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元四年,九月初七。
第一片梧桐叶尚未完全变黄时,瘟疫的阴影已悄然笼罩江都。
起初只是尚药局的一名小太监咳嗽发热,太医按寻常风寒开了药。
三日后,同一监舍倒下了七人,症状如出一辙:高热、寒战、咳嗽带血,皮肤开始出现暗红斑疹。
太医令华佗被紧急召入宫时,脸色已经变了。
“陛下,”老医者跪在养心殿中,声音发沉,“此症……老臣疑是‘伤寒时疫’。建安年间中原大疫,十室九空,症状与此相类。”
邓安从奏折堆中抬起头:“传染性如何?”
“极强。”华佗叩首,“一人染疾,可传一室;一室染疾,可传一宫。更棘手的是……此疫似乎变异了,老臣验过病者痰血,与古籍所载略有不同,药石见效甚微。”
殿内死寂。
邓安沉默片刻,忽问:“你方才说,建安大疫?”
“是。华佗、张仲景等先贤皆亲历过,张圣着《伤寒杂病论》便是……”
“朕知道了。”邓安打断他,脑海中飞快搜索着前世的记忆碎片——东汉末年的确有过数次大规模瘟疫,曹操《蒿里行》中“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便与此有关。但具体是什么病?鼠疫?伤寒?还是……
“立即隔离病患。”他站起身,“凡有发热咳嗽者,一律移居西苑废弃宫室。接触者单独观察七日。太医院所有药材,优先供应宫内。”
“老臣遵旨!”
华佗退下后,邓安独自站在地图前。
南海战报刚刚传来——周瑜已平定林邑,正兵分三路进逼扶南。前线捷报频传,后方却……
他揉了揉眉心,唤出系统。
眼前浮现淡蓝色的光幕。医疗类兑换列表密密麻麻,从青霉素制备技术(兑换币)到全套现代野战医院设备(兑换币),应有尽有。可他手头只有币,还要留作战略储备。
目光下移,落在“常见药物包”上。
“999感冒灵颗粒(100包)”:兑换需500币。适用症:风寒感冒引起的发热、头痛、鼻塞、咽痛。注:对病毒性感染效果有限,请遵医嘱。
500币。
邓安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很荒谬。他坐拥半壁江山,麾下名将如云,此刻却要为一个感冒药包犹豫。
可他没有选择。
“兑换。”
“兑换成功。物品已发放至储物空间(可指定出现位置)。”
“放太医院药库。”
做完这一切,邓安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他按了按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着疼。
该不会……
九月初十,邓安开始咳嗽。
起初只是喉咙发痒,他以为是连日操劳上火。喝了两碗梨汤,不见好转,反而添了头晕。到九月十二,早朝上他强撑着听完户部奏报,回养心殿的路上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魏忠贤吓得魂飞魄散:“快传太医!传太医!!”
华佗匆匆赶来时,邓安已躺在榻上,面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粗重。
“陛下……”老医者手指搭上脉搏,脸色越来越白。
“说实话。”邓安哑声道。
华佗跪地,老泪纵横:“脉象浮紧而数,邪已入营血……陛下,您染上疫病了。”
养心殿瞬间炸开。
“封锁养心殿!所有接触者隔离!”陆炳的吼声在殿外响起。
“陛下龙体要紧,快用最好的药!”魏忠贤急得团团转。
邓安却异常平静。他撑起身,对华佗说:“太医院药库里,朕命人放了一批‘仙药’,白色颗粒,以热水冲服。你取来,按每人每日三包的剂量,先给重症者用。”
华佗愕然:“仙药?”
“快去。”邓安闭上眼,“朕……需要休息。”
999感冒灵当然治不了古代变种瘟疫。但作为现代复方感冒药,它至少能缓解症状、增强抵抗力——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这或许就是生死之别。
接下来的一个月,江都成了鬼城。
宫门紧闭,街道空荡。每日都有新的病患被抬进西苑隔离区,每日也都有盖着白布的尸身抬出。起初还按品级安葬,后来来不及了,只能集中火化。
皇宫成了重灾区。
妃嫔们各自闭宫不出,可疫病还是顺着送膳的宫人、传递消息的太监,无声蔓延。
九月廿三,杜夫人宫中传来哭声——这位胆小温顺的妃子,在持续三日高热后,于凌晨咽了气。她留下的那个怯生生的儿子秦朗和邓睿,跪在母亲灵前哭晕过去。
九月廿八,祝融病倒。这位性子刚烈的南疆女子,病中仍不服输,挣扎着要起来练武,却呕出一大口黑血。三日后,王异也被传染——她与祝融同住一宫,情同姐妹,如今一前一后走了。
十月初三,最坏的消息传来:怀着三个月身孕的薛灵芸,没能撑过去。
那是个细雨绵绵的午后。薛灵芸宫中最后一名没病的宫女跌跌撞撞跑到养心殿外哭喊:“陛下!娘娘……娘娘不行了!一直念着您的名字……”
邓安那时刚退烧,虚弱得下不了床。他撑着榻沿想站起来,却一阵天旋地转。
“去……”他嘶声对魏忠贤说,“替朕……去看看她。”
魏忠贤哭着去了。半个时辰后回来,跪在榻前,头磕得砰砰响:“娘娘……娘娘薨了。临走前一直看着门口……老奴告诉她,陛下病着,来不了……她就笑了笑,说‘告诉陛下,妾身不怪他’……”
邓安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握被褥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十月初七,前朝也开始死人。
第一个倒下的是蔡邕。这位老臣年事已高,染病后只撑了五天。临终前他托人给女儿蔡文姬带话:“告诉昭姬……好好活着……替为父……看着这太平盛世……”
蔡文姬在兰林苑接到消息时,正强撑着病体抚琴。琴弦“铮”地断了,她怔怔看着染血的指尖,许久,轻轻说了句:“知道了。”
没有哭。
可从那日起,她再没碰过琴。
同日,两个六岁的皇子相继夭折。
邓舒,曹滢所出,是个安静秀气的孩子,喜欢躲在母妃身后害羞地笑。
他病中一直喊着“娘亲”,曹滢不顾禁令硬闯进隔离的偏殿,抱着儿子哭了一夜。第二天黎明,孩子在她怀里断了气。
邓卓,袁沅的遗子。性子却像极了袁沅——胆小,爱哭。病痛折磨了他七天,最后那夜,他迷迷糊糊喊着“娘亲”,声音越来越弱。乳母跪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
消息传到养心殿时,邓安刚喝完药。
他沉默了很久,问:“曹滢呢?”
