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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80章 认知的帷幕与无声的杀阵
    一、 北上途中,柳生新左卫门的独白

    

    马蹄叩击着辽东初秋坚硬的土地,声音单调而沉闷。柳生新左卫门骑在一匹性格温顺的朝鲜马上——这是他特意选的,前世作为历史区up主“皇明之殇”,他连马术课都没上过,穿越后这点保命技能学得磕磕绊绊。他揉了揉因久坐而酸痛的腰,又下意识地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不是生病,是脑子里那些不受控制、疯狂翻涌的“记忆”和“知识”在作祟。

    

    他看着眼前蜿蜒向北的队伍。四千五百人,大多是过去一年里,在他那位于庆尚道、名义上属于自己的“三韩柳生藩”三十五万石领地上,用主公(赖陆)赏赐的、因“发现南方未知大陆”(澳大利亚、新西兰)而得的金银募集的朝鲜农民。他们穿着新发的、染成深蓝色的统一号服,扛着制式的长枪或崭新的鸟铳,队列勉强算得上整齐,但眼神里的茫然和偶尔顺拐的步伐,暴露了他们离“精锐”二字有多遥远。

    

    “柳生新左卫门大人,”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李曙,这位被主公从朝鲜调拨来协助他训练、管理这支军队的将领,正控马与他并行。李曙年约四旬,面容刚毅,皮肤黝黑,是典型的军旅之人,眼神锐利如鹰,但此刻眉头微锁,显然也对这支队伍的实战能力心存疑虑。“前方再有三十里,便是预定与代善将军前锋汇合的地点。是否让队伍暂停休整,派哨骑再探?”

    

    柳生收回思绪,点了点头:“有劳李将军安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年轻而陌生的面孔,低声道:“李将军,依你看,咱们这些人,若是……若是突然遭遇敌袭,比如,一支千余人的明军精锐,能守住营寨吗?”

    

    李曙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于这位年轻藩主(虽然他知道这“藩主”名头有些特别)的直接。他沉吟片刻,如实答道:“大人,末将奉主公之命,协助大人整训此军,已近十月。军纪、号令、基础阵列、火器操放,已初具模样。据寨而守,倚仗主公调拨的充足火药、箭矢,再辅以壕沟木栅,抵挡两三千寻常敌军进攻,当有七成把握。然……”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然若来袭之敌,并非寻常。乃是将领果决、士卒敢死、战术刁钻之精锐,尤其……是擅用骑兵,或擅于奇袭、设伏之敌。我军新卒居多,临战经验几近于无,一旦阵脚被凶猛攻势撼动,恐有溃散之虞。守寨之要,首在人心稳固。人心未历铁血,终究是沙上之塔。”

    

    柳生心中苦笑。李曙说得够委婉了。何止是沙上之塔,简直是纸糊的灯笼。这四千五百人,是他那“藩”地去年秋收后,用高于市价三成的安家银和许诺免三年田赋的条件,从庆尚道的农夫、矿工、小商贩甚至破落两班子弟中硬“拉”来的。训练时间满打满算不到一年。李曙是练兵的好手,历史上能策划“仁祖反正”、整训京畿防务、修筑南汉山城的人物,能力毋庸置疑。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时间太短了。而且,柳生心里清楚,主公(赖陆)让他这个穿越者、前up主立藩,赏赐看似丰厚,实则是“千金市骨”,是做给后来投效的倭国、朝鲜、乃至明朝人才看的样板。主公的终极目标,很可能是废除所有藩镇,实行彻底的中央集权郡县制。自己这个“藩”,不过是过渡时期的产物,是主公棋盘上一颗用来示范“忠诚有厚报”的棋子。能维持多久,全看主公的需要。所以,这支军队,本质上就是“一次性”的展示品和消耗品。

    

    “李将军,”柳生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在朝鲜时,可曾听说过一个叫袁崇焕的明国将领?大概……福建人,可能是个知县或者主事出身。”

    

    李曙蹙眉想了想,摇头:“回大人,末将未曾听闻。明国卫所军官、边镇将领,末将略知一二,但知县、主事这类文官,除非有特殊事迹,否则名声难出本省。此人……有何特别?”

