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利奥特的指尖因用力攀爬和岩石的冰冷而麻木，掌心被粗糙湿滑的岩壁磨出了血口。他小心控制着每一次落脚和抓握，抵御着从深渊底部不断涌上的、混合着水汽与浓重死寂冥府气息的阴风。提灯在腰间晃动，昏黄的光圈在垂直的岩壁上投下跳跃不定的影子，更添几分诡谲。
向下攀爬了不知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肌肉的酸胀和逐渐增强的水流轰鸣标记着进程。终于，他的脚触到了坚实的、但同样湿滑的地面。埃利奥特松开手，落到地面，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这里似乎是地下河所在的巨大溶洞底层。空间比上方的骸骨洞厅更加辽阔，提灯的光线完全无法触及顶部和远端的边际，只能照出眼前一小片区域。脚下是粗糙的岩石河滩，布满被水流磨圆的卵石和黏滑的藻类。空气湿度极高，冰冷的水汽凝成细微的雾珠，悬浮在黑暗中，让光线更加散射、暗淡。
而真正占据所有感官的，是那条地下河。
它就在埃利奥特前方不足十米处，河面宽阔得惊人，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能感觉到它磅礴的气势。河水并非清澈或浑浊，而是一种粘稠、深沉、近乎绝对的漆黑，仿佛流动的不是水，而是融化的沥青或浓缩的夜幕。它无声却有力地奔涌着，表面几乎不反光，偶尔有较大的漩涡形成，吞噬光线，发出低沉的、仿佛叹息般的汩汩声。河水散发出的寒气远超洞穴空气，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仿佛多看几眼，灵魂都会被那黑暗的流水吸走、稀释。
这就是阿瑞斯提到的“冥河支流”吗？埃利奥特心中凛然。在希腊神话中，冥河（斯提克斯河Styx）是分隔生者与死者国度的界限，其河水拥有可怕的誓言约束力，连神只都敬畏。眼前这条河无疑携带着类似的特质，仅仅是靠近，就让他灵魂深处的光之岛传来一阵轻微的不适颤栗，战神烙印也变得异常沉寂，仿佛在规避某种更高位格的规则。
阿瑞斯说，封印核心在哀伤荒野的某处，而赫拉克勒斯设置的门扉就在这附近。但环顾四周，除了无边的黑暗、冰冷的岩石河滩，以及这条令人望而生畏的黑色冥河，他看不到任何类似“门”的构造。钥匙在怀中依旧滚烫，但指向变得模糊，似乎受到冥河强大力量的干扰。
他需要找到渡河的方法，或者发现门的线索。沿着河滩搜索？渡河工具？冥河能直接涉足或施法渡过吗？神话中，只有特定的摆渡者卡戎（Charon）的船才能安全渡过冥河，生者需要支付银币作为船资……
正当埃利奥特一边警惕地感知周围，一边沿着河滩小心移动，思考着各种可能性时，提灯的光芒扫过一片相对平坦、略有内凹的岩壁。
他的目光被吸引了。
在那片岩壁上，距离地面约一人高的位置，有一个非常浅淡、几乎与岩石纹理融为一体的刻痕。如果不是光线恰好以某个角度掠过，根本难以察觉。
埃利奥特走近几步，举高提灯仔细端详。
刻痕的线条简洁流畅，描绘的是一只带翼的凉鞋——鞋底有简单的绑带，两侧伸展出小巧而优雅的羽翼。这个符号……
“赫尔墨斯（Hers）……”埃利奥特低语。在希腊神话中，带翼凉鞋（Taria）是神使赫尔墨斯的标志性物品之一，象征其迅捷、穿越边界的能力。赫尔墨斯不仅是众神信使，也负责引导亡魂进入冥府（Psyp）。在这里出现他的标记，绝非偶然。
这个标记意味着什么？是赫尔墨斯曾到过此地的证明？是某种指引？还是一个……机关？
埃利奥特伸手，试探性地触摸那个带翼凉鞋的刻痕。指尖传来岩石的冰冷和粗糙，似乎并无特殊。他尝试注入一丝微弱的魔力。
刻痕微微亮了一下，闪过一道极其短暂、几乎难以捕捉的银光，随即恢复原状。但就在银光亮起的瞬间，埃利奥特敏锐地察觉到，刻痕下方的岩壁，似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周围岩石的空洞回响。
这后面有东西！
