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城。
神灵事务所。
“万叔。”
洛桑开口说道:“初步勘测结果已经出来了,你院子里的槐树阴气汇聚,滋生了具有一定阴邪的灵性。”
“你先回去吧。”
万禾年张了张嘴:“我可以走了?”
“嗯。”洛桑点了点头。
“那小桑吉?”
“后面还会继续调查的。”洛桑叹了一口气:“发生这样的事谁都不想的,咱们也是老街坊了,你的为人我是清楚的。”
“只是在家种了一棵树,并不能构成犯罪。”
“先去处理赔偿的事情吧。”
“还有那树,现在已经暂时封锁了,待调查结束之后,必须将其祓除。”
万禾年点了点头。
待到他走出去之后,身边才是有人开口问道:“洛哥,这是不是…有些不符规矩?”
“没事的。”
洛桑摆了摆手:“事情总得有人处理。”
……
是夜。
日光城的月光冷得像一匹洗旧的素绢,透过窗棂,无声地铺在万禾年空空荡荡的堂屋里。
门上了锁,是事务所贴的封条。
院子也被围了起来,禁止出入。
他暂时借住在巷尾多吉赞布家一间闲置的仓房里,地方狭窄,堆着些农具和旧物,空气里浮着陈年的谷物和酥油混合的味道。
但他也不嫌弃了。
从这里,还能听到小桑吉家中传来的诵经之声,有低沉的法器伴着念经声响起,节奏舒缓、庄严,似是引导亡魂,助其往生。
他没敢去。
没有人怪他,但所有人都怪他。
他没有点灯。
月光够亮了,亮得能看清空气中漂浮的每一粒微尘,亮得能让他把过去的每一寸晦暗,都看得清清楚楚。
桌上放着那颗曾让他满怀希望的寿岁果,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却讽刺的微光。
赔偿的事,扎西家没有说太多,只是红着眼睛说以后再说。
他也不好继续追问。
其实钱他有不少。
这些年也积攒下了不少,对普通人来说,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但命赔不来。
窗外有星光闪烁。
世界在一片沉默之中,变得愈发漆黑。
“唉。”
万禾年闭上眼睛,仿佛是回到了那个阳光刺目的下午。
他其实早些时候,并不是什么温柔的父亲。
他出生在贫苦的家庭,早时候闯社会,见过生死,骨子里刻着高原男人特有的,近乎冷酷的硬朗。
眼里揉不得半点软弱,对自己的儿子,更是吝于一句夸赞。
他觉得男孩子就该像山岩一样坚韧,像雄鹰一样傲然,赞美和软话是没用的东西。
毕竟他就是这样一路走来的。
儿子很聪明,学什么都快,也像所有孩子一样,渴望父亲的认可和夸奖。
“阿爸,我今天帮阿妈打了酥油!”
“嗯。”
“阿爸,我背会了那段经文!”
“继续背。”
“阿爸!你看!我抓到的,他们说这是最难得的花斑凤蝶!”
“玩物丧志!”
“阿爸,……”
“你还差的远呢,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是这草原上的小马驹了!”
——“阿爸,你为什么不夸夸我?”
——“你以后是要成为像雄鹰一样的男人,怎么成天就想要夸奖?”
孩子眼里的光,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在他简短甚至挑剔的回应里,黯淡下去。
可他不在乎。
这是锤炼,是让儿子变得更强的必要过程。
直到那一天。
儿子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爬到最高的树上,摘下最顶端的鸟羽,献给长辈,是勇敢和本事的象征,能得到最响亮的赞美。
然后,他听到了爬树的声音,听到了枝叶的响动,听到了孩子们越来越高的惊呼和怂恿。
“桑吉!再高点!”
“摘那根最长的!”
“哇!桑吉好厉害!”
他应该出去的。
他应该立刻冲出去,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吼下来。
但他没有。
他甚至觉得,让儿子在同伴面前威风一下也好,男孩子,有点冒险精神不是坏事。
直到——
“咔嚓。”
一声细微的、不祥的树枝断裂声。
紧接着,是短暂到令人心脏停跳的寂静。
然后。
“砰!!!”
