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毫无道理。
叶天静静地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脚步落在尚未来得及被清扫的雪层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嘎吱”声。
那声音很轻,被雪花簌簌落下的背景音所吞没,只剩下一种脚底传来的蓬松,又带着微妙阻力的触感。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呢绒外套,领子竖着,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一双望着前方虚空,显得有些疏离的黑色眼眸。
没有戴手套,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能感觉到布料内衬的细微绒毛,以及自己掌心那一点点在寒冷空气中努力维持的体温。
(为什么这天气会下雪......)
他仰起脸,看向铅灰色的,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的天空。
无数细密的,不规则的雪片,如同被撕碎的云絮,无声无息地从那一片混沌的灰白中飘落下来。
没有风,雪花是垂直降落的,轨迹清晰,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从容赴死般的静谧美感。
(明明气温已经到零上了......)
甚至今天清晨他起床时,从城堡露台望出去,还能看到庭院角落背阴处残存的冰凌在逐渐消融,滴答滴答地落下水珠。
空气里带着北境特有的,凛冽却隐含生机的湿润感。
按照北境主星这个时节通常的气候规律,即使气候不如前世的地球稳定,但,此刻不该有雪。
雪就是下了.....
而且,下得如此安静,如此执着。
(突然不知道为什么又降下来了.....)
但叶天此刻,懒得去深究。
他垂下目光,继续向前走。
脚下这条街道,是一条相对僻静的道路。
两旁是样式古朴,带着内里是现代住宅外部却装修的有些古老的石质联排屋邸,墙壁厚重,窗户窄而高,窗台上摆放着耐寒的盆栽植物,此刻都被覆上了一层匀称的白。
铸铁的街灯造型优雅,灯罩上也积了雪,像是戴了一顶顶柔软的白色帽子。
灯光尚未点亮,在阴沉的天光下,沉默地矗立着。
空气冷冽而干净,吸入肺叶时,带着微微的刺痛感,却也洗刷着胸腔里某种淤积的,粘稠的情绪。
(家里几小只的感情怎么处理还需要思考......)
这个念头像一片特别沉重的雪花,轻轻落在他的心湖上,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客厅那扇反锁的门,暂时隔开了物理空间的接触,却隔不开脑海里反复上演的画面......
铃兰炽热而狡猾的吻,灵儿冰凉而执拗的唇,玄璃晕倒前那双混合了狂热与惊恐的金色竖瞳,安洁莉娜站在门外,手指停在半空那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样......
还有那张被冰封,最终不得不处理掉的旧摇椅。
(所以,出来散散心是不错的选择......)
尤其是当问题复杂到像一团被猫咪玩乱的毛线球,找不到线头,或者找到的每一个线头都连着更复杂的死结时。
暂时离开那个“风暴眼”,走到一个完全不同的,空旷的,安静的空间里,让冰冷的空气冷却发烫的思绪,让单一的白色覆盖混乱的色彩,或许......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哪怕只是片刻的喘息......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没有特定的方向,只是遵循着脚下道路的延伸。
靴子踩雪的声音成了唯一的节奏,规律,单调,带着催眠般的安宁。
街道很安静。
太安静了。
(为什么没有人?)
叶天漫无目的地想着,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道两侧。
这条街虽然僻静,但平时总会有零星的行人和车辆匆匆经过......
但现在,一个人影也没有。
商铺紧闭着门,窗户后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连通常会在街角垃圾堆附近翻找食物的,那些毛皮脏污但眼神机警的流浪小动物,也不见了踪影。
整条街,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被包裹进了一个由雪花和寂静构成的......与世隔绝的茧中。
只有他一个人,踏雪而行。
一种微妙的,不真实的感觉,悄然滋生。
仿佛他走着的不是熟悉的街道,而是某个梦境或回忆的残片里。
雪吸走了所有的声音,模糊了所有的边界,将熟悉的世界渲染成陌生而疏离的模样。
就在这份寂静和疏离感几乎要将他同化,思绪也随着雪花飘向更空茫之地的刹那......
视野的尽头,街道拐角那片被雪幕模糊了轮廓的建筑物阴影里。
一道身影.....
缓缓地,浮现出来......
起初只是一个极淡的,与灰白背景几乎融为一体的色块。
但随着距离的拉近,或者说,随着那道身影的持续靠近,轮廓逐渐清晰。
(哦~还是有人的......)
叶天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像是证明自己并未完全迷失在异样时空的证据。
他并未停下脚步,只是目光自然而然地聚焦过去。
身影在漫天雪花中稳步前行,方向明确,正是朝着他这边。
越来越近。
足以看清来人的衣着,体态,甚至......面容。
然后......
叶天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虽然极其细微,几乎只是步幅节奏一个微小的错拍,但确实存在。
他的瞳孔,在漫天雪花的映衬下,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瞬。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一个巨大的问号,带着冰冷的重量,砸进他刚刚被雪景涤荡得略显空旷的脑海。
视线所及,那个正从雪幕中走来的身影......
穿着一身与季节,与环境都格格不入的......略显单薄的衣物。
衣摆随着行走轻轻摆动,在纯白的雪地上划过流畅的轨迹。
颜色是素雅的月白,边缘有极其精细的淡金色滚边。
这配色在灰白的雪景中,非但不显突兀,反而有种奇异的......如同从古画中走出的清冷美感。
然而,最让叶天感到错愕的,不是这身单薄的衣着。
而是穿着这身衣服的人。
及肩的,阳光般的纯粹金色长发,被雪花沾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旁。
发梢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一张精致得仿佛由最细腻的东方瓷器烧制而成的脸庞,皮肤在雪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
而那双眼睛......