他心中一动，开始仔细检查刻痕周围的岩壁。岩石表面看起来浑然一体，但用手仔细按压、敲击，能发现以刻痕为中心，一个大约半米见方的区域，其触感和声音与其他部分有细微差别，似乎后面是空心的，而且接缝极其巧妙，几乎与天然岩壁纹理完美融合。
需要打开它。但这显然不是靠蛮力能解决的。需要“钥匙”，或者特定的触发条件……赫尔墨斯的标记，暗示了需要与这位神只相关的力量或方式？可他没有赫尔墨斯的神物……
等等。阿瑞斯给的那把钥匙，虽然锈蚀古老，但其风格……会不会？
就在埃利奥特从怀中取出那把冰冷的金属钥匙，犹豫是否要尝试时——
“铛————————！！！”
第五次钟声，毫无预兆地炸响！
这一次，钟声的来源仿佛不再是洞穴岩壁，而是直接从那漆黑的冥河深处传来！声音带着水流的混响，更加沉闷、宏大，并且蕴含着一股令人灵魂颤栗的潮汐之力！
钟声未落，异变陡生！
原本只是低沉奔涌的漆黑冥河，水面骤然剧烈翻腾起来！不是波浪，而是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在水下苏醒、搅动！
“哗啦——！！！吼——！！！”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破水声和无数非人的、充满怨恨与饥渴的嘶吼咆哮，冥河之中，猛然探出了无数形态可怖的阴影！
它们并非实体，更像是某种亡灵水怪的能量聚合体。有的保持着生前的大致轮廓：扭曲多头的海蛇、长满骨刺的怪鱼、挥舞着巨大螯钳的甲壳类怪物、甚至还有半人半鱼、面目狰狞的类人形存在……更多的则是完全扭曲的、由漆黑水体和幽绿磷火勾勒出的不定形噩梦，不断变化着触手、利齿和眼睛的形状。
所有这些亡灵水怪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的“身体”都由那种粘稠漆黑的冥河水构成，内部燃烧着比骸骨怪物更加凝实、更加恶毒的幽绿灵魂之火。它们没有眼睛，但所有“头颅”或能量聚集的部位，都“感知”到了河滩上那一点微弱的生命光芒——埃利奥特！
“嘶嘎——！！！”
“咕噜……吼！！！”
亡灵水怪们发出刺耳的尖啸，争先恐后地从冥河中爬出、跃出，如同黑色的、流淌的噩梦潮水，向着埃利奥特所在的河滩蜂拥而来！它们移动时带着冥河水特有的粘滞感和沉重感，所过之处，岩石河滩上留下焦黑的、仿佛被腐蚀的湿痕，空气中的死亡与怨恨气息浓度瞬间飙升！
埃利奥特头皮发麻！之前的骸骨大军虽然恐怖，但至少是实体，可以攻击、摧毁。而这些由冥河水构成的亡灵水怪，物理攻击恐怕效果甚微，魔法攻击也要打上问号！而且数量之多，几乎填满了视野中的一段河面！
更糟糕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随着自己越来越深入这冥府边缘，钟声响起的间隔正在急剧缩短！上一次与这一次之间，感觉上比之前任何间隔都要短！这意味着他停留和思考的时间越来越少，危险却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
“盔甲护身（Protego Tota）！” 埃利奥特来不及细想，瞬间给自己施加了最强的全方位防护咒，同时身体向后急退，试图拉开距离。
然而亡灵水怪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冲在最前面的几条由冥河水构成的巨大触手，如同鞭子般狠狠抽打在刚刚成型的防护屏障上！
“砰！嗤——！！”
屏障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同时被击中的部位竟然冒起青烟，出现被腐蚀的迹象！冥河水本身似乎就带有强烈的侵蚀性！
不能再被动防守！
“火焰熊熊——爆裂（Indio Detonatio）！” 埃利奥特魔杖猛指，一团高度压缩的金红色火球射向最近的一群水怪，随即猛烈爆炸！
轰——！
炽热的火焰和冲击波将几头水怪炸得水花（或者说冥河水）四溅，构成身体的漆黑水流被暂时打散，内部的幽绿磷火也黯淡了不少。但被打散的水流很快又蠕动汇聚，重新形成新的、或许更小的怪物个体，继续扑来！只有被原初之火直接核心灼烧的那部分，才会彻底蒸发消散，但效率极低！
