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算盘抹了把脸,不知是抹雪还是抹泪,抱着米袋就往破灶那边挪。
铁锅早冻得邦邦硬,他哈了口热气在手上,哆哆嗦嗦地把米倒进去,又用刺刀凿开墙角的冰,捧着碎冰碴往锅里填。
陈山虎走到王二柱身边,蹲下来帮他系紧布条。
二柱疼得嘶了声,却笑了,露出缺了颗牙的嘴:“虎哥,等会儿俺拖着这条腿,也能砸死个鬼子。”
“砸完了,咱回四川。”
陈山虎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时吼了一嗓子,“都精神点!喝完这碗粥,跟老子冲出去——让小鬼子看看,咱川军的骨头,比这大洪山的石头还硬!”
锅里的雪水开始冒热气,混着糙米的香味飘出来,淡得像一缕烟,却勾得所有人直咽口水。
风还在嚎,寨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陈山虎望着那扇木门,仿佛已经闻到了硝烟和血腥味。
他摸了摸怀里揣着的半截辣椒面,那是出川时老娘塞给他的,说能提神。
等会儿冲出去前,得嚼一口,辣得眼泪直流,才够劲。
陈山虎从墙缝里抽出那架掉了漆的望远镜,镜筒上结着层薄冰,他用袖口擦了擦,抵在眼上。
镜片里,十几个穿着黄皮袄的鬼子正猫着腰往上挪,踩在雪地里的脚步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像一群拖着重物的野兽。
“都瞅着点。”他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李老四,声音压得低,却带着股子狠劲,“咱在半山腰埋的那几棵‘铁西瓜’,就等他们来踩。”
李老四手冻得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才把望远镜架稳,看了两眼就直咧嘴:“狗日的,还真敢往上闯!”
陈山虎往灶边瞥了眼,张算盘正蹲在地上往灶膛里塞松针,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起了泡,淡淡的米香混着雪水汽飘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滚了滚:“让他们踩。踩响了,正好给咱的粥腾点功夫熬得稠些。”
狗娃端着个豁口的粗瓷碗凑过来,碗边结着圈冰碴:“虎哥,等会儿俺跟你冲在前头!”
陈山虎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指尖触到孩子冻得发硬的头发:“先把粥喝透了。”他转头朝弟兄们喊,声音在风雪里炸开来,“都记着!喝完这碗粥,等鬼子踩着雷往上冲,咱就给他来个一锅端!让他们知道,这大洪山的雪,埋的是他们的骨头!”
王二柱靠在墙上,手里攥着根磨尖的木棍,听见这话,咧开嘴笑,嘴角的血痂裂开了道小口:“早等着了。正好让他们尝尝,咱川军的厉害!”
灶上的粥渐渐熬出了稠劲,张算盘用勺子搅了搅,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陈山虎望着山下越来越近的鬼子身影,又看了眼锅里翻滚的白粥,手慢慢按在了腰间的大刀上。
“快了。”他低声说,像是在跟弟兄们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喝完这碗,就该咱动手了。”
张算盘用刺刀撬开冻住的锅盖,一股混着水汽的米香“腾”地涌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裹着细碎的雪粒飘散开。他手抖着,把豁口的粗瓷碗挨个递过去,每碗里只有小半碗稀粥,米星星点点浮在上面,却足以让弟兄们的眼睛亮起来。
“快,趁热喝!”张算盘嗓子哑得厉害,把碗往王二柱手里塞时,不小心碰着他烂掉的冻疮,两人都“嘶”了一声,却谁也没顾上。
王二柱捧着碗,先用嘴抿了口热气,烫得直缩脖子,眼里却笑出了光。他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稀粥滑过干裂的喉咙,暖意在肚子里慢慢散开,他咂咂嘴:“他娘的,比回锅肉还香。”
李老四蹲在地上,呼噜呼噜喝得急,粥沫子沾在下巴上也顾不上擦,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那块辟邪的石头,像是怕喝粥的功夫,好运就跑了。几个新兵捧着碗,手冻得握不住,就用棉袄裹着碗底,小口小口地抿,眼泪混着粥水往下掉——不是哭,是热的,也是馋的。
狗娃把自己的半碗往陈山虎面前推:“虎哥你喝,俺不饿。”
陈山虎没接,用刀背敲了敲他的碗沿:“喝你的。等会儿冲上去,没力气可护不住老叔的烟袋。”狗娃咬着嘴唇,端起碗一饮而尽,最后还伸出舌头把碗底舔了个干净,嘴角沾着米粒,眼里的光更亮了。
陈山虎自己也端了碗,喝得慢。米香混着雪水的清冽,熨帖着发空的肚子。他望着弟兄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好像化了点——至少,他们不是空着肚子去拼命。
“哐当!”有人把碗往地上一磕。是王二柱,他把空碗往雪地里一掼,抄起那根磨尖的木棍,瘸着腿往寨门挪:“粥喝了,该干活了!”
