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南京城还裹着层料峭寒意,复兴社情报一处的青砖办公楼里,暖气管道偶尔发出“嗡鸣”的颤音。
陈默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指尖捏着支派克金笔,目光却没落在摊开的《京沪铁路沿线治安简报》上——玻璃窗映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眉头微蹙,像是在琢磨简报里的文字,实则指节正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心里盘桓的全是“三级传递新途径”的搭建细节。
“陈处长,戴老板让您过去一趟。”门口传来通讯员小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默抬眼时,脸上已换上惯有的温和神色,将钢笔插进衣袋,起身理了理藏青色中山装的衣襟,“知道了,这就去。”
顶楼的办公室里,老谋深算的戴笠正对着份文件抽烟,见陈默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昨天给你的那份兼职备案批下来了,也是上边特批的——太古洋行经理,这身份不错,既挨着洋行的路子,又能名正言顺在外边跑。”
他将盖了复兴社公章的批文推过来,烟蒂在烟灰缸里摁出火星,“不过你记住,兼职是为了更好地隐蔽,别真把心思扎在生意上,情报一处才是你的根。”
陈默双手接过批文,指尖触到纸面的凉意,心里却稳得很。这份“太古洋行经理”的身份,是他通过地下组织关系牵线,再按复兴社“在职人员可兼职”的规矩走的流程。
既符合特务机关“多重身份便于潜伏”的逻辑,又能为后续接触盐商铺路,一举两得。
他微微颔首,语气恭谨却不谄媚:“请老师放心,学生明白轻重。太古洋行那边主要做进出口贸易,正好能借着‘考察商路安全’的由头,去趟南京跟苏区交界的六合县,听说那边盐商云集,或许能摸到些有用的消息。”
戴笠眯起眼,显然对这个说法很满意:“有点意思。六合县那片三不管,盐商们既做国府的生意,私下里也敢跟苏区打交道,个个都是人精。你去看看也好,要是能发展个线人,比咱们派特务硬闯靠谱多了。”
他挥了挥手,“去吧,注意分寸,别露了马脚。”
从社长办公室出来,陈默径直回了自己的工位,将批文锁进抽屉最底层,上面压着本《商业周刊》——那是他特意从报亭买来的,封面上印着太古洋行的广告,翻到内页,几处看似无关紧要的文字旁,已用铅笔标了暗号,那是地下组织给他的提示:六合县最大的盐商姓周,名万霖,此人早年在上海做过学徒,懂洋行规矩,且三年前曾因盐税问题被税务部门刁难,心有怨气,是可争取的对象。
两天后,陈默换上了身浅灰色西装,领口系着条纹领带,手里拎着只棕色皮箱,俨然一副洋行经理的派头,坐火车去了六合县。
出了火车站,扑面而来的是股咸涩的风——街边的盐仓鳞次栉比,工人们扛着盐袋穿梭往来,盐粒撒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咯吱作响。他按着情报里的地址,找到了位于码头附近的“周记盐行”。
盐行门面不大,柜台后坐着个穿藏青棉袍的账房先生,见陈默进来,抬眼打量了他一番:“先生找谁?”
“请问是周万霖周老板在吗?”陈默笑着递过张太古洋行的名片,“我是太古洋行的陈默,想来跟周老板谈笔生意。”
账房先生接过名片,眯眼瞅了瞅“经理”二字,起身往里喊了声:“老板,太古洋行的陈经理来了。”
片刻后,里屋走出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中等身材,脸上刻着风霜,却穿着件质地上乘的绸缎马褂,手里把玩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
他便是周万霖,目光扫过陈默,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陈经理?我跟太古洋行没打过交道啊。”
“周老板客气了。”
陈默顺势坐下,账房先生端来杯热茶,他指尖碰了碰杯壁,温声道,“我司最近想拓展盐业进出口业务,听说周老板在六合县做盐生意30多年,人脉广,路子通,特意来请教。而且我听人说,周老板经常往返南京跟边界,不知道那边的治安怎么样?毕竟做贸易,商路安全最要紧。”
这话正好说到了周万霖的心坎里。他叹了口气,将核桃放在桌上,声音压低了些:“治安?别提了。国府这边要查盐税,苏区那边要验路条,两边都不好惹。上个月我一批盐卡在交界的卡口,愣是被扣了三天,差点误了交货期。”
陈默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露出副感同身受的样子:“确实麻烦。我之前去安徽那边考察,也遇到过类似的事,后来托了洋行的关系,才顺利通行。周老板要是不嫌弃,以后要是遇到卡口刁难的事,或许我能帮上点小忙。”
他这话不是空穴来风——复兴社在各地都有联络点,只要不涉及核心情报,帮个盐商通融下卡口,不过是举手之劳。
周万霖眼睛亮了亮,却没立刻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口:“陈经理倒是热心。不过咱们萍水相逢,怎么好意思麻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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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陈默笑了笑,从皮箱里拿出两罐英国产的炼乳,放在桌上,“一点小意思,周老板尝尝鲜。我这次来六合,还要待几天,要是周老板有空,今晚我做东,在‘悦来楼’请您吃顿便饭,咱们好好聊聊商路的事。”
周万霖看着那两罐印着洋文的炼乳,心里犯了嘀咕——太古洋行的经理,出手这么阔绰,还主动帮忙,不会是有什么别的心思吧?
