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的哈尔滨,
夜色像浸透的墨汁。
宋梅生穿上大衣,
准备出门。
苏雯从厨房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路上吃。”
她轻声说。
油纸包里是两个白面馒头,
中间夹着咸菜丝。
还温热。
宋梅生接过,
塞进大衣内袋。
“你今天……”
“我知道。”
苏雯打断他。
“我会小心。”
两人对视一眼。
没说出口的话,
都在眼神里。
宋梅生要去关东军司令部,
参加“清风计划”的协调会议。
苏雯的任务,
是趁着白天相对安全的窗口,
尝试恢复与组织的联系。
电台已经静默太久。
但林婉用命换来的情报,
“清风计划”的存在,
必须尽快传出去。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宋梅生推门出去。
雪已经停了,
但风依旧刺骨。
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雯站在门口,
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棉旗袍,
外面披着旧棉袄。
脸色在晨曦中显得格外苍白。
但她站得很直。
像一株风雪里的青竹。
宋梅生转身,
消失在巷子尽头。
苏雯关上门。
插上门栓。
背靠着门板,
站了很久。
她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然后,
走向厨房。
上午八点,
阳光透过窗棂,
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苏雯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
她换上最不起眼的灰色棉袄,
头发用头巾包好。
脸上抹了点锅底灰,
让肤色显得暗沉。
像个普通的、
为生计奔波的妇人。
她要出门。
但不是去发报。
是去……
踩点。
电台藏在厨房地窖的暗格里。
那是宋梅生亲手改造的,
用了双层木板,
中间夹着锡纸。
理论上能屏蔽大部分信号泄露。
但理论上,
和实际上,
往往隔着生死。
苏雯不敢在家里发报。
太危险。
上次侦测车在附近游弋的阴影,
还没散去。
她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一个能短暂操作电台、
又不会引起注意的地方。
她拎起菜篮子。
里面放着几颗土豆,
一把蔫了的青菜。
还有……
一个用布包好的、
巴掌大的小铁盒。
那是简易的天线组件。
她推门出去。
巷子里很安静。
只有几个早起倒马桶的邻居,
匆匆走过。
苏雯低着头,
快步走向菜市场。
中央菜市场,
人声鼎沸。
哈着白气的摊贩,
讨价还价的主妇,
跑来跑去的野狗。
空气里混合着冻鱼腥味、
大葱的辛辣、
还有煤烟的气味。
嘈杂,
混乱。
但正因如此,
才安全。
苏雯在人群中穿梭。
眼睛看似随意地扫视,
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她需要一个位置。
既要相对隐蔽,
又要能快速架设天线。
还要有合理的借口,
停留足够的时间。
她走到市场东南角。
那里有个卖旧货的摊子。
摊主是个瘸腿老汉,
整天抱着个破酒壶打盹。
摊子后面,
是半堵废弃的砖墙。
墙和旁边店铺之间,
有个狭窄的夹缝。
刚好能容一个人蹲进去。
而且,
从市场的主要通道看过来,
这里是个死角。
苏雯停下脚步。
假装挑选摊子上的旧陶罐。
“大娘,
这个多少钱?”
她指着最破的一个。
瘸腿老汉抬了抬眼皮:
“两毛。
爱要不要。”
苏雯讨价还价:
“一毛五吧。
我拿回去腌咸菜。”
“行行行,
拿走吧。”
老汉不耐烦地挥手,
又闭上眼睛。
苏雯付了钱。
把陶罐放进菜篮子。
然后,
“不小心”把篮子掉在地上。
土豆滚出来。
青菜散了一地。
“哎呀!”
