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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年腊月十九,清晨。
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像块被墨汁泡过又没拧干的宣纸,勉强透出点惨淡的光亮,把鹰嘴崖的轮廓勾得愈发狰狞。
这崖头像只蓄势待发的老鹰,左翼是直上直下的青石崖壁,常年不见阳光,结着一层厚冰,冰棱如倒挂的利剑,连野山羊都站不稳脚;
右翼是斜插下去的陡坡,坡上长满了带刺的酸枣果子,枝桠扭曲如鬼爪,底下深沟里积着半冻的雪水,黑黢黢的泛着寒气,看着就瘆人。
长岗公路到这儿拐了个急弯,路面被昨夜的薄冰冻得溜光,
像块被打磨过的铁板,卡车碾过的辙印里结着冰碴,“嘎吱嘎吱”响得揪心,仿佛随时会碎裂开来。
公路尽头,隐约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那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像一群喝多了的铁兽,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碾着冰雪往崖下钻。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蛮横的穿透力,震得空气都在微微发颤。
十五辆日军卡车排成一条长蛇,在结冰的路面上缓缓挪动,车头灯还亮着,在雾里晕出两团黄乎乎的光,光线所及之处,能看到空中飞舞的细小雪粒。
头车驾驶室顶上架着歪把子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前方,机枪手缩着脖子,棉帽耳朵耷拉着,
几乎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时不时跺下脚,靴底碾着冰面“咯吱”响,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大概是在咒骂这鬼天气。
后面车厢里站着全副武装的鬼子护卫队,一共四十二人,钢盔上结着霜花,军靴踩着车厢挡板,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有个鬼子掏出烟盒,冻得发僵的手指抖着抽出支烟,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
橘红色的火苗在寒风里明明灭灭,他赶紧凑上去猛吸两口,却被风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他们哼着不成调的军歌,调子跑得到了爪哇国,浑然不觉这鹰嘴崖就是他们的坟场,死亡正藏在雪堆里、树丛后,像蛰伏的毒蛇,等着给他们来个透心凉。
石头趴在崖顶靠里的雪堆里,棉衣早被冻透,像裹了层冰壳,冷意顺着布料往骨头缝里钻,
可手心却全是汗,把身下的雪濡湿了一小块,黏在裤腿上凉飕飕的。
他紧紧攥着信号弹,指节发白,冻得通红的小脸蛋贴着冰冷的枪托,枪托上的木纹硌得脸颊有些疼,他却浑然不觉,
只是小声凑近廖黑娃耳边:“廖叔,鬼子来了……好多……”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发颤,牙齿都在打哆嗦,上下牙床碰撞着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廖黑娃端着那支磨得发亮的汉阳造,枪身缠着布条挡风,布条上还沾着上次战斗的血渍,早已发黑。
枪口稳稳对准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室,呼吸均匀得像山涧的溪流,呼出来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层霜,把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衬得愈发锐利。
他眼角的余光瞥了石头一眼,糙得像砂纸的手拍了拍石头的后脑勺,力道不重,
却带着安抚的意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股川音特有的沉稳:“莫怕,龟儿子些都是送死来的。
看老子先敲掉车头,断了他们的路,看他们往哪儿跑!”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指腹磨出的厚茧与冰冷的金属贴合,稳得像钉在了石头上,没有丝毫晃动,仿佛与身下的岩石融为了一体。
卡车越来越近,三十丈、二十丈、十丈……引擎的轰鸣震得崖顶的积雪簌簌往下掉,落在棉帽上“沙沙”响。
能看清鬼子脸上没刮干净的胡茬,像丛生的杂草,能闻到他们身上劣质烟草和机油混合的怪味,还有车厢里飘来的大米香——
那香味带着谷物特有的醇厚,勾得石头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轻响。
有个鬼子正掏出个铁皮罐头,想用刺刀撬开,刺刀在晨光下闪着冷光,他动作慢悠悠的,还时不时往嘴里哈着气暖手,完全没料到,
这片看似空旷的雪地里,藏着八十多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每双眼睛里都喷着火,那火能把他们烧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打!”周莽猛地从雪地里撑起半个身子,肩上的积雪“哗啦”掉了一身,低吼如闷雷,震得旁边的树枝都抖了抖,几片沾着雪的枯叶悠悠飘落。
几乎在同一瞬间,廖黑娃的扳机扣动——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晨雾,在山谷里撞出回音,“嗡嗡”作响。
第一辆卡车的司机脑袋猛地向后一仰,红的白的顺着驾驶室的缝隙往外涌,迅速染红了车窗,像幅难看的水墨画,还在不断晕开。
失去控制的卡车像头疯牛,“哐当”一声狠狠撞在山壁上,车头瞬间变形,零件飞溅,有个齿轮状的东西“嗖”地一声飞出去,砸在旁边的岩石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前轱辘翘了起来,把后面的车队死死堵在了狭窄的路段,活像条被掐住脖子的蛇,动弹不得。
“轰轰轰!”
