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怀仁看了王良一眼，没有生气。

    

    “我说送到中段，是在我不知道跟你一起来的人是谁的情况下。现在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他是星神。”莫怀仁看向任一，“有星神在，我进不进去都一样。那个压制对星神无效，对我有效。我进去了，不但帮不上忙，还要分心照顾我。”

    

    王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莫怀仁说得对。一个半神级别的药师，在有星神的队伍里，确实是累赘。

    

    “一起走吧。”任坚向谷口走去，“你一个把「疾病」当攻击使用的人，怎么能算是纯粹的药师？”

    

    “任队，你拆我老底干啥……”莫怀仁尴尬的一笑，只好跟上。

    

    任一跟在后面。

    

    王良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任队。”莫怀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任坚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个压制，不是‘永夜阳光’主动释放的。是地脉之心。地脉之心在排斥一切靠近它的东西。越靠近，排斥越强。到了核心区域，你们可能会看到一些幻觉。那也不是‘永夜阳光’在攻击你们，是地脉之心在保护自己。”

    

    “怎么破解？”

    

    “没办法破解。”莫怀仁说，“只能硬扛。扛过去了，就能见到他。扛不过去，就退回来。不要硬撑。”

    

    任坚沉默了一瞬，然后走进峡谷。

    

    谷口很窄，两边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湿漉漉的，像挂了一层绿色的帷幕。地面很湿，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湿透的海绵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植物气味，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

    

    走了不到五十步，任坚就感觉到了压制。

    

    确实如孙思浩所说，不是攻击，而是排斥。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他的胸口，不让他往前走。他的意念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抵抗。抵抗那股不想让他靠近的力量。

    

    “队长。”王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发紧，“我感受到了。”

    

    “嗯。”任坚继续向前走。

    

    又走了五十步。

    

    王良停下了脚步。他的脸色发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变得急促。“我不行了。再往前走，我的意念会撑不住。”

    

    “你在这里等。”任坚没有回头，“我们回来找你。”

    

    “好。”

    

    任坚继续向前走，任一跟在后面。但是百米之后，莫怀仁也坚持不住，只好停止了脚步。

    

    峡谷越来越窄，两边的石壁几乎贴在一起，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头顶的天空变成了一条细线，灰蒙蒙的，像一道裂缝。

    

    “队长。”任一开口，“压制在增强。”

    

    “感觉到了。”任坚侧身挤过一段狭窄的通道，“你的星神之力能撑住吗？”

    

    “能。”任一说，“但你的呢？”

    

    任坚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念在抵抗那股排斥力，但没有到撑不住的地步。他的意念比王良强，比半神强，但不一定比星神强。

    

    他还没有证道星神。他靠的是轮回树，是那株在意识海中静静摇曳的树。

    

    它在帮他撑。

    

    走过那段狭窄的通道，前方豁然开朗。峡谷在这里忽然变宽，像一个大肚瓶。四周的石壁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散发着幽蓝色的光。峡谷中央，有一块巨大的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黑色的衣服，头发很长，披散在肩上。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他的眼睛闭着，双手交叠在膝上。他的身边，有一团光。金色的，很亮，像太阳。但那个光不刺眼，很温暖，像冬天的太阳。

    

    “永夜阳光。”任坚走到石头前，停下脚步。

    

    那人没有动。

    

    任坚感觉到了。那股排斥力在这里达到了最强，像一堵墙，挡在他面前。他的意念在疯狂抵抗，轮回树的根须在意识海中剧烈颤动。

    

    但他没有退。

    

    “我是任坚，特别警事局的。我来拿地脉之心。”

    

    那人还是没有动。

    

    任坚沉默了一瞬，然后把手伸向那团金色的光。他的手指触碰到光的边缘，一股温暖的力量顺着指尖涌入他的身体。

    

    那种力量不是攻击，不是排斥，是——邀请。

    

    那团光在邀请他进去。

    

    任坚没有犹豫，把手伸进光里。光芒吞没了他的手，吞没了他的手臂，吞没了他的肩膀。然后，他整个人被吸了进去。

    

    眼前是一片金色的虚空。没有上，没有下，没有左，没有右。只有光，和光中央的那个人。

    

    他站在任坚面前，黑衣，白发，白脸。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粹的金。

    

    “你来了。”他说。

    

    “你认识我？”

    

    “不认识。”他看着任坚，“但我认识你身上的轮回树。那是‘源’留下的。‘源’来过这里，很久很久以前。他拿着昊天塔，指着我的胸口，说，会有人来取。”

    

    任坚沉默了一瞬。“你等了多少年？”

    

    “不知道。”他说，“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他是永夜，我是阳光。他是黑暗，我是光明。他是我，我也是他。”

    

    任坚皱眉。“你不是一个人？”

    

    “我是两个人。”他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胸口，“永夜在这里，阳光也在这里。永夜沉睡的时候，阳光醒来。永夜醒来的时候，阳光沉睡。他不想见你，所以他不醒。我想见你，所以我醒。”

    

    “地脉之心呢？”

    

    “在这里。”他张开双臂，那团金色的光从他体内涌出，在他掌心凝聚成一颗金色的珠子。珠子很小，只有拇指那么大，但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任坚伸手去接。珠子落在他掌心，温热的，像握着一颗小小的太阳。

    

    “你不用守了。”任坚说。

    

    “我知道。”他看着任坚，“永夜也知道。他不愿意，但他知道。”

    

    “他为什么不愿意？”

    

    “因为守了太久。守到忘了为什么守，只知道要守。你把珠子拿走，他就没有东西可守了。他会醒，会茫然，会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怕。”

    

    任坚沉默了。

    

    “告诉他，不用怕。”任坚把珠子收进怀里，“这个世界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那人笑了，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晨雾，像光，像要消散。那团金色的光从他体内涌出，涌向任坚，涌向那颗珠子。

    

    任坚在一瞬间皱起了眉头，他好像忘记了一些什么，不由得开口问道：“我……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你叫——永夜阳光，这就是名字。”

    

    他的身体彻底消散了，金色的虚空也消散了。

    

    任坚站在峡谷里，站在那块巨大的石头前。石头上空无一人，只有那团金色的光不见了，只有那颗珠子在他怀里。

    

    但是，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来这里做什么。

    

    任坚慢慢地在石头上坐下，便好像是，此时此刻，他已经变成了——永夜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