    

    特别?太特别了!柳生心里在呐喊。那可是袁崇焕!宁远、宁锦之战的指挥者,历史上用红夷大炮轰伤努尔哈赤的猛人,后来被崇祯凌迟的悲剧英雄!虽然这个时空一切都变了,努尔哈赤成了东明太师,宁远可能永远不会再有那两场载入史册的攻防,但“袁崇焕”这个名字,在柳生这个熟知明末历史走向的穿越者心里,有着沉甸甸的分量。那代表的是明王朝最后一批能打、敢打、而且某种程度上“会打”的硬骨头将领。虽然他现在应该还名声不显,只是熊廷弼幕中一个赞画主事,甚至可能像情报说的,带着几千残兵和札萨克图、金台吉混在一起,踞守黑扯木那个废墟……

    

    但那可是袁崇焕啊!柳生仿佛能看到,那个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南方文官,站在黑扯木的断壁残垣上,冷静地观察着地形,脑子里转着普通人根本想不到的狠辣计谋。自己带着这四千五百“样子货”朝鲜新兵,万一在野外撞上他……柳生打了个寒颤。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场景:袁崇焕用几百精锐夜不收做饵,诱使自己追击,然后伏兵四起,火器齐鸣,自己这些没经历过血战的新兵瞬间崩溃,被砍瓜切菜……

    

    “大人?大人?” 李曙的声音把他从恐怖的想象中拉回来。

    

    “哦,无事。” 柳生定了定神,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不能让部下看出自己的恐惧。“只是想起一些传闻。此人用兵……据说颇好行险,喜用奇兵。我们此行北上,虽是援应代善将军,稳守后方为主,但亦不可不防敌军出奇兵袭扰粮道,或绕路截击。李将军,哨探还要放得更远些,尤其是两翼和来路,多派几队,互为呼应。”

    

    “末将明白。” 李曙抱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位年轻藩主虽然看起来总是心事重重,有时问些奇怪问题,但谨慎小心这点,倒是不差。他调转马头,自去安排。

    

    柳生独自骑在马上,望着北方阴沉的天际线。主公让他来,带着家书安定军心,带着援兵(虽然是新兵)壮壮声势,顺便“看看”前线实况。主公说,毛利辉元和小早川秀秋的六千倭军才是真正的主力,会负责侧翼和攻坚,他这支朝鲜军主要是守备和运输。听起来很安全。但柳生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这是明末!是辽东!是绞肉机!历史上多少名将、多少大军在这里折戟沉沙?袁崇焕这个名字的出现,像一根针,刺破了他潜意识里“跟着穿越者主公混就能躺赢”的侥幸。历史的惯性,或者说,那些在原有历史中能脱颖而出的人物,其本身的“质地”,在这个被搅乱的时代,依然可能爆发出惊人的能量。他柳生新左卫门,一个前世靠解说历史混饭吃的up主,真的能在这个真实而残酷的战场上活下去,并且完成主公“观察”和“稳住”的任务吗?

    

    他摸了摸怀里那封硬硬的、盖着主公印信的文书——那是正式册封代善为“建州卫都指挥使”的旨意副本,也是他此行的“护身符”之一。又回头看了看队伍中那几十个被严密看守的箱子,里面是数千封从富宁整理出来的、给赫图阿拉将士的家书。这些,或许能帮他赢得代善和一些女真士兵的好感。但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好感能挡得住袁崇焕的算计吗?