早已准备好的手榴弹接二连三地从崖顶、从路边的树丛里飞出来,像一群黑色的乌鸦,带着“滋滋”的引线声,划破晨雾,精准地落在车队中间。
爆炸声接连响起,震得山谷嗡嗡作响,雪沫子被气浪掀得老高,又像下雨似的砸下来,打在人脸上生疼。
车厢木板被炸开,碎片混着雪块、冻土四处飞溅,一块巴掌大的木片“噗”地插进旁边一棵小树的树干,深深嵌入。
鬼子猝不及防,惨叫着从卡车上跳下来,有的刚落地就被气浪掀翻,像个破麻袋似的滚出老远,撞在石头上,没了声息;
有的脚一滑摔在冰面上,“哎哟”一声还没喊完,就被后面掉下来的弹药箱砸中了腿,
“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疼得他嗷嗷叫,抱着腿在冰面上翻滚,半天爬不起来。
“冲!”
周莽像头下山的猛虎,拎着那柄用了多年的大刀第一个扑出去,雪地里被他踩出个深窝,积雪四溅。
刀身在晨光里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带着破空的呼啸,“呼”地一声劈向敌人。
他身形魁梧,巴山汉子的蛮力在这一刻尽显,迎面遇上一个举枪的鬼子,那鬼子刚拉开枪栓,脸上还带着惊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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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莽的大刀就到了,“咔嚓”一声,竟直接把对方连人带枪劈成了两半!鲜血喷了他满脸,顺着皱纹往下流,在下巴处汇成小股滴落,落在雪地上,瞬间染红一片。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红着眼嘶吼:“狗日的小鬼子,还我陈连长命来!老子劈了你龟儿子!”吼完,他又转向另一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鬼子,
那鬼子吓得腿一软,举着枪乱扫,子弹“嗖嗖”地从周莽耳边飞过,周莽不闪不避,大刀横扫,“噗”地一声,砍中那鬼子的腰腹,鬼子惨叫着倒在地上,身体还在抽搐。
廖黑娃的枪法依旧神准,他在崖顶找了处突出的岩石当掩护,步枪“砰砰”不断响起,每一枪都意味着一个鬼子倒下。
刚有个鬼子想爬上车厢架机枪,他猫着腰,快速调整呼吸,瞄准对方的钢盔缝隙就是一枪,
那鬼子“啊”地叫了一声,身体猛地一震,直挺挺地栽了下去,摔在地上,钢盔滚到一边,露出额头上那个血洞。
接连三个想指挥的鬼子军官应声而亡,第一个举着指挥刀刚喊出“集……”,就被一枪打穿了喉咙,鲜血从嘴里汩汩涌出;
第二个正试图组织士兵反击,子弹从他的左胸射入,带着一股血箭飞出,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血洞,眼神涣散,缓缓倒下;
第三个躲在卡车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廖黑娃估算好角度,一枪打穿了他的太阳穴。
剩下的鬼子没了主心骨,顿时像没头的苍蝇,东跑西窜,乱作一团,有的甚至朝着自己人开枪,场面一片混乱。
石头虽然害怕,腿肚子都在打转,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觉得要摔倒,却死死记住了周莽的吩咐。
他咬着牙,学着旁边老兵的样子,拉燃一颗手榴弹的引线,在手里数了两秒——
心里默数着“一、二”,手都在抖,引线燃烧的“滋滋”声像催命符——然后狠狠朝扎堆的鬼子扔过去。
“轰隆”一声,两个鬼子被掀倒在地,身体扭曲着,旁边的一个鬼子胳膊被弹片削掉,鲜血喷涌,他捂着伤口,发出凄厉的尖叫。
石头看着那场景,心里竟生出一丝勇气,又摸出一颗手榴弹,攥得更紧了,嘴里还念叨:
“炸死你们这些龟儿子!”他学着老兵的样子,侧身躲在一棵小树后,探出半个身子观察敌情。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鬼子军曹见状,眼珠子瞪得像铜铃,脸上青筋暴起,怒吼着举着指挥刀朝石头扑来,
刀锋闪着寒光,在晨光下格外刺眼,嘴里“八嘎八嘎”叫得凶,脚步在冰面上打滑,却依旧来势汹汹。
石头吓得闭上了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双手下意识地抱头,以为这下完了。
就在这时,张算盘不知从哪钻了出来,他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把棉袄袖子洇出块红,像朵丑陋的花,却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抄起身边一根碗口粗的枯木棍,
