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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5章 地道游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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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腊月二十六。凛冽的北风卷着雪沫子,像无数把淬了冰的小刀子,刮在人脸上又疼又麻。

    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青峰山上,连枯枝都被压得低低垂着,仿佛随时会倾轧下来,将这片土地碾成齑粉。

    松井联队长裹着件白熊皮大衣,孤零零地立在山垭口那棵被炮弹削去半边的老槐树下。

    断臂处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血迹的绷带被北风撕扯得猎猎作响,像是一面在寒风中瑟缩的屈辱旗帜。

    他脚下的雪地早已被踩得稀烂,混杂着凝固发黑的血迹和被炸得翻卷的焦土,在惨淡的晨光中泛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诡异油光——那是三天前那场恶战留下的印记。

    这个曾在淞沪战场上凭借活埋战俘、焚烧村庄等残忍手段被称作鬼见愁的屠夫,此刻正用仅存的独臂死死攥着望远镜,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进冰冷的金属镜筒里。

    镜片里,李家岩村那些被烧得只剩焦黑骨架的残垣断壁间,几面膏药旗歪歪扭扭地晃动着,像是插在坟头上的招魂幡,在风里发出破败的呜咽。

    他的嘴角剧烈抽搐了一下,眼神里翻涌着暴戾与不甘,独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

    三天前,就是在这里,他不仅失去了一条胳膊,更让他引以为傲的联队在一群草鞋军手里丢尽了脸面。

    (心里暗骂:这群钻地鼠一样的草鞋,躲躲藏藏不敢正面交锋!等抓住你们,定要把你们的骨头一根根敲碎,让你们尝遍烙铁烫、冷水灌的滋味,让你们知道皇军的厉害!)

    轰!轰!

    两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撕裂了山间的死寂,两门九二式步兵炮的炮身猛地向后一坐,炮口喷出的橙红色火光在铅灰色天幕下一闪,如同地狱张开的血口。

    炮弹拖着长长的黑烟,像两条张牙舞爪的狰狞黑龙,恶狠狠地砸向远处那片覆盖着薄雪的山壁。

    瞬间,岩石迸裂的碎屑夹杂着冻土块,像暴雨般倾泻而下,噼里啪啦地砸在不远处一个伪装成枯树桩的地道通风口上。

    ——那通风口的树皮是李老汉前天才从山里剥来的,还带着松木的清香,此刻却被碎石砸得剥落大半,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洞口。

    地道里,周莽正猫着腰检查新挖的拐角工事,手里的工兵铲还沾着湿润的黄土。

    听见炮声的瞬间,他脸色骤变,多年战场练就的本能让他眼疾手快地一把将身边还没反应过来的通讯员小郑扑倒在地。

    几乎就在同时,一块碗口大的土块地砸在他们刚才站着的地方,溅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刺鼻的土腥味混着浓烈的硝烟味,顺着通风口的缝隙钻进来,像针一样扎着人的喉咙,呛得小郑忍不住咳嗽起来,被周莽一把按住。

    他侧耳细听,头顶上传来鬼子们叽里呱啦的叫嚷声,还有三八式步枪上刺刀时咔嚓、咔嚓的脆响,那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山野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敲在人的心上,沉甸甸的。

    (他紧了紧眉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心想:狗日的鬼子来得比预想中还快,看来松井这老东西是铁了心要把我们从地底下刨出来,报他断臂之仇。)

    老周,鬼子开始搜山了。

    李老汉从地道岔口钻过来,抹了把额角沁出的冷汗——他刚从另一个通风口观察过动静。

    他手里紧紧攥着根剥了皮的青竹,竹节里塞着硫磺粉,这是他们山里人祖传的信号器,一旦点燃,硫磺烟能飘出老远,是给山里其他据点报信用的。

    他的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青筋在粗糙的皮肤下突突直跳,眼睛却死死盯着头顶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厚厚的土层,看清上面的动静。

    地道深处,传来伤员们压抑不住的咳嗽声,一声声,像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周莽摸了摸腰间的鬼头刀,冰冷的刀鞘让他稍微镇定了些,刀刃上还留着三天前砍杀鬼子时崩出的缺口——

    当时一个鬼子端着刺刀朝他扑来,他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劈在鬼子肩上,那缺口就是硬碰鬼子刺刀留下的。

    (他深吸一口气,对李老汉低声道:叔,沉住气。

    咱们这地道七拐八绕,岔口比树杈还多,暗门藏在石缝里,他们进来容易,出去难。

    今天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钻进坟堆里!)

