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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6章 诳虾
    龙仁大捷的消息尚未传回名护屋。

    但风,已经先动了。

    博多的交易所门前排起了长队。长崎的唐物屋主们交头接耳,压低声音交换着从对马、釜山传来的零碎消息。大阪的本町通里,能听见轿夫奔跑时木屐敲击石板路的急促声响——那是有名有姓的豪商,正差遣下人赶往堺港的相场,去打探今日“券”的行情。

    “听说了吗?岛津和黑田的联军,在晋州城下吃了亏……”

    “何止是吃亏,折了三百人,连城墙都没摸到。”

    “朝鲜的水师从丽水港出来了,截了岛津家的粮船……”

    窃窃私语像潮水般在町巷间流动。消息真真假假,但恐慌是真的。那些握着小额“三韩征伐券”的町人、小商人、甚至下级武士家的女眷,开始将手中的纸片换成更实在的东西——米、盐、布匹,或者干脆是永乐通宝、西班牙银洋。

    一张面额五十贯的券,昨日还能换四十二贯现钱,今日已跌到三十八贯。抛售的人从辰时(上午七点)起就在交易所外排成了长龙,队伍蜿蜒过两个街町。穿墨染裃的交易所役人站在高高的木台上,敲着梆子喊价,声音在初冬的寒风中发颤。

    而此时,本应坐镇名护屋城、紧急召集重臣商议对策的関白殿下——

    却出现在海岸边。

    这是一片修筑在名护屋城西侧的防波堤,巨石垒砌的堤体向海中延伸出三十余间(约五十四米),末端呈钩状,围出一片相对平缓的内湾。潮水被堤体驯服,在此处化作舒缓的涌流,正是垂钓的好去处。

    赖陆今日未着公家服饰,只穿一身鸦青色小袖,外罩茶褐色羽织,下着同色袴,足踏草履。他身高超过一间一尺(约一米九五),立在堤岸乱石间,如一棵扎根岩缝的巨松。海风掀起他未戴乌帽的鬓发,露出线条清晰得过分的侧脸——那实在是一张男生女相的脸,肌肤白皙,眉如远山,一双桃花眼眼角微扬,若不是下颌那道浅浅的、早年征战留下的疤痕冲淡了柔媚,几乎要让人错认。

    他身后三步,跟着一个孩子。

    羽柴秀赖,年方九岁,官位已是从二位右大臣。孩童体态在宽大的直衣中显得空荡荡,头戴立乌帽,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他努力想站稳,但海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翻飞,他不得不时时伸手按住帽檐,动作间透出与年龄不符的惶恐。

    惶恐是有缘由的。

    四十万贯。

    母亲茶茶逼他认购的“三韩征伐券”,足足四十万贯。其中二十万,是赖陆“借”给他的——以姬路藩未来五年的年贡作抵。若券价继续下跌,若这场仗真的打输了……

    秀赖不敢想。他只觉得胃里像塞了块冰冷的石头。姬路藩的那些家臣,那些曾经对着父亲秀吉伏地哭泣、发誓效忠羽柴一门的武士们,到时候会不会弃他而去?就像当年父亲死后,那些人离开大坂城一样?

    “右府大人,请留心脚下。”

    温和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秀赖的侧近笔头,木下蛟——赖陆侧室榊塬绫月之子,面容清秀,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秀赖,在湿滑的礁石间寻找落脚点。

    秀赖点点头,没说话。他抬眼看向前方赖陆的背影。

    那个男人,他的“兄长”。

    如果茶茶在场,一定会逼他喊“父亲”。但茶茶此刻正在奥向,为那个不知是弟弟还是侄子的新生命搏命。所以秀赖只在正式场合称“関白殿下”,私下里,他不知该如何称呼。

    赖陆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顿。他只是提着那根特制的钓竿——竿身是坚韧的竹制,长度超过两间(约三米六),握柄处缠着防滑的鲛皮——大步走向防波堤尽头一片较为平坦的岩台。他的侧近众笔头,柳生新左卫门宗矩,默不作声地跟在后方,手中提着一只硕大的鱼篓。

    岩台上早已布置妥当。

    两张折叠马扎,一张矮几,几上置着茶釜、茶碗,一小碟盐渍昆布。另有两只木桶,盛着海水,显然是用来暂养渔获的。

    赖陆在马扎上坐下,将钓竿横置膝上,这才抬眼看向秀赖,桃花眼里漾着某种玩味的笑意:“右府也坐。”

    秀赖应了声是,在另一张马扎上坐下,姿势拘谨。木下蛟跪坐在他侧后方,从随身携带的提盒中取出秀赖的钓具——一根普通竹竿,丝线,以及盛在陶碗里的饵料:数只活虾,还有些敲碎了壳的海螺肉。

    很常规的饵。

    但秀赖的目光,却被赖陆接下来的动作吸引了。

    只见赖陆从羽织内袋中,取出一只细长的桐木盒,打开。盒内衬着绀青绸布,上面静静躺着一件物事。

    那是一只“虾”。

    长约五寸(约十五厘米),通体以极细的竹篾编出虾身的节段轮廓,精巧得连腹部的桡足都依稀可辨。竹篾外敷着一层半透明的生漆,漆中掺了捣碎的贝壳粉与少许丹朱,在天光下泛着类似真实对虾的、从青灰到淡橘的渐变光泽。虾身中段嵌着数枚极薄的铜片,似是配重;而虾头与虾身连接处、以及虾尾末端,各系着一个小巧的铜环,铜环上连着钓钩与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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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奇的是虾的“触须”与“步足”。那不是竹制,而是用染成暗红色的坚韧丝线搓成,每根丝线末端都缀着米粒大小的、打磨得极薄的贝壳片。当赖陆将它提起时,那些丝线轻轻晃动,贝壳片相互碰撞,发出极其细微的、宛若水波拂过沙砾的窸窣声。