大吼一声:“龟儿子敢动我家石头!老子算死你个砍脑壳的!”他往前一个踉跄,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鬼子后脑勺上。
“咔嚓”一声,木棍应声断成两截,那鬼子晃了晃,像截木头似的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八字胡还翘着,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张算盘喘着粗气,看着倒下的鬼子,又看了看石头,咧开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这场伏击战,前后不过短短十分钟,却打得酣畅淋漓,像三伏天喝了碗冰凉粉,透心的舒坦。
四十二名日军护卫队,被全歼在鹰嘴崖下,无一人漏网。
那个被张算盘砸倒的鬼子军曹,其实还没断气,手指微微动着,周莽走过去,一把揪起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提起来,那鬼子虚弱地哼唧着,周莽眼神一厉,大刀一挥,“噗嗤”一声,干脆利落地枭了首。
他提着那颗血淋淋的脑袋,走到路边一棵老松树下,用刺刀把脑袋钉在树干上示众,松针上的雪被震得纷纷落下,像是在向牺牲的弟兄们告慰:“弟兄们,看到没?仇报了!”
十五辆卡车的物资,尽数成了新七连的战利品。
打开车厢挡板,“哗啦”一声,白花花的大米、铁皮罐头堆得像小山,足有三十余吨;
还有两百多套厚实的冬装、棉鞋,蓝布面黑布里子,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暖;
更让人惊喜的是,里面竟有一挺九二式重机枪、三挺歪把子机枪,三十支三八大盖步枪,枪身还油光锃亮的,像是刚出厂,枪管上的寒光闪得人眼睛发花;
还有数不清的弹药箱,打开箱子,子弹的铜色在晨光里闪着光,晃得人眼睛都花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机油味,混合着胜利的气息。
弟兄们围在物资旁,有的抱着大米袋子,把脸埋进去使劲闻,眼泪止不住地流——那是饿了太久的委屈,多少天了,顿顿啃冻野菜饼,嗓子眼都快被磨破了;
有的举着新缴获的步枪,拉着枪栓“哗啦”响,咧着嘴笑,露出缺了牙的牙床,那是胜利的喜悦,是打了胜仗的痛快。
哭的哭、笑的笑,声音在山谷里交织,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激动,像压在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有个年轻的士兵,拿起一双棉鞋,往脚上比划着,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朵花。
石头捧着一罐牛肉罐头,罐头还是温热的——大概是鬼子刚从仓库里运出来的。
他用刺刀撬开盖子,香味“腾”地一下冒出来,浓郁的肉香直冲鼻腔,馋得他直咽口水,眼泪却“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罐头里,混着油星子:
“有吃的了……咱们不会饿死了……王大叔,你看,有肉吃了……”
他想起上次战斗牺牲的王大叔,王大叔总是把省下来的半块饼给他,眼泪掉得更凶了,却带着笑,嘴角微微上扬。
周莽走到路边,望着猴儿寨的方向,那里的硝烟早已散尽,只剩下皑皑白雪,把山坳填得满满当当,一片寂静。
他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血污,露出被熏黑的皮肤,沉声说道,像是在对远方的英灵倾诉:
“陈连长,狗娃弟兄们,你们都看着!咱们抢下粮了,守住大洪山了!这刀上的血,这笔血债,咱们跟鬼子慢慢算,一分一毫都不会少!”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坚定的力量,在山谷里回荡。
风从鹰嘴崖吹过,带着雪的寒意,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却也带着一丝扬眉吐气的痛快。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照亮了弟兄们脸上的伤痕与希望——
那希望像雪地里刚冒头的草芽,虽然嫩,却带着股子钻劲,扎在这片土地上,扎在每个人心里,预示着未来的抗争与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