那沉闷的肉体撞击地面的声响,穿越数十年的时光,再一次重重砸在万禾年的耳膜上,也砸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冲出去的时候,儿子小小的身体蜷在槐树下,身下慢慢洇开暗红色的血。
那张总是带着倔强和期待的小脸,惨白如纸,眼睛半睁着,望着天空,空洞得让他浑身发冷。
他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想捂住那些不断涌出的血,想把他抱起来,但孩子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泥,生命力正以可怕的速度流逝。
“桑吉!桑吉!睁开眼!看看阿爸!”他声音颤抖,语无伦次。
儿子似乎听到了,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聚焦在他脸上。
嘴唇翕动,气若游丝。
他连忙凑过去,听到儿子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几个字,伴随着血沫:
“阿爸……”
“我……爬到……最高了……”
“你……”
“可不可以……”
“夸夸我……”
没有等到回答。
那只拽过他衣角的小手,从他掌心滑落,垂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再也没有抬起来。
后来啊。
其实就已经没有什么后来了。
妻子恨他,郁郁而终。
他也恨他,苟延残喘。
这人生啊,的确是残酷的很。
……
再到很后来。
他没死。
只是把那副冷硬的骨头磨软了。
巷子里搬来扎西一家,添了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眉眼弯弯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取名也叫桑吉。
稍微大了一些之后,小桑吉就在这巷子里到处乱窜,第一次喊他万爷爷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那软乎乎的小身子上,晃得他眼睛发酸。
后面的事就很顺理成章了。
他成了巷子里最会夸孩子的老头。
“万爷爷!你看我这次考试得了优!”
——“真聪明啊!小桑吉!”他会立刻笑着,揉揉孩子的头,毫不吝啬地夸奖。
“万爷爷,我阿爸说我以后要成为很厉害的神师!”
——“真棒!爷爷觉得你以后一定能行!”他会用力点头,眼神里全是鼓励和信任。
“万爷爷,你入樽的神灵是什么样的?厉害吗?”
——“哈哈,厉害!等小桑吉长大了,爷爷这入樽神都传给你好不好!”他会大笑着许诺,哪怕知道这几乎不可能,但孩子眼中瞬间迸发的光彩,让他觉得什么都值了。
只是这一切,又都在今天戛然而止了。
诵经声与悲切的哭泣声,随着夜深沿着风吹到他的耳朵之中。
他不知道小桑吉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心里在想什么。
或许在想阿妈做的糌粑,想那只还没编完的草蚂蚱,想明天学堂的测验。
或者什么都没想。
应该挺冷的吧。
那槐树每一次抽取他生机的时候,都有一种很冰冷的感觉。
……
夜越来越深。
万禾年突然起身。
眼中露出一丝决然。
他将行囊打开,取出这一次从生命遗迹之中得到的不少灵材,整整齐齐的摆放在桌面之上。
他轻声开口,声音是一种他都未料到的沙哑,似是久未逢雨的巨大荒漠,干涸裂开:
“小友,我要去将那树砍了。”
空气静了一瞬。
没有脚步声,没有灵力波动,连风都停了刹那。
只有一道极轻、极淡的声音,像落在水面上的月光,静静传进他耳里:
“嗯。”
陈术应了一声,仅此而已。
不劝,不拦,不问。
“我得自己斩断这执念才是。”
“几十年前我的儿子死在那树下,几十年后别人的儿子也死在那树下。”
“…不能再有人死了。”
“留着也是祸患…”
“其实你说的对,这树势吞人生机壮大的,我应该再谨慎一些才是。”
万禾年又开始了他的絮絮叨叨,末了,突然之间开口说道:
“谢了。”
没人回应。
窗外星光寂寥。
他缓缓站起身,抚平衣褶,推开了门。
夜风灌进来,卷起他花白的发。
他朝那个被封锁的院子走去,脚步很慢,很稳。
事务所的封条是黄纸黑字,印着日光城神所的印纹,贴着门神符,若是有人强行进入,便是会触发警报。
可今夜,这层禁制静悄悄的,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轻轻罩住。
没有波动,没有异响,连符纸的微光都淡了下去。
是陈术在远处遮蔽了一切。
他没露面,没出手,只是替万禾年掩去了动静。
万禾年抬手,指尖轻轻一碰,封条便无声脱落。
他推开门,老旧木门发出一声轻响。
院子之中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那棵槐树静静立在院子中央,枝叶繁茂得近乎诡异,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的绿色。
万禾年没有看那棵槐树。
他穿过院子,推开了正屋那扇虚掩的木门。