    秀赖看得怔住了。

    他见过渔民用木头雕成的小鱼假饵,但如此精巧、几乎可以假乱真的“虾”,闻所未闻。竹、漆、丝、贝壳、铜——都是寻常之物,可组合在一起,却成了这般不可思议的东西。

    “这是……”秀赖忍不住开口。

    “假饵。”接话的是片桐且元。这位一直沉默侍立在赖陆身后不远处的老臣,此刻缓步上前,对秀赖微微躬身,解释道:“右府大人,此物无需活虾活螺,是関白殿下亲手所制。殿下仁心,不忍因一己垂钓之好,多伤生灵。这竹饵入水,惟贪心之鱼会咬——既不伤及无意之辈,也省了备饵的繁琐。”

    片桐且元的声音平和沉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温润。他说话时目光低垂,并不看秀赖,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赖陆听了,嘴角那抹笑意深了些。他垂着眼,用修长的手指抚过那只竹虾的背脊,动作轻柔得像在触摸情人的肌肤。长长的睫毛覆下来,遮住了桃花眼底的情绪。

    然后他起身,站到岩台边缘。

    海风更烈了,吹得他羽织下摆猎猎作响。他侧身,扬臂,那根超过两间的钓竿在空中划出一道饱满的弧线——丝线带着那只精致的竹虾,远远地、精准地投向三十间(约五十四米)外一片礁石与流水交错的深水区。

    “咻——”

    丝线破风的声音很轻,但秀赖听见了。他看见竹虾入水的刹那,甚至没有溅起多大水花,就像一只真正的虾悄无声息地潜入海中。

    赖陆开始收线。

    动作很慢,一收,一顿,再收。钓竿时而低垂,时而轻扬。他站在岩边,身形稳如磐石,只有手腕与小臂在极细微地动作,控制着丝线另一端的竹虾在海水中如何游动。

    秀赖看着,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母亲茶茶有时会对着镜子梳妆,用眉笔蘸了青黛,在眉梢轻轻描画,也是这般专注,这般……精细。可赖陆此刻的表情,与母亲又截然不同。母亲描眉时眼里是空茫的,而赖陆盯着海面的眼神,却像鹰隼盯着草甸里野兔的踪迹,冷静,锐利,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兴味。

    “右府大人,您也下竿吧。”木下蛟低声提醒。

    秀赖回过神,有些手忙脚乱地从木桶中捏起一只活虾,笨拙地挂上钩。虾在钩上挣扎,透明的步足无助地划动。他学着赖陆的样子甩竿,但力道不足,只抛出十间(约十八米)远。

    两人便这样一远一近,沉默地垂钓。

    时间在潮声与风声中流逝。秀赖的浮漂一动不动。他偷偷瞥向赖陆,见那男人依旧维持着那种奇特的收线节奏,时而停顿良久,仿佛在等待什么,时而又快速收上数尺。竹竿的尖端在海风中微微颤动,但丝线始终绷得笔直。

    忽然,赖陆手腕一抖。

    很轻的一个动作,但秀赖看见,那根原本只是微弯的竹竿,猛地向下一沉!竿身弯成了惊人的弧度,仿佛一张被拉满的弓。

    赖陆薄薄的唇角,勾起一抹鲜明到近乎锋利的、兴奋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猛拉,而是将竿梢向上扬起,双手握紧竿柄,身体微微后倾,用整个腰腿的力量稳住。丝线切过海水,发出“嘶——”的紧绷声。水面下,一个巨大的阴影开始扭动、挣扎,搅得那片海域浪花翻涌。

    “上钩了!”木下蛟低呼。

    柳生新左卫门已放下鱼篓,快步走到岩台边缘,手按在刀柄上,目光紧锁海面——虽然不知他在戒备什么。

    秀赖屏住呼吸。他见过侍从钓起的鲷鱼,最大的不过五六斤,钓竿弯曲的程度远不及此。而此刻赖陆手中那根特制钓竿所承之力,显然远超鲷鱼范畴。竿身每一次剧烈的颤抖,都传递着水下那股蛮横的、不甘就缚的力量。

    赖陆开始收线。

    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定。他时而顺着那巨物的冲势放线,时而又巧妙利用竿身的弹性将它拉回。一场无声的角力在人与鱼之间展开。海水被搅得哗哗作响,一道醒目的白色水痕在墨绿色的海面上蜿蜒、扭动,显出水下那东西的挣扎轨迹。

    足足一刻钟。

    赖陆的额头沁出细汗,但他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终于,在又一次巧妙地泄力、牵引后,他猛然发力,双臂向后一带,竹竿高高扬起——

    “哗啦!!!”

    巨大的水花炸开。

    一个修长、滑腻、泛着暗蓝与灰白斑纹的躯体,被生生从海水中拽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在岩台边的浅水礁石上!

    那是一条海鳗。

    体长超过五尺(约一点五米),比秀赖的腰还粗,浑身覆盖着湿滑粘液,在礁石上疯狂扭动、拍打。它张开口,露出满嘴细密尖锐的牙齿,发出“嘶嘶”的、近乎蛇类的气音。三十多斤的躯体挣扎起来力道惊人,尾巴拍在岩石上,发出“啪啪”的闷响,碎石飞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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