更多的水怪从侧面、甚至从头顶（有些能短暂飘浮或弹跳）扑来！一条由冥河水凝聚的、长满倒刺的巨型怪鱼张开黑洞般的巨口噬咬；几只类人形水怪挥舞着水构成的利爪撕扯；无数不定形的阴影伸出触手缠绕……
埃利奥特陷入了比骸骨洞厅更加凶险的苦战！Gáe Bolg化作长枪，每次刺击都能搅散一部分冥河水，但无法造成致命伤；原初之火是有效的杀伤手段，但消耗巨大，且需要精准击中核心磷火；防护咒在冥河水的持续腐蚀和密集攻击下迅速崩溃重组，魔力如同开了闸的水库般倾泻。
他边战边退，试图绕向岩壁方向，寻找可供防守的有利地形。但亡灵水怪的数量太多了，它们似乎无穷无尽地从冥河中涌出，渐渐形成了合围之势。
在一次闪避多头水蛇撕咬时，埃利奥特的后背重重撞在了那片刻有赫尔墨斯标记的岩壁上。剧痛传来，但他顾不得了，反手一记“神锋无影（Sectusepra）！” 将追近的一头甲壳水怪劈开。
然而，就在他咒语发出的魔力光束划过岩壁的瞬间，或许是角度巧合，或许是魔力波动恰好达到了某个临界点，那束锋锐的魔力刃意外地擦过了赫尔墨斯刻痕的边缘！
“铮——！”
一声清越的、不同于钟声和怪物嘶吼的金属颤鸣响起！被魔力击中的赫尔墨斯刻痕，骤然爆发出比之前强烈数十倍的银白色光芒！光芒如同水银泻地，瞬间流淌过那片半米见方的岩壁区域，清晰地勾勒出了一个长方形石盒的轮廓！
紧接着，在埃利奥特惊愕的注视下，那片岩壁如同被无形之手推开，向内凹陷、滑开，露出了一个隐藏的壁龛。壁龛之中，静静地躺着一个古朴的石盒。
石盒呈长方体，约一尺长，半尺宽，厚度数寸。材质是某种灰白色的、带有天然纹理的石料，表面没有任何华丽的雕刻，只有边缘一些简单的、古希腊风格的几何回纹装饰。石盒正中央，赫然是一个钥匙孔——形状与阿瑞斯给予的那把古老钥匙，完全吻合！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亡灵水怪的进攻并未因这变故停止，反而因为突然出现的银光和活人的短暂分神而更加疯狂。数条冥河水触手和几只利爪水怪已经近在咫尺！
埃利奥特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石盒是关键！钥匙能打开它！里面可能是渡过冥河的关键，或者是封印相关的物品！必须拿到并打开它！
但如何能在亡灵水怪的围攻下做到？
没有时间犹豫了！钟声不知道何时会再响，水怪的攻击越来越密，他的魔力已经见底，身上也添了几道被冥河水腐蚀的、火辣辣疼痛的伤口。
“拼了！” 埃利奥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将残存的大部分魔力孤注一掷地注入Gáe Bolg，长枪上的血色符文疯狂闪亮！
“Gáe Bolg——突穿！” 他怒吼着，不再追求杀伤，而是将长枪化作一道笔直的、贯穿性的血色流星，朝着石盒壁龛的方向，狠狠地投掷而出！
血色流星所过之处，路径上的亡灵水怪如同热刀切黄油般被强行贯穿、撕裂、推开！长枪裹挟着埃利奥特全部的力量和“因果贯穿”的概念，硬生生在汹涌的亡灵水怪潮水中，开辟出了一条极其狭窄、转瞬即逝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就是那个敞开的壁龛和石盒！
就是现在！
在Gáe Bolg清出通道的瞬间，埃利奥特用尽最后的气力，如同离弦之箭般沿着那条正在快速合拢的通道猛冲过去！侧后方和头顶，无数冥河水构成的触手、利爪、巨口蜂拥而至，试图将他拖回死亡的浪潮。
“砰！” 他一头撞在岩壁上，刚好在壁龛前。顾不上疼痛，他闪电般从怀中掏出那把滚烫的钥匙，对准石盒中央的钥匙孔，狠狠插了进去！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仿佛尘封了无数岁月的机括转动声响起。
钥匙严丝合缝。埃利奥特用力一拧。
石盒的盖子，悄无声息地向后滑开。
没有耀眼的光芒，没有强大的魔法波动。盒内，在深色天鹅绒（早已失去弹性，变得脆硬）的衬垫上，只静静地躺着一枚钱币。
一枚非常古老的、希腊银币。