屋内陈设如旧,他走到墙角那口旧木箱前,蹲下身。
木箱没有锁。
他掀开箱盖。
箱底压着一把藏刀,刀鞘是牦牛皮鞣制的,边缘已经磨得发白,露出底下泛黄的衬里。
他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这把刀了。
他站起身。
走回了院子。
槐树的枝叶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无数片嘴唇在翕动,像等待了太久太久的、终于忍不住泄露出来的呼唤。
那熟悉的吸吮之感涌上他的心头。
身躯之上的生机被一丝丝一缕缕的抽出,融合进槐树的身躯之中。
他和往日一样,没有做任何的阻拦。
恍惚之间。
槐树下有人影晃动。
万禾年的目光从刀锋上抬起,浑浊的眼瞳里,映出两道淡淡的、几乎要被月光揉碎的身影。
一大一小。
大的那个穿着褪了色的藏袍,长发挽在脑后,面容是他午夜梦回时描摹了无数遍的模样。
小的那个站在她身侧,洗得发白的小褂子,露出半截藕节似的小腿。
两道身影似是犯了错的孩子,站在槐树之下。
他们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万禾年手中那把藏刀上。
月光下,刀锋泛着冷硬的光。
她们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的看着他。
看着他手中的刀。
那目光里没有质问。
没有怨恨。
甚至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万禾年从未见过的、复杂到难以用任何言语诉说的——
疑惑。
像在问:
“阿爸,我们……让你感到害怕了吗?”
一种巨大的痛苦将万禾年笼罩。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徒劳地开合,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那声堵在喉咙里的、迟到了整个半生的疑惑,最终变成了一声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哽在胸腔,灼烧着五脏六腑。
我的桑吉。
我的儿。
他一步步走近槐树。
像是走进一场绚烂的人生幻境。
梦里桑吉没有倒在那个夏天,健康的长大;妻子没有郁郁而终,甚至还生了一个妹妹;他同样没有死在那个夏天,实力也没有达到灵神师的境界。
“都是阿爸的错。”
“活着的时候阿爸教不好你,死了阿爸还是教不好你。”
“不教了,不教了。”
……
次日。
日光城的清晨来得很慢。
天边先是泛起一线鱼肚白,然后那抹白被渐渐染成淡金,最后,整座城市的金顶都在朝阳下熠熠生辉。诵经声再次从各处佛殿响起,经幡在晨风中猎猎翻飞,高原的阳光一如既往地慷慨、炽烈、不容回避。
神灵事务所的门刚开,便有人跑来报信。
洛桑赶到那条巷子时,巷口已经站满了人。
邻居们三三两两聚着,没有人说话。
女人们红着眼眶,把自家孩子拉到身后,不让他们往里看。男人们沉默地站着,手垂在身侧,不知道往哪里放。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洛桑走进去。
然后他停住了。
那棵老槐树还在院子中央。
但它已经死了。
叶片一夜之间枯黄蜷缩,落了一地,厚厚地铺在青石板缝里,枝干干裂,树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死木。
没有一丝绿意,没有一线生机,像一具被彻底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灵性的枯骸。
而在那枯死的树干上,一根褪了色的五彩绳系着。
绳的另一端,是万禾年。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藏袍,衣襟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花白的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覆在额前。
他闭着眼,面容平静,枯槁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疲惫。
像是终于睡着了。
日光从屋檐斜斜打下来,落在他身上。
落在那棵与他一同死去的槐树上。
有风拂过檐下风铃,声音清脆。
像一个终于等到了回答的孩子。
终于不再追问了。
……………………
我是大傻逼。
真是造孽。
再也不想写这种剧情了,太费力气了,比其他的剧情都难写一万倍!!!
想的时候挺过瘾,写起来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整个铺垫过程也很费劲,故事节奏也有点碎,更细腻的文字其实我也把持不住了,吃力不讨好了属于是。
不过老万这个早早就铺下的暗线也算是结束了。
算是我做的一种文字尝试。
就这样吧,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