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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4章 机会来临
    梅机关的年终酒会设在哈尔滨饭店的宴会厅。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空气里弥漫着清酒、烤鱼和高级香水的混合气味。满屋子都是土黄色的军装和深色西装,日语交谈声像夏天的蝉鸣,嗡嗡地响。

    宋梅生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清酒。他穿着警察局的黑色制服,在满屋的日本军官和文职里显得有点扎眼,但没人多看他一眼——大家都知道他是中村一郎最近器重的“满洲人助理”,眼神里透着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中村在宴会厅另一头,正和几个参谋部的军官说话。他今天难得没穿军装,换了身藏青色和服,衬得脸色更白了。手里也端着酒杯,但宋梅生注意到,他每次只是抿一小口,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别人说,偶尔点头。

    酒过三巡,气氛开始松弛。有人开始唱歌,荒腔走板的军歌;有人搂着肩膀称兄道弟;角落里有喝多了的年轻军官在哭,哭自己死在中国战场上的哥哥。

    宋梅生看着这一切,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在默默计算时间。酒会开始两个小时了,中村已经喝了三杯——不对,是四杯。第一杯是和机关长鸠山彦碰杯时喝的,第二杯是渡边少佐敬的,第三杯……是宪兵队那个中尉,硬塞给他的。第四杯,是他自己走到酒桌前倒的,倒了满满一杯,然后一饮而尽。

    这不太正常。中村平时几乎不喝酒,更别说这样豪饮。

    “宋桑,一个人躲在这里干什么?”渡边少佐端着酒杯晃过来,眼镜片后面那双细长的眼睛有点发红,显然喝了不少,“来,我敬你一杯。你那天的分析,很有见地。来,干了!”

    宋梅生笑着举杯,和渡边碰了一下,仰头把酒喝完。清酒滑进喉咙,火烧火燎的。

    “渡边阁下过奖了。”他放下杯子,“我只是站在他们的角度想了想。换位思考,有时候能看出不一样的东西。”

    “换位思考……”渡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咂咂嘴,“有意思的说法。你们中国人就是心思多。不像我们,直来直去。”

    他说完,拍拍宋梅生的肩膀,又晃去别处了。宋梅生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在想:中村第四杯酒下肚后,走路脚步有点飘了。虽然不明显,但确实飘了。

    又过了大概半小时,中村那边传来一阵笑声。宋梅生看过去,看见中村被几个同僚围着,正大声说着什么,手里比划着,脸涨得通红。然后他推开身边的人,摇摇晃晃地往洗手间方向走。

    机会来了。

    宋梅生等了几秒,跟了过去。洗手间在走廊尽头,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声音。他走到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呕吐声,和水龙头哗哗的响声。

    他推门进去。中村正趴在洗手池边干呕,和服袖子湿了一截。镜子里映出他的脸,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

    “中村阁下?”宋梅生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您没事吧?”

    中村抬起头,透过镜子看他,眼神涣散,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谁。“宋……宋桑啊。”他说话舌头有点大,“没、没事……喝多了点……”

    “我送您回去休息吧。”宋梅生说,从旁边抽了张毛巾递给他。

    中村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脸和手,然后撑着洗手台站直身体。他闭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神清明了一点,但脚步还是不稳。

    “不、不回去……”他摆摆手,“酒会还没结束……不能提前走……失礼……”

    “那您去旁边休息室坐一会儿?”宋梅生建议,“我给您倒杯热水。”

    中村想了想,点头:“好……休息室……就休息一会儿……”

    宋梅生扶着他走出洗手间,沿着走廊来到旁边的小休息室。这里没人,只有几把沙发和一张茶几。他把中村扶到沙发上坐下,然后去倒了杯温水。

    中村接过水杯,手有点抖,水洒出来一点,滴在和服上。他低头看着那摊水渍,眉头皱起来,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您稍等,我去叫车送您回去?”宋梅生试探着问。

    “不……不行……”中村摇头,用力揉了揉太阳穴,“文件……办公室……明天开会要用……”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在怀里摸,摸了好几下,才摸出一串钥匙。黄铜的钥匙,在灯光下闪着暗沉的光。他盯着钥匙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宋梅生。

    “宋桑……”他声音沙哑,“你……帮我去办公室……把桌上那份……蓝色的文件夹……锁进保险柜……钥匙……钥匙给你……”

    宋梅生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看着那串钥匙,又看看中村。中村的眼神还是有点散,但盯着他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专注。

    这是试探吗?还是真的醉糊涂了?

    “这……不合适吧?”宋梅生迟疑着说,“您的办公室,我单独进去……”

    “没事……”中村把钥匙塞进他手里,力气不小,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发疼,“你是我助理……我信得过你……去……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你……”

    他说完,整个人往沙发上一靠,闭上眼睛,像是累极了。

    宋梅生站在原地,手心握着那串钥匙,感觉金属的温度迅速被皮肤焐热。钥匙串上有三把钥匙,一把是办公室门,一把是文件柜,最小最精致的那把,是保险柜的。

    “中村阁下?”他轻声叫。

    中村没反应,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宋梅生又等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休息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宴会厅的喧闹被厚重的门隔开,显得遥远而模糊。他快步走到楼梯口,下楼,穿过饭店大堂,走出大门。

    寒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激灵。饭店门口停着几辆车,司机们在车里抽烟闲聊。宋梅生找到中村那辆黑色轿车,司机认得他,赶紧下车。

    “去梅机关。”宋梅生拉开车门坐进去,“中村阁下让我去取份文件。”