弟兄们跟着站起来,空碗扔在雪地里,发出清脆的响声。陈山虎最后喝了口粥,把碗一扔,抄起大刀扛在肩上,刀尖上的冰碴子“滴答”往下掉。
“走。”他朝着寨门抬了抬下巴,声音里带着热乎气,“让小鬼子知道,咱川军的粥,不是白喝的!”
风从寨门外灌进来,带着股硝烟的味道。
远处,地雷的引线在雪地里闪着微光,像等着猎物的蛇。
弟兄们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没了刚才的虚浮,每一步都沉得像砸在鬼子的心上。
雪夜三更的风,像是无数把小刀子,裹着冰碴子往人骨头缝里钻,刮在脸上生疼。
寨堡里的篝火早在一个时辰前就灭了,最后一点火星子被风卷走时,带着点不甘的微弱红光,旋即没入浓稠的黑暗。
放哨的小李连滚带爬冲了进来,棉裤膝盖处破了个大口子,里面的血冻成了暗红的硬壳,沾着雪块簌簌往下掉。
他指着寨门外,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牙齿打颤得像风中的残枝,每说一个字都要费极大的力气:“连……连长……鬼子……漫山遍野都是……”
陈山虎的眉头猛地一跳,心里咯噔一下,却没露半分慌色。
他一把抄起墙角那把豁了口的大刀,刀柄被他攥了半年,木头磨得发亮,
指腹的纹路都深深嵌了进去,上面还沾着上次拼杀时的血渍,早已冻成了黑褐色,摸上去又硬又糙。
他几步跨到寨墙的断口处,积雪没到脚踝,每一步都陷得扎实。
扒开积雪往外望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漆黑的雪夜里,无数道手电筒的光柱像毒蛇的信子,在雪地上扭曲游走,扫过之处,雪粉飞扬。
日军的钢盔反射着惨白的雪光,在夜色里星星点点,密密麻麻的人影踩着齐膝深的积雪,
一步一陷地往上挪,皮靴碾过冰雪的咯吱声、枪托碰撞的闷响、偶尔夹杂的日语呼喝,顺着风丝爬进寨堡,敲得每个人心头发紧,像有只手在攥着心脏慢慢收紧。
“狗日的,来得正好!”陈山虎猛地转身,脸上横肉绷紧,眼神里燃着凶光。
大刀往雪地里一拄,“哐当”一声,震起一片雪雾,溅在他的裤腿上。他扫了一眼缩在寨堡角落里的弟兄们:
有的怀里揣着冻硬的红薯藤,大概是想临死前再啃一口,腮帮子无意识地动着;有的正用破布裹着冻裂的脚,布上渗着血,动作一抽一抽的,疼得额头冒汗;
还有的盯着墙根下老烟枪的遗体,老烟枪是昨天冻饿交加没撑住的,眼睛还圆睁着,那弟兄眼眶通红,指节攥得发白,像是在憋着一股劲。
“弟兄们都听着!”
陈山虎的声音粗哑,像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鬼子想把咱们困死在这猴儿寨,做梦!咱川军出川时说过啥?
‘失地不复,誓不回川’!今天就是拼到最后一个人,也得让鬼子知道,大洪山不是他们撒野的地方!”