    日军搜索队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蛆虫,密密麻麻地蠕动在山林间。

    他们穿着厚重的军靴,踩在薄冰覆盖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连成一片,仿佛一张无形的网,从山脚下慢慢向上收紧。

    松井站在高处的岩石上,冷眼看着他的士兵们像疯狗一样,用刺刀戳进每一个可疑的雪堆、每一处低矮的灌木丛,甚至用枪托砸向那些看起来有些异样的树干。

    当看到一个士兵用刺刀挑出一件川军的破军装时,他突然冷笑起来,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支那兵不是喜欢钻地吗?那就让他们永远埋在地下,省得浪费皇军的子弹!

    他猛地挥起军刀,寒光一闪,指向东南方一片看似平静的竹林——那里,刚才有个士兵报告说雪地下似乎有空洞,踩上去发虚。

    话音刚落,那片竹林的积雪突然塌陷下去一小块,露出了半掩着的、用树枝和茅草伪装的地道入口。

    找到了!在这里!一个鬼子兵兴奋地叫喊着,端着刺刀就往洞口扑。

    周莽正贴着潮湿冰冷的土墙疾走,身后跟着三个背着土雷的战士,每个人的脚步都放得极轻,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狭窄的地道里回荡,呼出的白气很快就消散在冷空气中。

    地道岔口处,张算盘蹲在地上,借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那是用墨水瓶做的,里面盛着煤油,灯芯是布条搓的——正用算珠紧张地拨弄着,计算着鬼子可能出现的方位。

    他那双平时算账时灵活无比的手,此刻却有些僵硬,每颗珠子碰撞发出的嗒、嗒声,在这寂静的地道里都像催命符一样刺耳。

    连长,东六区发现鬼子,听动静,至少一个小队!

    张算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算盘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突然,他怀里的算盘不知被什么碰了一下,珠子哗啦啦一声散落一地,在寂静的地道里炸响,如同惊雷一般。

    (张算盘脸刷地一下白了,像纸一样,手忙脚乱地去捡珠子,手指却不听使唤,好几次都抓空了,嘴里不住地念叨:坏了坏了,这动静太大,肯定惊动鬼子了......)

    周莽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迅速转身,带着战士们拐进旁边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室——

    那是用几块活动石板挡着的,平时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刚躲好,头顶就传来鬼子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的,仿佛要把地道顶踏塌。

    还有铁器刮擦岩石的刺耳声响,刺啦、刺啦,听得人头皮发麻,显然是鬼子在用刺刀或工兵铲探查地道的位置。

    杨书文就躲在周莽身边,他突然用手死死捂住嘴,喉咙里发出的声响,剧烈的咳嗽让他整个肩膀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在青峰山战役中被鬼子的毒气伤了肺,留下了这病根,只要一受烟熏或紧张就咳得撕心裂肺。

    此刻,他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胸前的衣襟上。

    (周莽拍了拍他的背,眼神里满是担忧,却只能用口型对他说:忍住,兄弟。

    杨书文点点头,用力咬住嘴唇,把咳嗽硬生生憋了回去,眼里泛起痛苦的泪花,嘴唇却咬出了血痕。)

    一个鬼子兵的刺刀突然从头顶的土层里刺了进来,寒光一闪,离杨书文的头顶只有寸许!周莽眼疾手快,一把将他往旁边一拽,刺刀地扎进对面的土墙里,带出一串湿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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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传来鬼子的一声,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