    

    队伍暂时停下休整的号角声响起。柳生下马,活动着僵硬的手脚,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北方,那片被低垂乌云笼罩的、未知而危险的土地。

    

    二、 黑扯木,联军帅帐,秋夜的计议

    

    黑扯木所谓的“帅帐”,不过是一顶搭在尚且完好的石头房基上的、略大的牛皮帐篷。帐篷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烟气缭绕。一张用粗糙木板拼成的桌案上,摊着一张描画得极其简略的地形草图。

    

    袁崇焕就站在桌案前。他换下了文官袍服,穿着一身半旧的明军罩甲,外面裹了件蒙古式的皮袍御寒。数日奔波、激战、突围,在他清癯的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疲惫纹路,但那双眼睛,在油灯映照下,却亮得灼人,没有丝毫困顿,只有一种近乎亢奋的、全神贯注的锐利。

    

    帐内还有三人。坐在左侧上首的,是叶赫贝勒金台吉,四十余岁年纪,面容粗豪,眼神桀骜,却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他是努尔哈赤的妻舅,皇太极的亲舅舅,但更是叶赫部的首领,与爱新觉罗氏有灭族(其兄那林孛罗)之仇。右侧坐着顺义王卜失兔——曾经的顺义王,如今被林丹汗废黜,只带着千余残骑东逃的丧家之犬。他体型肥胖,裹着华丽的貂裘,但眼珠乱转,神情焦躁不安。下首站着的是札萨克图,舒尔哈齐的次子,面容与死去的兄长阿尔通阿有几分相似,但更显阴鸷沉郁,此刻正死死盯着地图上代表赫图阿拉和费阿拉的位置。

    

    “袁大人,” 金台吉开口,声音洪亮,用的是生硬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女真口音,“你的夜不收,到底探清楚了没有?那支从南边来的队伍,到底是代善的援兵,还是羽柴逆贼派来监视他的?”

    

    袁崇焕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炭笔,在地图上一个位置点了点:“此处,据此地东南约八十里。我派出的三队夜不收,两队回报,一队尚未归。回报的两队确认,敌军约四千五百至五千人,打着伪朝(东明)旗号,但非女真或倭寇常见旗帜,似是……朝鲜样式?队列尚算严整,但行军速度不快,戒备哨探……依回报看,中规中矩,未见特别精锐或警惕之处。主将旗号不明,未见代善、莽古尔泰、皇太极等人认旗。”

    

    “朝鲜兵?” 卜失兔嗤笑一声,肥厚的嘴唇撇了撇,“高丽棒子能有什么战力?怕是那赖陆小儿从哪里凑数拉来,给代善撑场面的。四千多人,正好!老子正愁没地方开张,抢了他们的粮草器械,也好过冬!”

    

    札萨克图冷冷道:“卜失兔,别忘了,我们现在是在一条船上。这支队伍出现在这个位置,明显是去与代善在费阿拉的前锋汇合。一旦让他们合兵,代善兵力更厚,我们要想夺回赫图阿拉,就更难了。必须阻止他们汇合!”

    

    金台吉看向袁崇焕:“袁大人,你说呢?打不打?怎么打?”

    

    袁崇焕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金台吉想复仇复国,但疑心重,不愿轻易折损叶赫本已不多的兵力。卜失兔只想抢掠,毫无战心,随时可能逃跑甚至反水。札萨克图仇恨最深,也最急切,但所部新败,士气最低。这样一支联军,能发挥出三成战力就不错了。而自己要的,不仅仅是一次胜仗,是要用一场胜利,震动辽东,告诉熊经略和王巡抚,他袁崇焕这条计策可行,告诉沈阳朝廷,辽东还有救!也要用胜利,让眼前这三个各怀鬼胎的“盟友”,暂时能捏合在一起,看到更大的利益。

    

    “打。” 袁崇焕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而且,要打一场漂亮的胜仗。不仅要吃掉这支偏师,还要让代善疼,让赖陆惊,让沈阳的熊经略,有底气向朝廷要钱要粮!”

    

    “怎么打?” 札萨克图急问。

    

    袁崇焕用炭笔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敌军行军队列绵长,戒备常规。此处,距此约五十里,有一处名唤‘老鸹岭’的地方,是必经之路。岭道狭窄,两侧山坡平缓但林木茂密。我军可提前设伏。”

    

    卜失兔皱眉:“设伏?他们有五千人!我们加起来才四千多,还未必都听你的!伏击能吃掉他们?”

