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井死了!”
陈山虎的吼声像炸雷般撞在青峰山的崖壁上,碎石簌簌滚落,回声层层叠叠荡回来,狠狠砸在冲锋的日军人潮里。
那声音带着血的腥气和刀的寒气,硬生生在日军队列里撕开一道无形的裂口——他们的联队长,那个平日里动辄用军靴踹士兵脸、总把“武士道”挂在嘴边的松井,此刻正像条死狗般躺在血泊里。
幸存的川军战士们循着声音望去,喉咙里不约而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们的连长陈山虎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修罗,灰布军装被血浸透成深褐,几处破损的地方露出翻卷的皮肉,混着泥土结成黑痂。
他右手高举的大刀还在往下淌血,粘稠的血珠顺着刀刃坠落在地,溅起细小的血花,而正午的阳光恰好撞上刀刃,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光,晃得人眼生疼。
刀下,松井那颗曾经不可一世的头颅歪向一边,缠着绷带的断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喉咙处的血窟窿还在汩汩冒着热气,偶尔有气泡啵地炸开,又迅速被涌出的血淹没。
“杀啊——!”
不知是谁先爆发出一声撕裂喉咙的呐喊,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破锣般的沙哑,却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血性。
狗娃扔掉手里早已炸膛的枪托,木头碎片在掌心硌出红印,他一眼瞥见地上掉落的日军刺刀,那刺刀还沾着同伴的脑浆。
少年的眼睛瞬间红了,抓起刺刀反握在手里,顺着被炮火轰松的陡坡就往下滚。
碎石划破了他的裤腿,膝盖撞在岩石上发出闷响,他却像感觉不到疼,滚到一名日军脚边时,借着惯性猛地翻身站起,刺刀带着全身的力道狠狠捅进对方的小腹。
那鬼子惨叫着弯腰,露出的脖颈青筋暴起,狗娃能闻到他嘴里大蒜混着硝烟的臭味。
他手腕一拧,刺刀在对方肚子里搅了半圈,抽出时带出一串模糊的内脏。
没等对方倒下,他又对着其胸口补上一下,这次刀尖从肋骨缝里钻进去,直抵心脏。
少年的脸上溅满了大小不一的血点,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被碎石划破额头流的,那双原本还带着稚气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
瞳孔里映着厮杀的人影,像饿狼盯着猎物般,死死咬着牙,嘴角甚至咧开一丝凶狠的弧度。
张算盘的眼镜早不知飞哪儿去了,镜片或许碎在某个弹坑里,或许嵌进了谁的肉里。
他眯着眼,老花眼在硝烟里更看不清东西,只能凭着耳朵捕捉声响,手在地上摸索着,指节被碎石磨得血肉模糊。
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踉跄着低头,昏沉中看见是个没死透的日军,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正往掉在旁边的步枪够,指缝里还夹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
张算盘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被这伙鬼子挑在枪尖上的孩子,想起自己被烧得只剩灰烬的账本。
他想也没想,抬脚就往那鬼子脸上踹,皮鞋跟磕在对方牙齿上,震得他脚踝发麻。
一下,两下,那鬼子的脸很快塌了下去,鼻血混着脑浆糊了一脸,张算盘却还在踹,直到对方那只乱抓的手彻底不动了,他才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像个破旧的风箱。
长衫下摆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腿上,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手,那双手原本是拨算盘的,
此刻却沾着人命,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眼泪却顺着眼角滚落,混着脸上的血,在下巴汇成小水珠。
老烟枪的砍柴刀卷了刃,刃口像锯齿般参差不齐,刚才劈在一个鬼子的钢盔上,震得他虎口开裂。
他啐了口唾沫,唾沫里带着血丝,顺手抱起旁边一块磨盘大的石头,蹲在战壕拐角,耳朵贴在冰冷的泥土上,听着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这战壕是弟兄们前几天用手刨出来的,土墙上还留着指甲的划痕。
“咚咚咚”,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日军军靴特有的沉重。
老烟枪攥紧了石头,指节泛白,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看见一双黄色的军靴出现在拐角,紧接着是半个戴着钢盔的脑袋——那鬼子想绕后偷袭正在清理战场的狗娃。
老烟枪猛地从战壕里跳出去,像座山似的压过去,将石头狠狠砸在对方钢盔上。
“哐当”一声,钢盔被砸得凹进去一块,那鬼子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直挺挺倒了下去,红的白的顺着钢盔的缝隙往外流。
老烟枪却也被惯性带得踉跄了几步,后背撞在崖壁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扶着冰冷的崖壁喘了半天,每喘一口气,胸口就像被针扎似的疼,他咳了口带血的痰,痰里还带着点碎血块,啐在那鬼子尸体上,骂道:“龟儿子,想阴老子……你爷爷打柴时,你们还在穿开裆裤呢!”