但转念一想,自己就是个盐商,要钱没钱,要权没权,对方就算有心思,也犯不着跟自己一个小商人计较。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今晚六点,悦来楼见。”
当晚的悦来楼包厢里,陈默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水晶肴肉、盐水鸭、松鼠鳜鱼,都是南京的特色菜,还开了瓶上好的黄酒。
周万霖如约而至,看到满桌的菜,脸上的笑容又真切了几分。
酒过三巡,两人聊得渐渐热络起来,从盐业行情聊到南京的时局,周万霖话也多了起来,偶尔会抱怨几句国府的苛捐杂税,说苏区那边虽然管得严,但买卖公平,不像这边处处要打点。
陈默默默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却从不主动提及情报相关的事。
他知道,跟周万霖这种老江湖打交道,急不得,得先磨熟了关系,让对方放下戒心。
酒酣耳热时,周万霖拍着陈默的肩膀说:“陈经理,说实话,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来套我话的,没想到你是个实在人。以后你要是有盐业方面的生意,尽管找我,我保证给你最优惠的价格。”
“那我先谢过周老板了。”
陈默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其实我找周老板,还有个私心。我司在边界有几笔货,总担心治安问题,要是周老板经常往返那边,能不能帮我留意下?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这边也好有个准备。当然,不会让周老板白帮忙,每月我给您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30块大洋,就当是信息费。”
周万霖心里咯噔一下——30块大洋,抵得上他半个月的利润了。
但他也明白,“留意风吹草动”这话,可不是简单的商路信息那么简单。
他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陈经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个做盐生意的,可不想掺和乱七八糟的事。”
陈默见状,知道对方心里起了警觉,连忙放缓语气:“周老板别多想。我就是怕货被抢,或者卡口突然严查,耽误了工期。你只要帮我看看,要是遇到不对劲的地方,比如突然多了很多当兵的,或者卡口查得特别严,就给我捎个信。别的你什么都不用管,出了事我担着,跟你没关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跟复兴社那边有些交情,要是你以后遇到什么麻烦,比如税务部门找你茬,或者盐被扣押了,我都能帮你摆平。上次你说盐被扣了三天,要是早认识我,哪用等那么久?”
这话像是颗定心丸,让周万霖的心思活络起来。
他这辈子最头疼的就是跟官府打交道,要是能攀上太古洋行经理,还能搭上复兴社的关系,以后在六合县做生意,岂不是顺风顺水?
至于“留意风吹草动”,不过是举手之劳,就算真出了什么事,有陈默在前面顶着,自己只是个传话的,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他沉吟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行,陈经理,我信你。以后边界那边有什么动静,我就给你捎信。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涉及到打仗或者杀人放火的事,我可不管。”
“那是自然。”
陈默心里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周老板放心,我只求商路平安,别的事跟咱们没关系。”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默又以“考察商路”为由,来了六合县三次,每次都给周万霖带些礼物——有时是上海产的布料,有时是洋行里的进口罐头,偶尔还会请他去南京城里的大饭店吃饭。
两人的关系越来越近,周万霖也渐渐放下了戒心,偶尔会主动跟陈默说些边界的事,比如“昨天苏区那边来了批货,好像是药材”,或者“国府的卡口最近查得严,说是在抓共党”。
陈默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每次回南京后,都会将无关紧要的部分整理成“商路治安报告”,交给复兴社,而那些涉及苏区的关键信息,则会通过地下组织的秘密渠道传递出去。
同时,他也在暗中观察周万霖——此人虽然精明,但重情义,上次税务部门又想找他麻烦,陈默通过复兴社的关系,打了个电话给六合县税务局,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周万霖得知后,特意提着两坛好酒来南京谢他,嘴里不停说着“陈经理是我的恩人”。
时机渐渐成熟了。
这天,陈默再次邀请周万霖来南京,在太古洋行附近的一家茶馆见面。包厢里,陈默给周万霖倒了杯茶,神色比往常严肃了些:“周老板,这次找你,有件重要的事想跟你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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