    周莽屏住呼吸,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短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地道最深处,一间稍微宽敞些的石室里,七八个妇女正围坐在油灯旁,用竹筒小心翼翼地往伤员的伤口上撒草药。

    那草药是她们昨天冒着风雪从山涧边采来的,带着清苦的气味,据说能消炎止血。

    她们的动作轻柔而熟练,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时不时侧耳听听外面的动静。

    十三岁的英子攥着根磨得尖尖的缝衣针,针是用烧红的铁丝打磨的,在跳动的煤油灯下,正给一个肚皮被划开的年轻伤员缝伤口。

    她的小脸紧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额头上沾着几点血污,那是刚才给另一个伤员包扎时不小心蹭上的。

    啊……,疼......躺在稻草堆上的年轻伤员疼得浑身直打摆子,额头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英子咬着嘴唇,把针脚收得更紧些,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却异常坚定:

    大哥哥忍忍,等杀了鬼子,我让俺娘给你煮红苕粥,放好多好多糖,甜得能把舌头咽下去。

    她的手也在抖,但每一针都缝得很稳,像她娘教她纳鞋底时那样,一针一线都不含糊。

    (她心里想着:娘说过,川军都是好人,是来帮咱们打鬼子的。

    俺爹就是被鬼子杀的,俺得保护好他们,等把鬼子赶跑了,咱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了,不用再躲躲藏藏了。)

    松井在外面突然暴跳如雷,他的一个士兵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半块啃剩的红薯,上面还留着清晰的牙印,显然是刚被人咬过的。

    这意味着川军就在附近,而且还在活动,甚至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吃东西!八嘎!

    他的军刀狠狠劈断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松木断裂的声里满是他的暴怒,树汁像血一样渗出来,溅在他的皮靴上。

    我用火焰喷射器!把这片林子都烧了!我看他们还能藏在哪里!我要把他们像烤老鼠一样烤死在洞里!

    随着他的命令,几具火焰喷射器喷吐出橘红色的火舌,如同地狱里伸出来的舌头,带着的声响,瞬间吞没了整片竹林。

    干燥的竹枝在火焰中作响,像无数根爆竹在燃烧,浓烟滚滚,带着刺鼻的焦糊味,顺着地道的裂缝和通风口倒灌进来,呛得人睁不开眼睛,眼泪直流。

    周莽看见杨书文的嘴唇在浓烟中渐渐发紫,呼吸越来越困难,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痛苦的喘息。

    他想也没想,果断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棉袄,棉袄里的棉絮都露出来了,是他媳妇去年给他絮的新棉花。

    他死死堵住那个正在冒烟的缝隙,棉袄很快就被浓烟熏得发黑,布料发出的声响,热气透过布料烫在他的后背上,像被火燎一样疼。

    但总算把大部分浓烟挡在了外面,暗室里的空气稍微好了些。

    (他感觉后背被烫得生疼,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但只要能让弟兄们多喘口气,这点疼算什么?比起那些牺牲的弟兄,这点伤根本不值一提。)

    老周,这边!李老汉突然从一个极其隐蔽的暗门里钻出来,那暗门藏在一堆枯草后面,不拨开草根本发现不了。

    他手里捧着个瓦罐,罐口冒着热气,里面是辣椒和生姜煮的辣汤。快,尝尝咱山里的辣汤,暖暖身子,提提神。

    这辣椒是俺家去年晒的,够劲!周莽接过瓦罐,入手滚烫,他顾不上烫,猛喝了一大口。

    辛辣的滋味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仿佛一团火在肚子里燃烧起来,冻僵的手指终于有了些知觉,身上也暖和了不少,连带着脑子都清醒了几分。

    地道外传来鬼子们被火烧到的嚎叫声——大概是有鬼子不小心被火焰喷射器的余火燎到了衣服,还有他们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夹杂着军官用指挥刀抽打士兵的声。