她低呼一声,
急忙蹲下身,
往那个夹缝里挪了挪,
假装捡东西。
实际上,
她的手飞快地从篮子里掏出布包。
打开。
取出天线组件。
一根可伸缩的铜杆,
几个磁环,
还有一小卷电线。
她背对着市场,
用身体挡住动作。
十指翻飞,
三十秒内,
天线已经组装好。
然后,
她迅速把天线塞进砖墙的裂缝里。
用碎砖虚掩。
做完这一切,
她把地上的东西捡回篮子。
站起身。
整个过程,
不到两分钟。
没有人注意。
菜市场每天都有无数类似的、
小小的混乱。
苏雯松了口气。
但心跳依旧很快。
这只是第一步。
中午十二点,
苏雯回到家。
她反锁房门,
靠在门板上喘息。
踩点完成。
位置选定。
天线已经隐藏好。
接下来,
是最危险的一步——
把电台带过去。
她走进厨房。
掀开地窖的盖板。
爬下去。
地窖不大,
堆着过冬的白菜和土豆。
空气里有泥土和腐烂菜叶的味道。
她挪开角落的一个破缸。
露出
掀开木板。
暗格里,
电台静静躺着。
一个黑色的、
笨重的木盒子。
上面有旋钮和刻度盘。
旁边放着耳机和电键。
还有两节干电池,
用油纸包着。
苏雯小心翼翼地把电台拿出来。
用一块厚布包好。
放进菜篮子最底层。
上面盖上白菜和萝卜。
然后,
她开始等待。
下午两点到四点,
是菜市场人最多的时候。
也是最嘈杂的时候。
那是她唯一的机会。
下午两点半,
苏雯再次出门。
菜篮子很重。
但她走得稳。
街上行人不多。
冬天的午后,
大多数人都在家里躲寒。
她拐进菜市场。
人声扑面而来。
她直接走向东南角。
瘸腿老汉还在打盹。
破酒壶歪在一边。
苏雯快速扫视四周。
没有可疑的人。
没有停留的目光。
她闪身进了夹缝。
狭窄的空间,
只能蹲着。
墙壁上结着白霜。
寒气透过棉袄。
但她顾不上冷。
她放下篮子。
掀开白菜。
取出电台。
打开电源开关。
红灯亮起。
微弱的电流声,
在耳机里响起。
她戴上耳机。
右手放在电键上。
深吸一口气。
然后,
开始敲击。
哒哒哒……
哒哒……
电码在空中传播。
穿过菜市场的嘈杂,
穿过冬日的寒风,
穿过层层封锁,
飞向未知的远方。
每一秒,
都像一年那么长。
苏雯的额头渗出细汗。
手指因为紧张而僵硬。
但她不敢停。
必须把情报送出去。
“清风计划……
边境大扫荡……
时间不详……
兵力不详……
目标为国际线路……”
她敲下最后一个点。
然后,
等待回应。
耳机里只有电流的嘶嘶声。
还有远处摊贩的叫卖:
“冻梨!甜掉牙的冻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没有回应。
苏雯的心,
一点点沉下去。
是组织没有收到?
还是……出事了?
她咬了咬嘴唇。
准备再发一次。
就在这时——
耳机里传来微弱的回应!
哒……哒哒……哒……
很简短。
只有三个字母:
“RST”
意思是:
“收到。
信号质量可辨。”
苏雯差点哭出来。
但下一秒,
她的心脏骤然收紧!
耳机里,
电流声中,
混入了一种熟悉的、
有规律的干扰音!
嗡嗡……嗡嗡……
像蜜蜂振翅。
是无线电侦测车!
就在附近!
正在扫描信号源!
苏雯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立刻关闭电源。
红灯熄灭。
手忙脚乱地把电台塞回篮子。
用白菜盖好。
然后,
她蹲在原地,
一动不动。
耳朵竖着,
捕捉外面的动静。
心跳声,
在狭窄的空间里,
被无限放大。
咚。
咚。
咚。
市场外,
街道上。
一辆黑色的、
车顶架着环形天线的福特轿车,
缓缓驶过。
车里坐着两个日本人。
一个穿着军装,
是技术兵。
一个穿着便衣,
是高岛手下的特务秋田浩二。
技术兵戴着耳机,
盯着仪表盘上的指针。
“信号消失了。”
他说。
“确定位置了吗?”