    “是。”司机发动车子。

    车在夜色中行驶。宋梅生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把保险柜钥匙。钥匙齿很新,几乎没磨损。中村平时一定很爱惜它。

    车子在梅机关大楼前停下。大楼黑漆漆的,只有门口岗亭亮着灯。哨兵认识宋梅生,检查了他的证件,又看了中村的钥匙,敬礼放行。

    宋梅生独自走进大楼。走廊的灯只开了几盏,昏暗的光线下,一切影子都拉得很长。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一声,一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走到中村办公室门口,他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走廊尽头有执勤哨兵的脚步声,但很远。他拿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他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没开大灯,只打开了桌上的台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办公桌一角。桌面上果然放着一份蓝色的文件夹,很厚,封面上用黑色墨水写着“清风计划第二阶段·最终版”。

    宋梅生走过去,没碰文件夹,先环顾四周。一切都和白天一样,书架上的书排列整齐,文件柜紧锁,那盆文竹在窗边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墙角,那个墨绿色的德国保险柜沉默地蹲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兽。

    他走到保险柜前,蹲下,仔细看了看锁孔。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蜡烛——这是他从饭店顺手拿的——点燃,小心地滴了几滴蜡油在锁孔边缘,又迅速用袖子擦掉。这是检查有没有人动过手脚的土办法,蜡油会留下细微痕迹。

    锁孔很干净。

    他深吸一口气,拿出那把小钥匙,插进锁孔。钥匙插到底,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屏住呼吸,右手握住密码转盘。

    现在,需要密码。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所有可能性。六个零?1到6?中村的生日?办公室电话?羊羹的热量?《平家物语》的页码?

    没有时间犹豫了。中村随时可能醒过来,或者这根本就是个陷阱。

    他回忆着中村开保险柜时的声音。每次大概十五到二十秒,转动三圈。第一圈顺时针,转到某个数字停下;第二圈逆时针,转到另一个数字;第三圈顺时针,转到第三个数字。每次转动的节奏都很均匀,没有犹豫。

    中村是个强迫症。他做什么都有节奏,有规律。

    宋梅生闭上眼,想象中村坐在这个位置,转动密码盘的样子。然后,他睁开眼,开始转。

    第一圈,顺时针。他脑子里浮现出中村那块浪琴怀表,表盘上的罗马数字,指针指向八点半——他每天第一次开柜的时间。八点半,是20和30,但密码盘最大只有99。他转到08,停顿。

    第二圈,逆时针。他想起了中村每周三吃的羊羹。虎屋的羊羹,一小块。120卡路里。他转到12,停顿。

    第三圈,顺时针。最后一组数字。什么数字对中村最重要?他父亲留下的怀表?表壳背面的编号?他不知道。但他想起中村办公室的电话号码:3627。后两位是27。

    他转到27,停顿。

    然后,轻轻转动钥匙。

    保险柜门,纹丝不动。

    密码错了。

    宋梅生额头上冒出冷汗。他强迫自己冷静,回忆还有什么可能的组合。中村开柜时那种流畅的节奏,那种笃定……密码一定是他熟记于心、不需要思考的。

    熟记于心……

    宋梅生忽然想起一件事。有一次,中村让他整理一份文件,文件编号是“特密·1943·12·07”。他当时没在意,但现在想起来,1943是年份,12是月份,07是日期。今天的日期是12月7日。而中村开保险柜,每天两次,早上八点半,下午五点。早上那次,是取当天要用的文件;下午那次,是归档。

    会不会密码就是日期加时间?

    他再次握住转盘。第一圈顺时针,转到12。第二圈逆时针,转到07。第三圈顺时针,转到08(早上八点半是0830,取前两位)?

    他转完三组数字,转动钥匙。

    还是没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针扎在皮肤上。宋梅生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湿透了,黏在皮肤上。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可能是巡逻车,也可能是中村醒过来了,正往这边赶。

    他盯着保险柜,脑子里飞快地排除其他可能性。六个零?不对,太简单了。1到6?太随意了。中村是个严谨的人,密码一定有逻辑。

    逻辑……逻辑……

    宋梅生忽然想起苏雯的话:“他可能用一组有内在逻辑,但别人看不懂的数字。”

    内在逻辑……

    他再次回忆中村开柜时的动作。不是机械地转数字,而是带着一种……韵律感。像在敲击某种节奏。

    节奏?

    宋梅生脑子里灵光一闪。中村喜欢围棋,业余三段。围棋棋盘是19路,坐标用数字和字母表示。会不会密码和围棋有关?比如某个他珍视的对局坐标?

    不知道。没有时间查证了。

    他咬牙,决定赌最后一把。用最朴素的想法:中村每天开两次柜,密码会不会就是这两次开柜的时间组合?

    早上八点半:08、30。

    下午五点:17、00。

    但密码是三组数字。取08、17、30?还是08、30、17?

    他尝试第一种:08、17、30。

    顺时针转到08,逆时针转到17,顺时针转到30。

    转动钥匙。

    锁芯传来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咔哒声。

    宋梅生心脏几乎停跳。他轻轻拉动柜门。

    门,开了。

    里面分三层。上层是几摞文件,中层是一些现金和金条,下层……下层躺着一份厚厚的、用牛皮纸袋封着的文件,封口处盖着鲜红的“绝密”印章。

    就是它。

    宋梅生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牛皮纸袋——

    “宋桑,找到了吗?”

    中村的声音,在办公室门口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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