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风波平息后的第十天,凌哲遇到了整个铁路项目中最大的技术瓶颈。
不是钱的问题,不是人的问题,是材料的问题。
动力研究所的院子里,公输胜已经连续熬了七个通宵。他面前摆着七块炸裂的锅炉钢板样品,每一块都是从不同的配方、不同的工艺里诞生的,每一块都以同样的方式宣告失败。
“国公。”公输胜的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轨,“我试了高炉加温、试了锻打增密、试了退火缓冷,还试了往铁水里加锰矿石——这是马库斯走之前留下的配方,说罗马人做兵器就这么干。”
他指着第七块钢板,裂纹从中心呈放射状蔓延,像一朵黑色的花。
“加锰的那炉,强度确实高了,但韧性不够。压力一上来,脆裂。”
凌哲蹲下,摸了摸那块冰冷的废铁。
他想起前世在工厂参观时见过的锅炉钢,想起那些他从未认真记过的参数:屈服强度、抗拉强度、延伸率……
早知道会穿越,就该把《材料科学基础》背下来。
弹幕飘过:
“凌哥:书到用时方恨少”
“建议马库斯从玛雅回来加班”
“公输胜的发际线在后退”
“道长呢?”凌哲问。
公输胜苦笑:“在炼丹房。他说要从古方里找找有没有‘百炼钢’的新解法,已经三天没出来了。”
凌哲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去看看。”
炼丹房在科学院最偏僻的角落,常年飘着硫磺和硝石混杂的气味。凌哲推门进去时,被浓烟呛得咳了两声。
玉虚道长正蹲在一座小型锻炉前,满脸黑灰,道袍袖子卷到肘部,正用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钢坯往砧子上放。
“无量……咳咳……天尊!”道长头也不回,“凌小子来得正好!帮贫道拉风箱!”
凌哲认命地走过去,拉动风箱杆。炉火呼啦啦蹿高,映红了两个人的脸。
“道长,您这是……亲自打铁?”
“贫道这叫‘实践出真知’!”道长抡起小锤,叮叮当当敲在钢坯上,“马库斯那蛮子说什么‘淬火温度要控制在七百度上下’,贫道又不识字,怎么知道七百度是多少?只好自己试!”
他指着炉边一堆烧过的钢片:“你看,这个烧到发亮,太脆;这个烧到暗红,太软;这个……”
他翻出一块颜色均匀的钢片:“这个,烧到跟晚霞一个颜色,敲起来声音清亮。贫道管它叫‘霞光钢’。”
凌哲接过钢片,沉甸甸的。他试着用锤子敲了一下边缘,没裂。
“测过强度吗?”
“测过!”道长得意,“公输胜那小子拿去做压力测试,说比高卢钢还硬两成,韧性也好。就是……产量太低,一炉只能出这么一小块。”
凌哲看着那块巴掌大的钢片,心里五味杂陈。
靠肉眼观察火色来判断温度,靠听声音来评估韧性,靠几十年的炼丹手感来摸索配方——
这是最原始的材料科学,也是最笨的试错法。
但,它管用。
“道长,”凌哲放下钢片,“您这‘霞光钢’,能不能扩大生产?”
道长捋了捋烧焦半截的胡子:“能是能,但需要改进炉子。现在这炉一次只够炼十斤,要炼出能造锅炉的量,得建更大的炉。还有,锰矿石不够了,得从身毒那边运……”
“我批。”凌哲打断他,“建新炉,买矿石,招人手。您只管把技术定下来。”
“那贫道这‘炼丹房’……”
“扩建,改成‘特种材料实验室’。”凌哲拍板,“道长您当主任。”
道长眼睛亮了:“那……工资?”
“翻倍。”
“善!”
弹幕飘过:
“道长:从神棍到材料学家的华丽转身”
“建议申请‘霞光钢’专利”
“凌哥:我只是个社畜,为什么要推动冶金革命”
从炼丹房出来,凌哲又去了铁一的钢铁厂。
铁一正在组织工匠搭建一座新式高炉——图纸是凌哲画的,参考了前世模糊记忆里的热风炉结构。热风管用耐火泥包裹,鼓风机从人力改为蒸汽驱动,炉膛加大加高。
“国公。”铁一放下工具,“这炉要是成了,日产铁能翻三倍。”
“什么时候能试炉?”
“后天。”铁一难得露出笑容,“正好赶上道长那边的‘霞光钢’配方定稿。两下合一,锅炉钢的事应该能解决。”
凌哲点头。
这是骊山线通车以来他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手机备忘录更新,他在“技术瓶颈”后面打了个半勾。
傍晚,凌哲回到铁道部,屁股还没坐稳,王二就推门进来了。
“国公,出事了。”
凌哲心里一沉:“又是孙德发余党?”
“不是。”王二脸色古怪,“是好事,也不算好事。”
他递上一卷竹简。
凌哲展开,是骊山铁路工人的联名信。
信写得很朴实,有些字还是用圆圈代替的,但意思很明白:
“国公,铁路通车了,俺们高兴。但每天十二个时辰轮班,实在扛不住。有的兄弟连续干了三十天没休息,累倒在枕木上。俺们不是怕苦,是怕倒在铁路上,以后没机会坐火车回老家。”
落款是密密麻麻的红手印,粗略一数,一百多个。
凌哲沉默了。
他翻到信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俺们知道朝廷缺人,工期紧。不加钱也行,只求每月歇两天。让俺们能洗个澡,写封家书,去城里逛逛。”
凌哲把竹简放下。
他想起这八十多天,自己几乎每天都泡在工地和研究所,没休过一天假。他用“社畜”自嘲,觉得加班是常态,熬夜是本分。
但他忘了,他自己是主动加班,有成就感、有使命感、有“改变世界”的精神鸦片吊着。
而工人们,是实实在在的劳役——虽然有工钱,虽然管饭,虽然比修皇陵强,但依然是日复一日的体力活,十二个时辰轮班,没有休息日。
“王队长。”凌哲开口,“为什么之前没人提?”
