他点点头,语气平静:“好。密码是?”

    “0。”中村说,报出这串数字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宋梅生的脸,像在观察他的每一丝肌肉变化。

    宋梅生脸上没有任何异常。他走到保险柜前,蹲下,插入钥匙,开始转动密码盘。顺时针08,逆时针17,顺时针30。他的动作很稳,不快不慢,就像他平时做任何事一样,精准而从容。

    锁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拉开柜门。

    月光刚好照进保险柜内部。上层是文件,中层是现金和金条,下层——牛皮纸袋好好地躺在那里。

    “蓝色文件夹旁边,有一个牛皮纸袋,封口有红章。”中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远不近,“拿那个给我。”

    宋梅生伸手进去,手指碰到牛皮纸袋粗糙的表面。他拿起纸袋,很厚,沉甸甸的。他站起身,转身,把纸袋递给中村。

    中村接过纸袋,没看,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问:“你不好奇这里面是什么吗?”

    “阁下的文件,不是我该问的。”宋梅生说。

    “也是。”中村笑了笑,把纸袋随手扔在办公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你猜猜,这文件有多少页?”

    宋梅生感觉自己的心脏又重跳了一下。他刚才拍照时快速翻过,大概记得页数,但不能说。说了,就等于承认他看过。

    “我猜不到。”他说。

    “八十七页。”中村说,语气平淡,“每页都有编号,从001到087,一张不少。但你知道吗,我刚才突然想起来,我昨天好像不小心把咖啡洒在上面,弄脏了其中一页。你拿出来的时候,看到有咖啡渍吗?”

    宋梅生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刚才根本没注意有没有咖啡渍。他翻页太快,只拍了关键部分,根本没留意这些细节。

    “我没注意。”他说,强迫自己看着中村的眼睛,“需要我现在检查一下吗?”

    中村盯着他,足足看了五秒钟。然后,他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虽然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不用了。”他说,摆摆手,“我逗你玩的。文件很干净,没有咖啡渍。”

    宋梅生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腿有点发软。他知道,刚才那一下,自己又过了一关——或者说,中村又放过他一马。

    “宋桑,”中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你说,人为什么总喜欢在晚上做事呢?白天明明更安全,视野更好,不容易出错。”

    宋梅生没接话。他知道中村不是在问他,是在自言自语。

    “因为晚上有掩护。”中村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黑暗能藏住很多东西。鬼鬼祟祟的人,见不得光的事,还有……心里那些不敢拿到太阳底下的念头。”

    他转过身,看着宋梅生:“你说是不是?”

    宋梅生垂下眼睛:“阁下说得对。”

    中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摆摆手:“回去吧,很晚了。明天还要开会。”

    “是。”宋梅生鞠躬,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时,中村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对了,走的时候,记得把窗户关好。今晚风大,别吹乱了文件。”

    宋梅生的手顿了顿。“是。”他拉开门,走出去,反手带上门。

    走廊里灯光昏暗,空无一人。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脚步平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冷风一吹,冰得刺骨。

    中村知道。他一定知道。那些问题,那些试探,那些看似随意实则尖锐的对话……全都指向一个结论:中村在等他犯错,等他下一次动手。

    而他手里,还攥着那个滚烫的相机,里面装着五张足以改变战局、也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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