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233章 一纸风波
    赖陆正与柳生新左卫门走到廊下转角,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清脆又尖锐的童音:

    “——你这个恶婆娘!我说了一张就是一张!”

    是完子的声音。

    赖陆脚步微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柳生也听见了,下意识看向声音来处——那是奥向深处,竹之间方向。

    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听见奥向各处的门扇“嗒、嗒、嗒”接连闭合的声音,侍女们细碎的脚步声急促而不乱,像是训练有素的兵士在封锁阵地。

    赖陆叹了口气,看向柳生新左卫门远去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这才缓缓摇头,低声自语:

    “哎呀呀……要不是两世为人,皆生于钟鸣鼎食之家,怕不是要觉得,规矩就是写几行字、立几块牌,就能澄清寰宇、天下太平了。”

    他望向那些紧闭的门扇,目光深远:

    “这规矩啊,首要的,从来不在写得多么漂亮。而在于——‘维持’。”

    时间倒回三刻前。

    竹之间里,还残留着情事后的温热与淡淡麝香。

    九条绫侧躺在榻上,乌黑的长发如云铺散,身上只松松披了件浅葱色的寝衣。她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想把那口气喘匀,脸颊上的红晕未退,眼神还有些涣散。

    可就在这慵懒的间隙,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一闪——

    刚才……夫君在案前写那些“借钱给息”的法子时,自己从背后抱住他,撒娇着将下巴搁在他肩上。他笑着回头吻她,自己便顺势将他推倒……等等。

    推倒前,他手中那支笔,是不是在纸上划了一道?

    然后……那几张纸,好像被自己衣袖带到了地上?

    绫的呼吸忽然一窒。

    她猛地坐起身,寝衣从肩头滑落也顾不上了,瞪大眼睛看向房间另一头的书案。地板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可她的心却开始往下沉。

    不,不止是那些“借钱给息”的纸。

    还有……还有更早之前,夫君心血来潮,用他那手漂亮的行草,在另一张檀纸上随手写下的……

    那首词。

    绫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榻上爬起,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也顾不上穿鞋,就这么踉跄着扑到书案前,俯身在地板上急切地摸索、张望。

    没有。

    真的没有。

    刚才温存时,她被夫君制在身下,意乱情迷间只听见纸张“沙”的一声轻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扫到了。可那时她哪里顾得上这个?满心满眼都是夫君深紫色的眼眸、滚烫的呼吸、落在颈间的吻……

    现在想来,那“沙”的一声,怕不就是纸张被扫落的声音?

    绫跪坐在地板上,手心开始冒汗。

    她先是发了一会儿呆,脑子空空的,然后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不祥的预感。

    “不碍事的……不碍事的……”她低声喃喃,像是在安慰自己,“那些‘借钱给息’的法子,兴许夫君就是随手写写,未必是紧要的东西……对,未必紧要……”

    可越是这样说,她心里越是发慌。

    夫君近来为了征伐三韩的军费,整日与那些商人、僧侣、学者们密议。那些写满数字和汉字的纸,她虽看不懂全部,却也隐约知道——那是能调动百万金银的方略。

    若真是随手写写,何至于那般专注?何至于她进来时,他下意识用袖子掩了掩?

    绫撑着地板站起身,腿有些软。她扶着书案边缘,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

    穿堂风从廊下吹进来,拂过她汗湿的脖颈,带来一阵凉意。她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自己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赤脚站在这里,样子定然狼狈不堪。

    可她现在顾不上这个了。

    她伸手,想扶稳书案,指尖刚搭上光滑的漆面——

    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案子……有点空。

    绫的视线缓缓移到书案中央。

    那里原本该放着的两张纸。一张是夫君刚才在计算的、写满数字的“借钱给息”草案;另一张,是更早时,他笑着递给她看的那首……艳词。

    而现在,两摞都不见了。

    绫倒吸一口凉气,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不,不对——“借钱给息”的那几张,可能是刚才被扫到地上,又被风吹到别处去了。可那首词……那首词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看过后,是小心地放在那摞数字纸旁边的,并未靠近案边。

    它怎么会也不见了?

    除非……除非它根本就没被扫下去,而是被自己慌乱中,混着其他纸张,不知塞到哪里去了?

    绫开始翻箱倒柜。

    她先是颤抖着手,将书案上所有纸张一张张拿起,对着光仔细看——没有。然后拉开抽屉,将里面的书信、文稿、甚至夫君平日里练字的废纸全部倒出来,一张张翻检。

    还是没有。

    “绫样?”守在门外的侍女听见动静,小心翼翼地问,“您需要什么吗?”