王二低头:“兄弟们不敢。怕提了条件,被当成刁民,赶出工地。”
“那现在为什么敢了?”
“因为……铁路通车了。”王二抬起头,“兄弟们亲眼看见,火车真的能跑,煤真的能运。他们信您,知道您不是黑心官。”
凌哲没说话。
弹幕飘过:
“凌哥:被信任的感觉有点沉重”
“建议推行八小时工作制”
“工人:我们想要休息”
“凌哥:我也想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骊山方向的灯火连成一片。夜班工人还在奋战,为了赶工期,为了把铁轨铺到洛阳。
“王队长。”凌哲转身,“通知下去:从下月初一开始,骊山铁路全线推行轮休制。每旬休两天,不休的按双倍工钱折算。”
“另外,在每个车站旁边建‘工人休息室’,提供热饭、热水、床铺。倒班的工人可以在那里睡觉。”
“还有,成立‘铁路工会’——不是闹事的那种,是代表工人和朝廷协商待遇的机构。会长由工人自己选,每季度开一次会,有什么意见直接报给我。”
王二愣了半晌,眼眶泛红。
“国公,这……这规矩一开,别的工程会跟风的。”
“那就跟。”凌哲说,“修皇陵的、修长城的、修驰道的,都该跟。只要朝廷出得起钱。”
“可李斯丞相那边……”
“我去说。”
三天后,李斯丞相府。
李斯听完凌哲的汇报,沉默了很久。
“安国公,”他开口,“你知道朝廷每年征发多少劳役吗?三百万。你知道如果所有人都要求轮休、加钱、建休息室,户部要多支出多少吗?”
“知道。”凌哲说,“所以铁路先试行。有效果,再推广。”
李斯摇头:“老夫不是冷血。老夫也想让百姓过好日子。但朝廷的银子就这么多,你多花一两,边疆军士就少一两。你让工人休息一天,长城就晚一天修成。”
“丞相。”凌哲平静地说,“如果工人累死在工地上,长城修成了,谁来守?”
李斯一怔。
“我算过一笔账。”凌哲掏出手机——当然只是当记事本用,“骊山铁路开工以来,工伤事故四十七起,重伤六人,死亡零。为什么零死亡?因为我舍得在安全措施上花钱。”
“咸阳-洛阳线,预算里我留了十万两‘劳工福利专项’。够给每个工人每月加休两天,够建三十个休息室,够发双倍加班费。”
“这些钱省下来,铁路早通十天半月。但万一压死几十个人呢?家属谁来养?民心谁来抚?以后谁还敢给朝廷修路?”
李斯沉默。
良久,他叹了口气。
“你那份专项,老夫不砍就是。”
“谢丞相。”
“但户部不会出一文钱。”李斯补充,“你自己从铁路债券里挤。”
“好。”
弹幕飘过:
“李斯:我妥协了,但没完全妥协”
“凌哥:社畜帮社畜争取权益”
“建议给凌哲发个劳动模范奖”
从丞相府出来,凌哲在门口遇到了道长。
道长骑着他那头驴,道袍还带着炼丹房的黑灰,但精神抖擞。
“凌小子!”道长跳下驴,“霞光钢的配方定稿了!铁一那边新炉也试火成功!明天就能炼第一炉锅炉钢!”
这是今天第二个好消息。
“走,去看看!”凌哲翻身上马。
两人一马一驴,并肩走在咸阳夜色中。
道长忽然问:“听说你给工人争取轮休?”
“嗯。”
“李斯没砍你预算?”
“没砍,也不加钱。”
道长点点头:“那也挺好。”
顿了顿,他又说:“贫道年轻时也服过劳役,修过驰道。那时候一天干八个时辰,饭是稀的,工钱是欠的,病了就拖到路边等死。”
他难得没有自称“贫道”。
“所以贫道才当了道士。”他说,“不是真信神仙,是信不下去。”
凌哲没接话。
“你能给他们争取两天休息,”道长说,“比贫道做一百场法事都积德。”
驴蹄嗒嗒,马蹄嗒嗒。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也洒在远处工地的灯火上。
第二天,凌哲去了骊山车站。
工人休息室正在打地基,刘邦亲自监工——他听说这事后,第一时间主动请缨,说要在每个车站都建“豪华版休息室”,配藤编躺椅、热水澡堂、还有棋牌室(收费)。
凌哲没阻止,只是要求棋牌室不许赌钱。
工地一角,几个工人蹲在一起吃饭。凌哲走过去,他们慌忙要站起来。
“坐着吃。”凌哲自己也蹲下。
一个年轻工人壮着胆子问:“国公,听说以后每旬能休两天?”
“对。”
“那休的时候能坐火车回老家吗?”
“可以。”凌哲说,“工人乘车半价。”
几个工人对视一眼,眼眶都红了。
“俺娘在汝南,三年没见了……”年轻工人低头扒饭,声音闷闷的。
凌哲没说话,站起身,拍了拍他肩膀。
傍晚,凌哲回到办公室。
手机备忘录自动更新:“霞光钢定稿,新炉试火成功。劳工轮休制度推行,工人休息室开工。明日重点:锅炉钢第一次量产试验……”
他在一趟加班车回汝南。”
写完,他放下手机。
窗外,夜班工人的号子声远远传来。
这次他听出来了,不是苦闷的呻吟,是踏踏实实的干劲。
他想起道长的话。
比做一百场法事都积德。
这破班,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