陈山虎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猛虎,提着大刀在人群里劈砍。
他的胳膊被刺刀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顺着手臂流进刀柄,将原本光滑的木柄浸得又黏又滑,他却握得更紧了,指腹深深嵌进木头的纹路里。
他看见一个日军举着枪对准正在换刺刀的狗娃,那黑洞洞的枪口在硝烟里泛着冷光。
陈山虎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像座移动的山挡在狗娃身前。
“噗嗤”,子弹穿透皮肉的声音格外清晰,剧痛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后背上,陈山虎闷哼一声,眼前瞬间发黑。
但他没倒下,反手一刀就劈了过去,刀刃带着风声,从那鬼子的肩膀斜劈到腰,将对方劈成了两半。
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他抹了把脸,把血和汗一起擦掉,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虎哥!”狗娃惊叫着扑过来,手里的刺刀还在滴血,他想扶陈山虎,却被陈山虎一把推开。
“滚开!杀鬼子!”陈山虎吼着,声音因为剧痛有些发颤,嘴角却咧开一个凶狠的弧度,眼神依旧像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日军。
他知道,现在倒下,弟兄们就完了。
日军彻底乱了。联队长死了,指挥系统像被砍断的蛇头,没人喊“冲锋”,也没人喊“撤退”。
前面是红着眼不要命的川军,他们的刺刀上还沾着同伴的血肉;
后面是陡峭的山坡,坡上布满了弹坑和尸体,踩上去稍不留意就会滚下去。
有人扔下枪想投降,举着双手喊着蹩脚的中文,却被后面慌乱的同伴推搡着往前冲,像被驱赶的羊群;
有人干脆跪在地上,脑袋磕得邦邦响,嘴里喊着“饶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还是被愤怒的川军士兵一刀劈死……
——三个月来的仇恨,弟兄们的鲜血,早已让他们心里的怜悯碎成了齑粉。
天谷直次郎在山下看得睚眦欲裂,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指关节咔咔作响。
望远镜里,皇军士兵像被割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黄色的军装在血泊里浸得发暗;
而那些穿着灰布军装的川军,明明已经精疲力尽,有的胳膊断了,有的腿瘸了,却像打不死的小强,越打越勇,眼睛亮得像要喷出火来。
他猛地将指挥刀插进地里,刀柄还在嗡嗡作响,震得泥土簌簌落下。
他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唾沫星子喷了一地:“废物!都是废物!连一群装备不如我们的支那军都打不过!”
但愤怒改变不了战局。当最后一名日军连滚带爬地冲下山坡,像条丧家之犬般消失在山坳里,青峰山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风吹过断枝的呜咽,那声音像极了弟兄们临死前的呻吟;还有战士们粗重的喘息声,像破旧的风箱在拉动。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呛得人嗓子发疼,地上的血汇成小溪,顺着山坡往下流,在低洼处积成一个个暗红色的水洼,
偶尔有没炸响的炮弹壳被风吹得滚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在这死寂里格外刺耳。
陈山虎拄着大刀,刀尖插在泥土里,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夕阳不知何时穿透了云层,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像一块巨大的血布盖在头顶。
余晖洒在满山的尸体上,红得刺眼——日军的黄色军装在血泊里泡得发暗,上面的铜扣被血浸得失去了光泽;
川军的灰布军装也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有的军装还连着半只胳膊,有的被炮弹炸得只剩下布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沾满了血和泥,黑红交错,虎口被震得发麻,连握刀的力气都快没了。
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汗水混着血从伤口流下来,痒得钻心。
他慢慢走到松井的尸体旁,用刀尖挑开对方的领口,看到了里面露出的半截家书,粗糙的和纸上,用毛笔写着的“妻”“子”字样已经被血浸透,变得模糊不清。
陈山虎冷哼一声,一脚将尸体踹开,松井的尸体在地上滑出半米远,撞在一块岩石上。
他心里没有半分同情——这些人,在家或许也是丈夫、父亲,会给孩子讲故事,会帮妻子挑水,但到了中国的土地上,就成了披着人皮的豺狼,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想起被鬼子活活烧死的老乡,想起那些被糟蹋后自尽的姑娘,眼神又冷了几分。
狗娃拖着一条伤腿,腿肚子上被刺刀划了道口子,血把裤腿和伤口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手里还攥着那把三八式刺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脸上有一道新的伤疤,从眉骨一直划到脸颊,血已经凝固了,像一条暗红色的虫子趴在脸上。
他看着陈山虎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好几次想说话都被喉咙里的血腥味堵住,半天才哑着嗓子说出一句:“虎哥,结束了。”
陈山虎没说话,只是抬头望向西南。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额角那道从军阀混战时期留下的刀疤在血色中泛着光。
那里是四川的方向,是他老家的方向。
他仿佛能看到村口的老槐树,树干上还留着他小时候刻下的歪歪扭扭的“虎”字;看到娘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火光映着她鬓角的白发;
看到弟兄们出川时,乡亲们塞在手里的熟鸡蛋,还带着体温,有的老乡一边塞一边哭,说“娃儿们,活着回来啊”……
“结束了?”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没结束……只要还有一个鬼子在,就不算结束。”
这时,山下传来了马蹄声,“哒哒哒”的,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陈山虎眯眼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往山上走,为首的是个穿着中将制服的老者,骑着一匹瘦马,马背上的毛都有些脱落了,
正是第二十九集团军总司令王缵绪。
44军军长王泽浚、67军军长佘念慈跟在后面,他们的军装也沾着尘土,神情肃穆得像座山。
他们翻身下马,马镫撞击的声音在尸横遍野的山头上显得很突兀。
走到峰顶,看到眼前的景象,王缵绪的脚步顿了顿。
战壕坍塌得像被啃过的骨头,弹坑密布,最深的能埋下半个人,里面积着黑红的血;
到处都是尸体和断肢,有的脑袋和身子分了家,有的肠子拖在外面,被野狗啃了一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还夹杂着尸体开始腐败的酸臭味,呛得人忍不住想呕吐。
幸存的川军士兵们或坐或躺,个个带伤,有的在往伤口上撒灶心土,有的在用破布包扎断腿,
却没有一个人呻吟,只是用疲惫却坚定的眼神看着他们,那眼神里没有委屈,只有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
王缵绪摘下军帽,露出花白的头发,对着满山的尸体,对着幸存的将士,深深鞠了一躬。
花白的眉毛颤抖着,眼角的皱纹里积着泪水,声音带着哽咽:“川军儿郎们……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