秋田问。
“大致方向……
菜市场一带。”
技术兵皱眉,
“但这里干扰太多。
菜贩的收音机,
还有……
那些乱七八糟的电器。”
秋田眯起眼睛,
看向热闹的菜市场。
人山人海。
每个人都可能是发报者。
也可能是……
掩护者。
“下车看看。”
他说。
两人推门下车。
夹缝里,
苏雯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
但很稳。
不像是普通市民。
她屏住呼吸。
手伸进篮子,
摸到了电台
那里藏着一把剪刀。
手术剪刀。
淬过毒。
如果被发现,
她会用它。
先杀敌。
再自杀。
脚步声近了。
停在夹缝外。
苏雯能看见一双黑色的皮鞋。
还有半截裤腿。
不是军靴。
是便衣。
她的手指,
握紧了剪刀。
秋田站在夹缝外。
往里看。
光线很暗。
只能看见一个蹲着的、
包着头巾的妇人背影。
似乎在……捡东西?
“喂。”
秋田开口,
用生硬的中文,
“你在干什么?”
苏雯慢慢转过身。
脸上带着惊慌:
“长官……
我、我东西掉了……”
她举起手里的烂白菜叶,
还有半个冻萝卜:
“找、找这个……”
秋田打量她。
灰棉袄,
旧头巾。
脸上脏兮兮的。
手指冻得通红。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穷妇人。
他皱了皱眉:
“刚才……
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人?
或者……
听见奇怪的声音?”
苏雯摇头,
怯生生地:
“没、没有……
这里都是买菜卖菜的……”
秋田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
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远。
苏雯依旧蹲着。
一动不动。
直到确定人真的走了,
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全身的力气,
像被抽干。
她瘫坐在地上。
后背的棉袄,
已经被冷汗湿透。
差一点。
就差一点。
下午四点,
苏雯回到家。
她反锁房门,
靠在门板上,
很久没有动。
菜篮子放在脚边。
里面的电台,
像一块烧红的铁。
她成功了。
情报送出去了。
但代价是……
差点暴露。
而且,
敌人已经盯上了菜市场一带。
那个位置,
不能再用了。
下一次发报,
需要找新的地方。
新的风险。
苏雯走到桌边,
倒了一杯冷水。
一口气喝完。
冰凉的水,
让她稍微清醒。
她需要思考。
需要计划。
但首先,
她需要等宋梅生回来。
需要知道……
会议的结果。
“清风计划”的具体内容。
那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傍晚六点,
天色彻底黑透。
宋梅生回来了。
他推开门,
带着一身寒气。
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苏雯迎上去:
“怎么样?”
宋梅生脱下大衣:
“很糟。”
他走到桌边坐下:
“计划已经敲定。
下月初开始。
动用三个联队,
加上伪满军和警察,
总共一万五千人。”
他抬头看苏雯:
“目标……
是把北满边境五十公里纵深内,
所有的抗联据点、
接应点、
还有可能的过境通道……
全部扫清。”
苏雯的心,
沉到谷底。
“时间……
具体时间呢?”
“腊月初八开始。”
宋梅生说,
“也就是……
二十天后。”
二十天。
太短了。
短到抗联根本来不及转移。
短到国际线路会被彻底切断。
短到……
无数人会死。
“我们的情报……”
苏雯声音发紧,
“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
宋梅生点头,
“但只说有‘清风计划’,
具体细节……
还需要补充。”
他看向苏雯:
“你需要再发一次报。
把兵力、
时间、
主攻方向……
全部传出去。”
苏雯沉默。
然后说:
“菜市场的位置,
不能用了。
今天……
侦测车来过。”
宋梅生的眼神,
骤然锐利:
“你没事吧?”
“没事。”
苏雯摇头,
“但很险。”
两人对视。
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敌人加强了监控。
发报的难度,
成倍增加。
但情报,
必须送出去。
没有选择。
“我想个办法。”
宋梅生缓缓说,
“下次……
我掩护你。”
“不行。”
苏雯立刻反对,
“你太显眼。
而且,
你的工作更重要。”
“没有谁更重要。”
宋梅生看着她,
“我们都在一条船上。
船沉了,
谁都活不了。”
他顿了顿:
“明天,
我会想办法弄到更详细的地图。
还有……
布防图。”
“你有把握?”
“没有。”
宋梅生很诚实,
“但必须试试。”
苏雯不再说话。
她转身去热饭。
灶膛里的火,
映着她的脸。
忽明忽暗。
像这个时代,
每个人的命运。
不确定。
危险。
但……
必须燃烧。
“吃饭吧。”
她说。
“嗯。”
两人坐下。
默默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