此刻正望着叶天这个方向。
近乎空茫的平静。
平静之下,似乎又藏着某种极深的,难以解读的疲惫,或者说,是某种信念燃烧殆尽后残留的......温和的余烬......
爱丽丝....
曾在联邦边境星港有过交集,身份神秘的疑似教会高层小萝莉....
(联邦教会有来洛林王国的外交?)
叶天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为眼前这极不合理的一幕寻找一个合乎逻辑的解释。
没有随从.....
没有护卫.....
没有车驾.....
只有她一个人,在雪中独行,朝着他走来。
这太反常了。
反常到......近乎诡异。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沉默的雪中,持续缩短。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叶天已经能更清晰地看到爱丽丝脸上的细节。
她的睫毛很长,上面沾了几片细小的雪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
脸颊和鼻尖被冻得有些泛红,但那红晕很淡,反而更衬得肤色白皙。
呼吸间,呵出小团小团的白汽,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她的步伐很稳,但仔细看,似乎又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僵硬?
或者说是,某种全凭意志力支撑的、机械性的前进。
五米......
三米......
爱丽丝那双一直平静望着他,甚至焦点似乎并未完全落在他身上的淡蓝色眼眸,倏然间,失去了所有神采。
就像一盏灯,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空茫的平静,瞬间被一种彻底的.....深不见底的虚无所取代。
她的身体,仿佛也在同一时刻,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
没有惊呼,没有踉跄,没有任何预示......
她就那样,极其自然地、却又无比突兀地......
向前一软......
方向,不偏不倚......
正是叶天所在的位置。
“?”
叶天下意识地,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在那具单薄的身影即将与冰冷坚硬的雪地接触的前一刻,伸出了手。
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定。
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腰侧......隔着单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纤细骨架的轮廓,以及......低得异常的体温。
很轻......
比他预想的还要轻......
像一片失去所有力道的羽毛,或者一朵被寒风从枝头吹落的......尚未完全绽放的花苞。
爱丽丝整个人,软软地,倒在了他的臂弯里.....
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胸前,金色的头发蹭着他的外套面料......
双目紧闭,长睫覆盖下来,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
呼吸变得极其轻微,绵长,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雪花落在她的发上,眉上,脸颊上,很快又被她皮肤那低微的体温融化,留下细小的水痕,像是无声的泪。
“???”
叶天维持着半搂半抱的姿势,僵在原地。
怀抱里的触感,陌生又......并不完全陌生。
她的气息很淡,是一种清冷的......混合了某种类似旧书籍和干燥花草的微香,此刻被雪水的湿气和寒意冲得更淡了。
但这份“突然倒下”的场景......
(怎么感觉似曾相识???)
记忆的抽屉被猛地拉开一个缝隙。
客厅.....
地毯......
黑色的裙摆......
金色的竖瞳......
狂热而错乱的吻.....
然后是......毫无征兆的晕厥......
是因为和玄璃相似吗......
区别在于,玄璃的晕厥,伴随着剧烈的情感爆发和精神过载,更像是一场盛大戏剧的高潮戛然而止;
而爱丽丝的倒下,却如此安静,如此......顺理成章?
仿佛只是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某个可以安心休息的终点,于是便放任自己沉入黑暗。
没有戏剧性,只有一种深沉的......令人不安的疲惫。
叶天低下头,看着怀中少女安静得仿佛沉睡的容颜。
雪花不断落下,在她脸上融化,又凝结成更细小的冰晶。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颜色比刚才更淡了些。
周围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雪花落地的沙沙声,和他自己逐渐变得清晰的心跳声。
无人街道,异常降雪,突兀出现的疑似联邦高层,以及......莫名其妙的失神晕倒。
所有要素组合在一起,散发出浓烈的,非日常的气息。
麻烦.....
而且,是直接“砸”进他怀里的麻烦......
叶天抱着突然倒下的小萝莉,站在空无一人的雪街中央,沉默了许久.....
纷乱的思绪如同这漫天雪花,盘旋,落下,堆积......
最终,化作一声几乎被雪声吞没的叹息.......
从胸腔深处溢出,带着温热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转瞬即逝的白雾。
“唉......”
(罢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丝错愕和无奈已经被一种近乎认命的情绪所取代.....
咸鱼的原则之一:当无法回避的麻烦主动找上门时,至少,选择最省力,最不扩大事态的方式去处理。
眼下,将这位具体身份不明,状态不明,显然不适合躺在大雪街头的小萝莉丢在这里,显然不是“省力”的选择。
后续可能引发的外交纠纷,教会问责,甚至更复杂的阴谋论,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是这样的.....对吧....
(先带回家吧.....)
北境伯爵府,至少是一个能提供庇护,温暖和基本医疗检查的地方。
至于她为何出现在此,为何晕倒,醒来后如何解释,教会方面如何交涉......这些问题,可以等她醒来,或者等自己联系上相关人士之后,再慢慢处理。
至少,先把人从这该死的,诡异的雪里弄走。
(别着凉了......)
这个念头冒出时,叶天的手臂下意识地将怀里轻盈的身躯搂得更紧了些,试图用自己外套的厚度和体温,隔绝一些寒意。
他能感觉到她单薄衣物下透出的冰凉,像一块渐渐失去温度的玉。
不再犹豫.....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爱丽丝更稳妥地横抱起来.....
然后,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靴子重新踩进积雪,发出嘎吱声。
他抱着怀中昏迷的少女,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那座暂时能提供庇护的......
被称为“家”的地方......
雪,依旧在下......
无声地,覆盖着足迹,覆盖着街道,覆盖着一切来过的痕迹......
只有一道身影,抱着另一道身影,在纯白的世界里......
延伸向远方建筑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