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早晨，阳光比周一温柔得多。艾雅琳骑车穿过那条熟悉的街道，风从耳边掠过，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同样的路线，同样的时间，但周三的早晨就是不一样——这周已经过了一半，离周末又近了一点。
她把车停在车棚里，锁好，背着书包往教学楼走。校园里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也记不清这是第几茬了。但今天的阳光很好，落在那些花上，红的黄的紫的，特别好看。
走进素描教室，阳光正从大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画架上，落在那些雪白的素描纸上。她找到自己的位置，把书包放下，拿出素描本和铅笔盒。林薇还没来，孙婷也没来，赵致远也没来。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翻开素描本，看那幅自画像。周一画完之后，总觉得还能再好一点。
正看着，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林薇她们那种叽叽喳喳的，是稳稳的、慢慢的。她抬头，是陈老师。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麻衬衫，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老师早。”她说。
“早。”陈老师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住，“自画像画完了？”
“画完了，但总觉得还能再好一点。”
陈老师拿起她的素描本，看了一会儿。阳光落在画上，落在那个安静微笑的自己脸上。
“你在森林里住了三天？”他问。
“嗯，上周去的。”
“画里的状态，是那三天的状态？”
她想了一下：“是吧。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赶，只是看着，画着，感受着。那种安静，不是没声音，是心里没有杂念。”
陈老师点点头：“你之前画自画像，画的是五官。现在画的是状态。进步很大。”他把素描本还给她，“但还不够。状态不只是安静。你在森林里，除了安静，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她看着那幅画，想了很久。
上课铃响了。陈老师走到讲台上，放下保温杯，环顾了一圈教室。
“今天咱们不讲新东西，”他说，“把自画像拿出来，互相看看，互相学习。上周让大家画状态，画自己在做某件事的状态。有人画了看书，有人画了画画，有人画了发呆。现在，我们来看看，你们画出了什么。”
教室里响起翻书包的声音。陈老师开始在教室里走动，一个一个看过去。走到艾雅琳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她的画，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了半圈，他回到讲台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对话。
“你们有没有想过，画画是一种对话？”他转过身，看着大家，“你和画布对话，你和颜料对话，你和你要画的东西对话。你画一棵树，不是把它画下来，是跟它对话。你问它，你今天是什么样子？阳光在你身上是什么颜色？风从哪边吹过来？它回答你，用它的方式。你听到了，画下来，这就是画。”
教室里很安静。
“自画像更难，”他继续说，“你要跟自己对话。你问自己，你今天是什么状态？你在想什么？你的眼睛里有光吗？你的嘴角有笑意吗？你回答自己，用你的方式。然后画下来。这就是自画像。”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艾雅琳的方向：“有人画出了安静，这是好的。但安静不是空白。安静里面，还有别的东西。你在森林里住了三天，除了安静，还有什么？”
（内心暗语：还有什么？有光。早晨的光，金色的，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有风。傍晚的风，凉凉的，带着泥土的味道。有水声。溪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很轻，很远。有松鼠，有蘑菇，有苔藓。有坐在溪边发呆的自己。这些，都在安静里面。）
她拿起铅笔，在原来的画上继续改。不是改五官，是加东西。加光，在眼睛里加一点亮。加风，在头发上加一点飘动。加水声，在背景上加一点模糊的线条。画着画着，那张脸好像活了。不是那种刻意的活，是自然的、安静的、里面有东西的活。
快下课的时候，陈老师让大家把画放在桌上，互相看看。艾雅琳把素描本翻到自画像那一页，放在桌上。林薇凑过来看：“哇，不一样了！这个眼睛，好像真的有光。”孙婷也凑过来：“对，不是那种画出来的光，是里面透出来的。”赵致远看了一眼：“你在森林里，就是这种状态吗？”
她想了一下：“差不多。坐在溪边，看水，看光，看鱼。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赶。但又不是空的。里面有好多东西。光，风，水声，树叶，都在里面。”
“听不懂，但觉得好厉害。”孙婷说。
几个人都笑了。
陈老师走过来，拿起她的画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对了。就是这个状态。安静，但不空。里面有东西。你把它画出来了。”