    

    “谁说要一口吃掉五千人?” 袁崇焕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敌军主将不明,但看其行军做派,不似宿将。我们不打他中军。打他的头,或者……尾。”

    

    他点了点地图上代表敌军行军队伍的头尾位置:“派一支轻骑,两百人足矣,换上蒙古或女真破烂衣甲,扮作溃兵游勇,在他们队伍前方‘溃逃’,遗弃些破烂旗帜、辎重。敌军主将若谨慎,或许会派兵探查,但若其骄矜或急于赶路,很可能下令前军加速追击,试图捕捉‘溃兵’以获取情报,甚至贪功冒进。只要他前军一快,与中军拖后,阵型必然出现空隙。”

    

    他又点了点队伍尾部:“与此同时,我亲率一千精锐,其中要有两百最能战、最悍勇的死士,多备火把、火药、锣鼓,绕道潜行至其后军侧后。待其前军被引动,中军注意力被吸引时,突然自后军侧翼杀出,猛攻其辎重车辆和后卫部队!不必恋战,只管放火,制造混乱,高声呐喊,做出大军截断后路、四面合围之势!”

    

    他看向金台吉和札萨克图:“而两位贝勒,各率本部主力,提前埋伏于老鸹岭两侧林中。一旦敌军前军被诱深入,后军遇袭混乱,其中军必然惊慌失措,进退失据。届时,两位贝勒伏兵尽出,拦腰截击!不必求全歼,只需猛冲猛打,将其阵型彻底冲散,分割!溃逃之敌,自有卜失兔台吉的游骑追杀、掳获。”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金台吉、札萨克图、甚至卜失兔,都仔细回味着这个计划。听起来并不复杂,但环环相扣,充分利用了地形、心理和联军各自的特点(蒙古游骑机动、叶赫/建州兵悍勇、明军死士敢战)。

    

    “若……若敌军主将不上当,不追溃兵,反而稳扎稳打呢?” 札萨克图问。

    

    “那便不强求。” 袁崇焕平静道,“我们悄然退去,再寻战机。但以我观之,伪朝援军远来,主将无名,士卒新募,其心必骄,其行必懈。见我溃兵狼狈,又有遗弃辎重,十有八九会心动。即便不动,我们也没什么损失,不过白跑一趟。但若其动……”

    

    他顿了顿,眼中那点锐利的光芒,在昏暗的帐内显得格外明亮,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兴奋:“那便是天赐良机。用一支偏师的鲜血,告诉赫图阿拉,告诉汉城,我大明在辽东,还没死透!也让熊经略看看,他破格提拔的这个袁崇焕,值不值得他力排众议,等那笔救命的银子!”

    

    金台吉盯着袁崇焕看了半晌,忽然哈哈一笑,用力一拍桌子:“好!就依袁大人之计!老子早就想砍几个伪朝的脑袋祭旗了!札萨克图,你呢?”

    

    札萨克图眼中复仇的火焰熊熊燃烧,重重点头:“干!杀了代善的援兵,断他一臂!”

    

    卜失兔转了转眼珠,盘算着追杀溃兵能捞到多少油水,也咧开嘴笑了:“行,追逃兵捡便宜的事,交给我!”

    

    计议已定。袁崇焕走出帅帐,深深吸了一口辽东秋夜清冷而带着草木灰烬气息的空气。夜空无星,乌云低垂,正是杀人的好天气。他想起白日里夜不收回报的细节——“未见特别精锐或警惕之处”、“主将旗号不明”。一支主将无名、看似普通的援军……正好。就用你们的首级,来铸就我袁崇焕在辽东的第一份功业吧。

    

    他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老鸹岭”,也将是这支不明身份的伪朝援军的坟场。他并不知道,在那支队伍里,有一个来自四百年后的灵魂,正因为“袁崇焕”这个名字而辗转难安,将警惕提到了最高。而他,此刻的“声名不显”,正是他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那层让猎物放松警惕的、无形的帷幕。

    

    夜风呜咽,卷动着营地的旗帜。一场基于严重信息不对称的猎杀,已在夜幕下悄然布好了棋局。猎手自信满满,以为抓住了猎物的松懈;而猎物中的某个灵魂,正因为知晓猎手未来的“威名”而汗毛倒竖。真实与认知,在这个秋夜,交织成一片扑朔迷离的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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