    就在这时,杨书文突然指着一个通风口,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周莽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个通风口外的积雪,在朦胧的月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蓝光,那颜色在雪地里格外刺眼,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

    是鬼子的毒气弹!周莽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大变——他在之前的战斗中见过这东西,那蓝色的烟雾沾着一点就能让人咳嗽不止,重则丧命。

    他迅速扯过一块用来擦枪的湿布,用水壶里的水浸湿,捂住自己的口鼻,同时大喊:

    快!所有人都用湿布捂嘴!拿水壶浇水!带弟兄们往西南出口撤!那里地势高,通风好!

    地道里顿时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大家互相搀扶着,伤员们被两个战士用简易的担架抬着——

    那担架是用两根木棍和破军装扎成的,在黑暗中摸索着穿行。地道里又黑又窄,时不时还有低矮的横梁,每个人都得弓着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上,稍不留意就可能摔倒。

    妇女们也顾不上害怕,有的帮着抬伤员,有的在前面引路,手里拿着点燃的松明子,嘴里不停地小声催促着:快,再快点!毒气要进来了!

    一个年轻媳妇脚下一滑,摔倒在地,手里的药包撒了一地,她顾不上捡,爬起来继续往前跑,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药还有,不碍事......

    松井站在燃烧的竹林前,看着他的士兵们从坍塌的地道入口处抬出一具具被烟熏火燎得面目全非的尸体,那些尸体蜷缩着,皮肤被烧得焦黑,像一段段焦炭。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独眼里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当看到尸体身上残存的川军军服碎片时,他的独臂突然指向另一个还在冒烟的地道出口:给我灌汽油!烧死他们!把所有出口都堵上,让他们在里面变成烤肉!

    几个鬼子连忙抬过汽油桶,铁皮桶在雪地上发出的声响,就在他们撬开桶盖,刺鼻的汽油味弥漫开来,准备往里面倒汽油的瞬间,地道深处传来一声闷雷般的轰鸣——轰隆!

    那是周莽他们刚才撤离时布置的连环土雷被引爆了。

    土雷是用罐头盒做的,里面塞满了炸药和碎石,引线是用浸透煤油的棉线做的,刚才一个战士特意算好了时间点燃的。

    随着爆炸声,那个出口的土层猛地向上掀起,像一朵黑色的蘑菇云,碎石和泥土夹杂着鬼子的惨叫声一起飞向空中。

    周莽带着弟兄们从一个隐蔽的侧洞钻出来时,正好看见鬼子们在火光中鬼哭狼嚎。

    几个离得近的鬼子被气浪掀飞,身上着了火,像一个个火球,惨叫着从山坡上滚下去,引燃了地上的枯草,一时间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夜空。

    一个被烧着的鬼子滚到松井脚边,伸手想抓住他的皮靴,嘴里发出的哀求声。

    松井嫌恶地一脚把他踹开,那鬼子像个火球一样滚进旁边的雪堆里,发出的声响,冒出一阵白烟,很快就不动了。

    周莽沙哑着嗓子下令,他的脸上沾满了烟灰和泥土,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像寒夜里的星星。

    八十七个黑影,像融入夜色的墨滴,迅速消失在茫茫林海中,脚印很快就被飘落的雪花覆盖,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松井望着空荡荡的山林,断臂处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头,又像是有把钝刀子在慢慢割着肉。

    他握着军刀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愤怒和耻辱。

    他输了,又一次输给了这些他看不起的草鞋军,这些拿着土枪土炮、躲在地下的游击队。

    他不知道,此刻在青峰山巅,周莽正把从鬼子尸体上缴获的一把军刀狠狠插进雪地。

    刀身映出东方天际渐渐泛起的鱼肚白,那是黎明的颜色,带着淡淡的暖意,也是希望的颜色。

    (他望着远方,心里默念:鬼子,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你们在这片土地上横行霸道!青峰山在,我们就在,总有一天,要把你们这群豺狼赶回老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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