“曹娘娘……把自己关在殿里,谁也不见。”魏忠贤低声道,“送去的饭食,原封不动端出来。”
邓安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曹滢嫁过来那年,才十几岁,端庄温婉中带着少女的羞怯。洞房那夜,她红着脸说:“妾身……会做好陛下的妻子。”
她做到了。替他生儿育女,替他打理后宫,替他周旋与曹家的关系。
现在,她失去了儿子。
“传旨,”邓安睁开眼,声音沙哑,“追封邓舒为怀王,邓卓为悼王,以亲王礼葬入皇陵。曹滢……晋贵妃位,享双俸。告诉她……朕……对不起她。”
“是。”
魏忠贤退下后,邓安独自坐在榻上。
窗外秋雨淅沥,打得残荷噼啪作响。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阳那个小院里,袁年抱着刚出生的隆儿,笑着说:“元逸,你看他鼻子像你。”
那时他觉得,自己会保护他们一辈子。
现在呢?
发妻惨死,真相成谜。
两个年幼的儿子,在这场瘟疫中化为冰冷的名字。
还有那些妃嫔——杜夫人的温顺,祝融的刚烈,王异的冷傲,薛灵芸的灵秀……都成了过往。
“陛下,”华佗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药熬好了。”
邓安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他皱起眉。
“疫病……控制住了么?”他问。
“托陛下‘仙药’之福,重症者死亡率已从七成降至三成。”华佗恭敬道,“新发病例也在减少。只是……这病邪太怪,老臣翻遍医书,始终不明其源。”
邓安看着空碗,没说话。
他大概猜到了——这场瘟疫,恐怕是某种古代病毒与现代感冒药都无法完全对抗的变异株。他能做的,只是用现代知识勉强压住,却无法根除。
“继续用药。”他最终道,“药材若不够……朕再想办法。”
“是。”
华佗退下后,邓安走到窗边。
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惨淡的天光。宫墙外隐约传来哭声——那是又有宫人病逝了。
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在这场瘟疫面前,脆弱得像个纸灯笼。
而他这个穿越者,带着系统,带着现代知识,却依然救不了所有人。
“袁年……”他对着窗外轻声说,“如果你在……会怎么做?”
没有回答。
只有秋风穿过檐角铜铃,发出零丁脆响,如泣如诉。
十月十五,疫情终于得到控制。
太医院统计:皇宫内共死亡妃嫔四人、皇子两人、宫女太监三百余人。宫外江都百姓死亡逾两万——这还是朝廷全力赈济、隔离及时的结果。
邓安病愈后第一次上朝,百官惊见皇帝瘦得脱了形,两鬓竟已斑白。
但他眼神更冷了。
“南海战事如何?”他开口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周瑜的奏报正好送到:扶南已降,真腊王城围困中,骠国遣使求和。预计年底前,南海可定。
邓安点点头:“传旨前线,加快进度。待南海平定,大军不必回朝,直接北上——朕要亲征高句丽、百济、新罗。”
满朝哗然。
“陛下!疫病刚过,民生凋敝,此时再启战端……”
“正因为民生凋敝,才要打。”邓安打断谏言,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打了,才有新的土地安置流民,才有战利品充实国库,才有……让百姓忘记伤痛的新话题。”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朝堂:
“传朕旨意:即日起,全国大索名医,编撰《瘟疫防治全书》。各州设‘惠民药局’,常备药材。凡有疫情,地方官隐瞒不报者,斩。”
“另,追封所有疫病殉职官员、将士、宫人。抚恤金加倍发放。”
“至于朕……”
他顿了顿,缓缓道:
“三日后,移居新建的剑阁。闭关,修武。”
说完,不等百官反应,拂袖退朝。
龙椅上空了。
只余下那个消瘦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屏风之后。
朝臣们面面相觑,心中皆有一个念头:
经此一疫,这位年轻的皇帝……好像有什么地方,彻底变了。
变得更冷,更硬,更……像一把出鞘的刀。
而当夜,兰林苑。
蔡文姬独坐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白纸。她提起笔,蘸了墨,却久久落不下去。
窗外传来隐约的哭声——是哪个宫又在办丧事。
她放下笔,走到琴边。那架断了弦的焦尾琴静静躺在那里,琴身映着烛火,泛着温润的光。
她伸手,轻轻抚摸琴身。
指尖触到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父亲蔡邕当年亲手所斫,如今琴在人亡。
“父亲……”她低声喃喃,“您让女儿好好活着……”
她抬起头,望向养心殿的方向。
眼中有什么东西,渐渐沉淀下来。
沉得,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