钱币直径约两厘米，由于年代久远，边缘有些磨损，表面覆盖着一层暗哑的黑色氧化层，但依然能辨认出基本的图案：正面是一个戴着桂冠的男性侧面头像（可能是某位神只或统治者，磨损严重难以辨认），背面则是一个简单的船桨图案，以及一些模糊的希腊字母。
这是一枚古希腊的德拉克马银币。而在希腊神话的语境下，在冥河岸边出现的这样一枚银币，其象征意义不言自明——这是支付给冥河渡船夫卡戎的船资！
就在埃利奥特看清盒内物品的刹那，身后亡灵水怪的攻势已经抵达！几条冰冷的、滑腻的冥河水触手缠上了他的脚踝和腰部，巨大的力量要将他拖离岩壁，拖入身后无数张开的、由幽绿磷火点缀的漆黑巨口之中！
“呃啊——！” 埃利奥特一只手死死扒住岩壁边缘，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一把抓起那枚冰冷、沉甸甸的古老银币！
几乎与此同时，一段记忆碎片，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浮木，猛然冲入他濒临混乱的脑海——
那是某个宁静的午后，在巴黎公寓洒满阳光的客厅里。他和芙蓉、卢娜闲聊着各种神话传说。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希腊冥府。
卢娜用她空灵的嗓音说：“……卡戎的船好小好破，只载得动灵魂的重量。如果不给他银币，亡魂就要在岸边流浪一百年，听起来很寂寞。不过，也许那些银币可以用来和河里的水怪做交易？我听说有些水怪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芙蓉当时笑着补充，语气带着考据的认真：“那是俄耳甫斯（Orphe）神话的变体吧？不过严格来说，卡戎只收银币作为渡资，这是死者的规矩。生者如果要强行渡河，据说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或者……得到特殊的允许。”
生者渡河……银币……特殊的允许……
此刻，冰冷的冥河水触手正撕扯着他的身体，幽绿磷火的恶意几乎要冻结他的灵魂。埃利奥特没有时间思考更多。他抓着那枚古老的银币，用尽最后的力气和意志，将其高高举起，然后，朝着前方那翻腾不息、充斥着亡灵水怪的漆黑冥河，用尽全力掷了出去！
银币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弧线，越过扑来的几只水怪，叮咚一声，落入了粘稠黑暗的河水之中，瞬间被吞没。
下一秒。
“铛————————————！！！”
第六次钟声，以从未有过的、近乎狂暴的强度轰然炸响！这一次，钟声不再来自岩壁或河底，而是仿佛从整个冥府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共振！声音之宏大，让埃利奥特瞬间失聪，只感到颅骨和内脏都在随之震颤！连那些疯狂攻击的亡灵水怪，动作都出现了明显的、集体的凝滞！
紧接着，异象发生了。
银币落水的那一处河面，漆黑的冥河水突然剧烈地向两侧分开，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排开。不是漩涡，而是形成了一条笔直的、狭窄的无水通道，通道尽头，河面中央，缓缓升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艘船。
一艘极其古老、破旧的小木船。船身狭长，最多容纳两三人，木质呈现出被河水长期浸泡后的沉黑色，布满裂纹和修补的痕迹，船桨随意地搭在船舷上。船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岁月和冥河侵蚀留下的沧桑。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船尾站着的那个黑影。