“拼了!”三十七人齐声怒吼,声音撞在残破的寨墙上,震得积雪簌簌往下掉,落在脖颈里冰凉刺骨,却没人在意。
张算盘把那半袋糙米往怀里塞得更紧,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腾出双手抱起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石头上还沾着他冻裂的血痕,红得发黑。
他咬着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神却异常坚定;
狗娃攥着那枚手榴弹,拉环扣在指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他往陈山虎身边靠了靠,个子还没长成,肩膀窄窄的,声音却小声却坚定:
“虎哥,俺跟你冲在最前面。”这孩子才十五,家里被鬼子烧了,一路跟着部队,眼里总带着点怯,这会儿却亮得惊人。
陈山虎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掌心的冻疮冻得发硬,蹭得狗娃一缩,却没躲开,反而挺了挺小身板。
他快速清点武器,目光扫过每一件家当,心里盘算着:十二发步枪子弹,得省着用,打一个是一个;
三枚手榴弹——其中两枚拉环都锈住了,昨天试过,根本拽不动,只有狗娃手里那枚还算完好,得用在刀刃上;
最后就是他这把大刀,豁口的地方磨得更锋利了些,还有弟兄们磨尖了的刺刀、断枪托,甚至墙角那些冻得硬邦邦的石头,棱角跟刀子似的。
“听我号令,”陈山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狠劲,每个字都像钉进地里,“等鬼子靠近了,先扔手榴弹,然后跟他们白刃战!记住,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他看着弟兄们,每个人脸上都是霜雪和决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酸又热。
话音刚落,寨墙外突然传来一阵狂笑,是日本人说的中国话,生硬得像用钝刀子割木头,刮得人耳朵疼:“支那人,识相的就投降!山本太君说了,缴枪不杀,不然……”
陈山虎抬头一看,雪地里那个裹着绷带的身影格外扎眼——左臂吊在脖子上,绷带渗着褐色的血,右臂举着指挥刀,刀尖斜指地面。
不是别人,正是半年前被他劈断胳膊的山本。
那会儿这狗东西带着小队偷袭补给线,被陈山虎堵在山坳里,一刀下去,骨头都露出来了,胳膊差点没掉下来,没想到今天还敢带着人来,真是命贱。
“山本!”陈山虎站到寨墙最高处,风雪吹得他的破军装猎猎作响,露出的胳膊上青筋暴起。
大刀直指对方,声音在风雪里炸响,带着一股子血气:
“你这条断胳膊的狗命还在?上次没劈了你,是老子留着你给弟兄们练刀!今天正好,取你狗命,祭奠老烟枪!”他说着,往老烟枪的遗体方向瞥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些须郑重。
山本气得脸色铁青,吊着的左胳膊似乎都在发抖,指挥刀在雪地里划出一道寒光,积雪被挑得飞溅:“八嘎!给我开炮!轰平这破寨子!”
“轰!轰!”
两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口发闷。
两门九二式步兵炮突然轰鸣,炮口喷出的火光在雪夜里格外刺眼,
炮弹带着尖啸砸在寨墙上,碎石、断木和积雪被炸得漫天飞舞,像下了一场混合着血腥味的冰雹。
寨墙东南角“轰隆”一声塌了,烟尘和雪雾弥漫开来,两个来不及躲闪的弟兄被埋在碎石堆里,
连哼都没哼一声,露出的半截胳膊很快就冻住了,皮肤变得青紫。
“弟兄们,跟我冲!”陈山虎知道不能再等了,死守就是等死,炮弹再炸几轮,连冲的机会都没了。
他纵身从塌了的寨墙缺口跳下去,积雪没到膝盖,冰冷刺骨,他却像没知觉似的,猛地拔腿,
雪被踩得“咯吱”作响,整个人像头暴怒的猛虎,踩着雪往鬼子群里扑,大刀在空中劈出一道寒光,划破风雪,“杀——!”
“杀——!”三十六人紧随其后,吼声震得雪都仿佛在抖,他们像一把烧红的钢刀,狠狠扎进了黑压压的敌群。
大刀劈进骨肉的脆响、刺刀穿透棉军装的闷响、鬼子的惨叫、弟兄们的怒吼、风雪的呼啸,混在一起在山谷里翻涌,搅成一团。
陈山虎的大刀舞得密不透风,带着风声,
一个鬼子挺着刺刀刺过来,眼睛瞪得滚圆,嘴里“呀呀”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