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顺子听小主夸赞黎萦,心里那点子因她专注看书而生的微妙醋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与有荣焉的得意。
他站起身,蹬蹬蹬走到聂慎儿身边,蹲下身,将下巴虚虚搁在她腿上,仰着脸看她,狗狗眼里满是笃定的光芒:
“她再厉害,再有心计,那也得是小主您给了她机会,点拨了她,她才能顺着杆子往上爬。
说到底,她如今拥有的一切,不都是小主您赏的吗?她呀,翻不出小主您的手掌心去。”
聂慎儿从书页上移开视线,伸出食指,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就你会说话。”
小顺子被她点得向后仰了仰,旋即又笑嘻嘻地凑回来,从袖中掏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小主,这是今早宫外递进来的,忠烈夫人寄来的家书。”
聂慎儿看向信笺,眼底浮现出一抹柔色。
母亲识字不多,平日里写信,多是托聂平或是聂安代笔,内容也无非是些家长里短、嘘寒问暖的琐碎话,但聂慎儿每月都会收到,也都会仔细看完,好生收藏起来。
她这会儿正被书中故事勾着,懒得自己看,便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身子向后靠进铺着厚实锦垫的椅背里,“母亲写了什么?你念给我听吧。”
“哎!”小顺子欢快地应了一声,小心地撕开信封,取出里面薄薄的两张信笺。
他清了清嗓子,就着桌案上明亮的烛光,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前头果然都是林秀对女儿的关怀之语,问她在宫里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皇上待她如何,又絮絮叨叨地说自己身子硬朗,让她不必挂心。
末尾还提了一句,说前几日黎家的老夫人过来串门,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云云。
小顺子念得顺畅,语气也模仿着林秀慈和又略带啰嗦的口吻,聂慎儿半眯着眼睛听着,神情悠闲,仿佛回到了林秀进宫那日,听她唠叨的时光。
信纸翻过一页。
小顺子的声音继续:“……黎老夫人与我闲聊时,说起她年轻时也曾是爱热闹的性子,学过几日戏,还留下一件当时唱戏穿的衣裳。
如今那衣裳年久,前襟破了一道口子,她知道我刺绣手艺尚可,就想请我帮个忙,缝补一下,也算圆了她一桩心事,能留个念想。平日往来,她对我也算颇为照顾,我便应下了。”
念到这里,小顺子的语调还如常。
聂慎儿听着,心想母亲心善,又是独居,她当初虽是存了刻意让母亲接近黎斌家眷的心思,但母亲若真的能结识个好友,她也是高兴的。
小顺子接着往下念,目光扫过接下来的几行字,声音却突兀地顿住了。
他眼睛猛地瞪大,盯着信纸上的字迹,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连呼吸都屏住了。
聂慎儿正听得惬意,忽然没了声音,她蹙了蹙眉,睁开眼,见小顺子捏着信纸,嘴唇微微张着,一副见了鬼似的惊愕模样。
“怎么了?”她意识到事情或有蹊跷,坐直了身子,“母亲后面还写了什么?”
小顺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夫人虽然对许多事都不甚清楚,但心细如发。
她在帮黎老夫人缝补那件戏服时,注意到了衣裳上绣的图案不同寻常,加上戏服本就与本朝服饰形制不同,她送走黎老夫人后就将那图案画了下来,随信一并寄来给小主看。”
他一边说,一边将信纸翻到最后一页,递到聂慎儿眼前,那一页上除了文字,还附了一幅用细墨勾勒的图样。
聂慎儿凝眸看去。
纸上画的是一朵莲花,花瓣舒展,形态端庄,透着一股圣洁之感,通体皆用线条勾勒,并未着色,但特意在旁边标注了一个小小的“白”字,想必是颜色。
“莲花?”聂慎儿眉梢微挑,有些不解其意,戏服上绣莲花图案,并不算稀奇,母亲为何特意画出,小顺子又为何会如此惊慌?
“小主……”小顺子指着那个“白”字,又点了点莲花的形态,声音压得极低,染上了些许紧绷的颤意,“这不是普通的莲花,这是……白莲教的标志。”
“白莲教”三个字入耳,聂慎儿惊得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来到清朝之后,为了尽快了解由汉到清中间一千多年的空白,看过不少杂七杂八的民间传说,其中便有白莲教只言片语的记载。
白莲教,自元朝末年出现,当时还曾形成过大规模的反叛势力。
明朝建立后,皇帝严厉打击,白莲教却还是暗中流传,屡禁不止,他们宣扬“弥勒降世,明王重生”,被朝廷定为“邪教”,教众隐秘,标志便是白色莲花。
黎家……黎萦的母亲年轻时穿过的戏服上,竟然绣着白莲教的标志?!
是了,白莲教早期传教,常借助杂剧、戏曲等表演掩人耳目,发展信众,一件“戏服”,真是再好不过的掩护。
母亲林秀不通这些江湖朝堂的隐秘,只觉得图案“不同寻常”,但小顺子出身特殊,他认得。
聂慎儿抬起头,望向脸色苍白的小顺子,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过了好半晌,聂慎儿才慢慢坐回圈椅中,将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信纸放在了桌案上,指尖沿着那朵白莲的轮廓描摹。
如果黎家真的与白莲教有旧,那么那个直率坦诚、莽撞单纯,却始终让聂慎儿觉得怪异的祥常在黎萦,或许就是白莲教中的一员。
那她千方百计地接近自己,讨好自己,不惜借淑和之手除掉祺嫔来向自己表忠心……这一切的背后,恐怕就不仅仅是投靠那么简单了。
她想要的,或许更多。
聂慎儿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唇角缓缓勾起了一个带着残酷兴味的笑容。
有意思……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