他把画放下，看着她说：“你在森林里，不只是看到了光，听到了水声。你是跟它们对话了。你把那些对话，画在了这张脸上。很好。”
（内心暗语：对话。跟树对话，跟水对话，跟光对话。然后跟自己对话。把那些对话画出来。这就是画画。）
下课铃响了。大家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
“今天中午吃什么？”孙婷问。
“食堂吧，”林薇说，“下午没课，吃完可以早点回去。”
“我下午有事，”赵致远说，“要去图书馆查资料。”
“你天天查资料。”
“论文要交了啊。”
几个人往食堂走。阳光正好，落在身上暖洋洋的。艾雅琳走在最后面，想着陈老师说的话。
“你在森林里，跟谁对话了？”
（内心暗语：跟树。那棵老橡树，它站在那里很久了。它的树皮是粗糙的，有裂纹，有青苔。阳光照在它身上，一半亮，一半暗。我跟它说，你今天真好看。它不说话，但它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那就是回答。）
吃完饭，她们在食堂门口分开。艾雅琳去车棚取车，骑上车，往家走。午后的阳光比中午温柔了一些，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慢慢地骑，不赶时间。
骑过那面爬满爬山虎的墙，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面墙，她路过很多次了，从来没有跟它对话过。今天，她试着问它：你今天是什么样子？墙不说话，但那些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像在回答。她笑了一下，继续骑。
回到家，她换了衣服，坐在书桌前。把那幅自画像放在面前，看了很久。画里的自己，安静地笑着，眼睛里有光。那是森林里的光。她拿起铅笔，在旁边空白的地方，画了一棵树。不是具体的树，是那种“树的感觉”。树干是粗糙的，有裂纹，有青苔。叶子是绿的，但不是一种绿，是很多种绿。阳光照在树上，一半亮，一半暗。
画着画着，她想起那棵老橡树。想起它站在溪边，不知道多少年了。想起它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想起阳光照在它身上，那些光斑像金色的手指。她把那些都画进去了。不是画树，是画跟树的对话。
画完，她退后看。那幅自画像旁边，多了一棵树。树不说话，但好像在听。画里的人也不说话，但好像在跟树说什么。
（内心暗语：这就是对话。不是用嘴说，是用画说。你画了什么，就是说了什么。）
她又在树的旁边，画了溪水。不是画水，是画水声。用线条，弯弯曲曲的，一道一道的。那些线条，像水在流，像声音在传。
画里的人，在听水声。树也在听。她也在听。
画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了。她放下铅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团团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蹲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花园。
她走过去，站在窗前。花园里的柠檬树，那三个小青果又大了一圈。薄荷兄弟俩的叶子油绿油绿的。菜园里那些鸡毛菜，已经长得很高了。她看着它们，想起森林里的蕨类植物，苔藓，蘑菇。不一样，但又一样。都是活的，都在生长，都在跟光、跟风、跟水对话。
（内心暗语：在城市里，也可以跟它们对话。不是只有在森林里才可以。）
她拿起手机，给柠檬树拍了一张照片。阳光落在它身上，那些叶子亮亮的。她跟它说，你今天真好看。它不说话，但它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那就是回答。
吃完晚饭，她坐在书桌前，把在森林里画的那些画拿出来，一张一张看过去。雨，树，光，溪水，石头，蕨类植物，蘑菇，松鼠，团团。都不算好，但每一张都有故事。那些故事，不是用文字写的，是用铅笔、用马克笔、用水彩写的。她看着那些画，好像又回到了森林里。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水，看光，看鱼。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赶。但又不是空的。里面有好多东西。光，风，水声，树叶，都在里面。
（内心暗语：这就是对话。跟树对话，跟水对话，跟光对话。然后跟自己对话。把那些对话画出来。这就是画画。）
她把画收好，放在抽屉里。不是忘记，是收好。以后想看的时候，可以拿出来。以后想跟它们对话的时候，可以拿出来。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明天周四，有选修课。周老师要讲留园，她提前预习过了。后天周五，没课，可以画画。那幅自画像还没完全画完，明天可以继续。还有那些在森林里画的画，有些可以再加工，用水彩，用马克笔。还有那棵老橡树，她还想再画一张。不是画它，是画跟它的对话。
（内心暗语：明天，后天，大后天。每天都有事做，每天都可以画画。不是只有在森林里才可以。在城市里，在家里，在教室里，都可以。只要有笔，有纸，有想说的话，就可以画。）
团团跳上床，在她旁边盘好，发出轻轻的呼噜声。她伸手摸摸它的背，暖暖的，软软的。
（内心暗语：晚安，森林。晚安，老橡树。晚安，溪水。晚安，明天。）
她闭上眼，慢慢地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