    “不必进来!”绫几乎是低吼出声,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她不能让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不能让人知道,她把夫君的亲笔——无论是军国方略,还是夫妻间的私密词句——给弄丢了。

    那是杀头的罪过。是万死难赎的失职。

    更是……更是对她新婚夫君一片情意的辜负。

    绫越想越怕,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她跪在地上,将刚才倒出来的所有东西又胡乱塞回抽屉,然后开始检查榻下、柜子后、屏风缝隙……

    每一个角落都没有。

    “不……不可能……”她喃喃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明明就在这间屋子里的……明明……”

    她甚至想,干脆把榻掀了,把地板撬开,把这座竹之间整个翻过来——

    只要能把那两张纸找回来。

    只要。

    就在她濒临崩溃的边缘,门外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然后是完子清脆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九条样!九条样在吗?”

    绫浑身一僵。

    她猛地抬头,透过门缝,看见完子小小的身影正站在廊下,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

    是纸吗?

    绫的心跳几乎停了。她手忙脚乱地拢了拢散乱的寝衣和头发,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深吸好几口气,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是完子啊……进来吧。”

    门被拉开。完子探进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转了转,然后开开心心地说:“九条样,赖陆公让我来拿刚才盛橙子酱的碗!他说那是珍贵的漆器,要我务必拿回去呢!”

    橙子酱……

    绫这才想起,昨天自己寻了茶茶的晦气,今日夫君为了安抚,亲自熬了橙子酱让完子送去。是丁,刚才完子确实来过一趟,又跑回去了……

    等等。

    她刚才来过。

    又跑回去。

    绫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叮”地一声,连上了。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甚至挤出一个笑容:“好,我这就让人取来。”转头对门外吩咐:“去,将刚才盛果酱的云鹤纹果子器取来,仔细擦干净了给公主。”

    侍女应声退下。

    完子却还没走。她忽然“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檀纸,献宝似的递过来:

    “对了对了,九条样,我方才在廊下捡到这个!好像是关白殿下写的东西呢!我怕被风吹跑了,就赶紧收起来了!”

    那一刻,绫的脸“唰”地全红了。

    她几乎是颤抖着手接过那张纸,指尖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被她看见了,那首词被她看见了,一个八岁的孩子,看见了那种东西……

    她甚至不敢展开。

    可完子还眼巴巴地看着她,等着夸奖。

    绫咬了咬牙,将纸展开——

    不是艳词。

    是那些“借钱给息”的计算草案。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图表,还有赖陆力透纸背的字迹。

    绫盯着那张纸,愣了足足三息。

    然后,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涌上来,让她腿一软,险些站不住。她扶着书案,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刚才憋在胸口的所有恐惧都吐出去。

    找回来了。最要命的那个,找回来了。

    可……另一张呢?

    绫勉强稳住心神,看向完子,声音还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完子……你捡到这张的时候,可还看见……别的纸?类似的,大约这么大,也是檀纸……”

    完子眨眨眼,很干脆地摇头:“没有啊!我就看见这一张,被风吹到廊柱下面,然后还风卷起来拍在完子脸上了!我就赶紧收起来啦!”

    她笑得天真无邪,全然不知自己这句话,在绫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只有一张。

    那另一张……那首词……去哪里了?

    绫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刚才温存前,完子是不是来过?是了,她来送橙子酱,放下就走了。可自己那时候正和夫君……她会不会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而且,她离开时,是不是隔着门喊了一句……

    “九条样大笨蛋!”

    对了,她喊了。

    为什么喊?是因为看见了自己和夫君……那样?小孩子不懂,只觉得羞人,所以骂她“笨蛋”?

    那……那首词呢?会不会也被她看见了?小孩子看到那种露骨的词句,害羞之下,会不会……把它撕了?扔了?藏起来了?

    绫越想越觉得可能。对,一定是这样。完子捡到了两张纸,一张是“借钱给息”的草案,她认得是夫君笔迹,便收好了;另一张是那首艳词,她看不懂全部,但总能看懂几个字,知道是……是那种东西,小姑娘家脸皮薄,羞愤之下,说不定就撕碎扔了。

    撕了……也好。

    总比落在别人手里强。

    可这个念头刚升起,另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就压了下来:可是……那是夫君写给她的。是夫君在一片政务繁忙中,抽空写给她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私密言语。她若是弄丢了,撕了,毁了……夫君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不珍惜他的心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