那是一个极其高大、佝偻的身影，笼罩在一件破烂不堪、仿佛由无数年雾气织就的深灰色斗篷中，兜帽低垂，完全遮住了面容，只能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黑影手中，握着一根长长的、同样陈旧不堪的船篙，篙尖没入漆黑的河水，纹丝不动。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甚至没有明显的生命或亡灵波动。它就那样静静地立在船尾，如同河面上生长出的一块黑色礁石。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带来一种比亡灵水怪更加深沉、更加古老、更加不容违逆的规则感。
它是卡戎。冥河的摆渡者。亡魂的引路人。
银币落入冥河，钟声鸣响，渡船显现——古老的规则被触发了。
几乎在渡船出现的瞬间，所有围攻埃利奥特的亡灵水怪，如同遇到了天敌或更高级的权限，齐刷刷地停止了攻击。它们幽绿的磷火剧烈摇曳，发出不甘的、低沉的呜咽，但身体却开始缓缓后退，重新融入翻腾的漆黑冥河水中，片刻之间，河滩上除了留下的焦黑腐蚀痕迹和冰冷的水渍，再无一物。
只有那艘破旧的小船，和船尾沉默的黑影，静静地停在分开的河道中央，等待着。
埃利奥特瘫倒在冰冷的岩壁下，浑身脱力，伤口火辣辣地疼痛，肺部像风箱般剧烈起伏。耳鸣尚未完全消退，脑海中还残留着钟声的轰鸣和生死一线的恐怖。
他成功了。用银币召唤了卡戎的渡船。
但接下来呢？登上这艘通往冥府更深处的船？阿瑞斯只说门在附近，渡过这条河？还是说，这艘船本身，就是通往封印核心的“门”？
没有更多线索。留在这里，下次钟声响起时，恐怕会有更可怕的东西出现，而且他的状态已无法再承受一次高强度战斗。
他挣扎着坐起身，从背包里翻出白鲜香精和绷带，忍着痛，快速处理身上几处较深的、被冥河水腐蚀的伤口。药膏带来清凉和刺痛，勉强止住了血和腐蚀的蔓延。又喝下最后一瓶魔力缓和剂，感受着近乎枯竭的魔力池恢复了一丝可怜的涟漪。
做完这些，他收起Gáe Bolg（长枪自动飞回），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已经空了的石盒壁龛（钥匙还插在上面，但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拔出，或许留给后来者？），然后，踉跄着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破烂沾血的衣服，将提灯的光调至最暗（在这位摆渡者面前，似乎不需要多余的光亮），深吸一口冰冷污浊的空气，迈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向冥河岸边，走向那条分开的水道，走向那艘静默的渡船。
踏上潮湿的岩石，来到水道边缘。近看，那分开的河水壁垒更加惊人，漆黑的冥河水在两侧无声翻滚，却绝不越界。小船静静地漂浮在无水河道中央，距离岸边不过两三米。
埃利奥特看着船尾那个高大的、笼罩在破旧斗篷中的黑影。对方依旧毫无反应，如同雕像。
他不再犹豫，抬脚，跨上了那艘古老破旧的小木船。
船身只是微微下沉，几乎没有晃动，稳得不可思议。
当他双脚都踏上船板，在船头位置站定（尽量远离船尾的黑影）时，船尾的卡戎，终于有了动作。
它（他？）极其缓慢地、仿佛生锈的机械般，抬起了那根长长的船篙。没有语言，没有示意。只是用船篙在岸边岩石上轻轻一点。
无声无息地，小船动了。
它沿着那条分开的无水河道，平稳地、毫无摇晃地，向着冥河对岸那片更加深邃、更加黑暗、连提灯光芒都无法穿透的迷雾深处，缓缓驶去。
埃利奥特站在船头，回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布满战斗痕迹的河滩和岩壁，然后转过身，面向未知的前方。
手中，空空如也。只有灵魂深处的烙印、圣剑、以及那微小却顽强燃烧的光之岛，伴随着他。
脚下，是分隔生死的冥河之水。
前方，是哀伤荒野的更深处，是赫拉克勒斯封印的真相，是战神试炼的终点，亦或是……永恒的沉沦。
小船载着他，无声地滑入浓稠的黑暗与迷雾。
（第三百九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