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里德尔站在门外。
今天的剑桥没有下雨,但天空阴沉,将他的轮廓压得更加冷峻。他的脸比上周更苍白了一些,眼下有极淡的阴影,像是没睡好。
但他的眼睛在看到埃德蒙的瞬间,亮了一下。
埃德蒙捕捉到了。“你今天不用工作?”,侧身让他进来。
“周末。”汤姆走进房间,目光扫过室内,最后落在那套深灰色西装上。
“新衣服。”他说,不是疑问。
埃德蒙点了点头,关上门。
“好看吗?”他问,语气随意,但问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
汤姆抬头,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可阻挡地融化。
“好看。”他说。
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粘稠。
埃德蒙转过身,假装整理书架上的书,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
“你怎么来的?火车?”
“嗯。”
汤姆在扶手椅旁坐下,将黑色大衣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深色的套头毛衣和衬衫领口。
他没有穿西装外套,在周末的便装中,整个人看起来比上周柔和了一些。
“车票好买吗?”
“还行。”
“你上次说‘下次请客’,我还没想好吃什么。”埃德蒙说。
“不急。”汤姆说,“可以慢慢想。”
两人对视。
简短、日常、近乎笨拙的对话。像两个刚学会游泳的人在浅水区试图站稳,小心翼翼,不敢冒进。
埃德蒙发现自己在享受这种笨拙。
因为汤姆·里德尔在他面前也会笨拙。
那个总是冷静的年轻人,在他面前偶尔会出现短暂的停顿和不自然的沉默。
也许,他也紧张。
这个念头让埃德蒙感到一种隐秘的、近乎得意的喜悦。
“学院今晚有圣诞晚会。”他说,语气尽量自然,“在食堂。有音乐、食物、酒。你——想参加吗?”
汤姆看着他。
“圣诞晚会?”他重复,似乎在确认这个词的含义。
“嗯。”埃德蒙说,“每年十二月第一个周六,三一学院的传统。不是什么正式场合,就是学生们聚在一起喝酒跳舞,庆祝学期结束。”
他顿了顿。
“我平时不参加这种活动。但今年——也许可以去看看。”
因为你在。
汤姆眼前一亮,“我没有带礼服。”
“不需要礼服。”埃德蒙说,“便装就行。你现在的衣服比我第一次见你时穿的还正式。”
汤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着装。
“好。”汤姆说,“我去。”
三一学院食堂在夜晚呈现出一番与白天截然不同的景象。
彩带从穹顶垂落,在吊灯的光线下闪闪发亮。长桌被推到两侧,中央空出一大片空地作为舞池。角落里的留声机播放着爵士乐,摇摆节奏让整个大厅都跟着律动。
学生们穿着五颜六色的礼服和便装,有的戴着驯鹿角发箍,有的脸上画着雪花图案,手里端着兑了姜汁啤酒的红酒或更烈的自调饮品,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笑声、喊声、碰杯声此起彼伏。
埃德蒙和汤姆走进食堂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这正是埃德蒙想要的效果。
他带汤姆走到角落的一张空桌旁,放下从学院商店买来的两瓶啤酒。
“喝吗?”他问。
汤姆看着那瓶啤酒,瓶身上的标签是深蓝色和金色,液体是琥珀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他以前只见过这种颜色的灰度,现在他在想,琥珀色到底是什么样。像枫糖浆?像秋天的落叶?还是像……
“汤姆?”埃德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喝。”汤姆说,接过酒瓶。
瓶盖已经起开了。他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扩散,然后是麦芽的甜,最后是淡淡的果香。
“好喝吗?”埃德蒙问。
“一般。”汤姆说,又喝了一口。
埃德蒙弯起眼睛,笑容在彩灯的映照下,带着鲜活的色彩。
他的脸是暖色调的,眼睛在这种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明亮绿色,像被阳光穿透的翡翠。
汤姆盯着他看了太久。
埃德蒙举起啤酒瓶,朝他晃了晃。
“我脸上有东西?”
“有。”汤姆说,“光。”
“……光?”
“光照在你脸上,颜色不一样了。”汤姆说,“你的眼睛比上次更绿。”
埃德蒙愣了一下,不好意思的笑起来。
“是吗?”
“嗯。”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他经常被赞美,但……
埃德蒙咽了口口水,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冷静下来。
“跳舞吗?”他问。
汤姆看着他。
“我不会。”汤姆说。
“我也不会。”埃德蒙说,“但这种晚会,大家都是在瞎晃。没人会在意舞步。”
他伸出手。
汤姆垂眼看着那只手在彩灯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暖色调。指甲修剪整齐,指尖有薄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
他厌恶失控,但他更厌恶错过。
他将手放在埃德蒙的掌心。
那一瞬间,共鸣再次爆发。
热流从接触点涌出,沿着手臂蔓延至胸腔,在心脏的位置凝结成灼热滚烫的能量核。
汤姆倒吸一口气。
埃德蒙的手指收紧,握住了他的手。
“走。”他说,拉着汤姆走向舞池。
地板在脚下微微震动。留声机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更慢的、带着布鲁斯风格的曲子。萨克斯风低沉地吟唱,钢琴的旋律像夜雨敲击窗棂,节奏缓慢而性感。
几对学生在舞池中慢晃,姿势随意,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只是静静相拥。
汤姆站在舞池边缘,手还被埃德蒙握着。
“把手放我肩上。”埃德蒙说。
汤姆照做了。他的左手搭在埃德蒙的肩膀上,隔着西装外套和衬衫的面料,能感觉到对方肩部肌肉的轮廓。
埃德蒙的另一只手放在汤姆的腰间,掌心贴着他的腰侧,手指微微弯曲。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臂。
汤姆需要微微仰视才能看清他的脸。这个角度让他感到陌生,他不习惯仰视别人。但此时此刻,在彩灯的闪烁和音乐的律动中,这种仰视没有带来不适,反而让他更清晰地看到埃德蒙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在慢舞的灯光下,他的嘴唇是熟透的浆果被压碎后渗出的汁液的颜色。
他想触碰那个颜色。
这个念头像一道电流,从意识深处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的手在埃德蒙肩上无意识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