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方式?”
“就是那种——想靠近你、想跟你说话、想让你多看他们一眼的方式。”埃德蒙顿了顿,声音放轻,“我太熟悉了。因为我自己也是那样的。”
汤姆静静看着他,许久才开口:“你也是?”
“当然。你以为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在想什么?我在想,这个老师真好看。声音真好听。看人的时候眼睛真深。然后你给了我一张书单,我回宿舍的路上高兴得差点撞到树上。”
汤姆的嘴角翘了起来。
“后来你每周五给我辅导,我提前一天就开始想穿什么。我换了三件衬衫,才决定穿那件浅蓝色的。你记得吗?就是领口有点大的那件。”
“记得。”
“你看,你记得。”
埃德蒙笑了,“那时候我就在想,他注意到我了。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他给我披大衣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脖子,他故意的。”
汤姆的耳尖又红了。“不是故意的。”
“是。你就是故意的。你那时候就想把我弄到手。”
“埃德蒙——”
“别否认。你现在耳朵红了。”
汤姆抬手摸了一下耳朵,然后放下手,没说话。
埃德蒙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那半步的距离。剑河边的柳枝在他们头顶轻轻摇晃,把阳光筛成细碎的金色碎片,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汤姆。”他说,声音很轻。
“嗯。”
“你以后吃醋的时候,告诉我。”
“我没——”
“你有。你站在场边的时候,表情就是‘我不高兴但我不说’。我看得出来。”
汤姆没说话。
“我也会告诉你。”埃德蒙说,“我告诉你我在吃醋。我告诉你我看到别人围着你的时候心里多酸。咱们家以后都不用买醋了,省下来的钱可以多买几本书。”
汤姆望着他,黑眸在阳光下格外明亮:“你嘴真坏。”
“你不喜欢?”
汤姆没回答。他只是抬起手,在埃德蒙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走了。”他说,转身往前走。
埃德蒙拎起球拍包,跟上去。这一次,他们之间的半步没有了。他走在汤姆旁边,肩膀相贴,不远不近,恰好能感受到彼此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
“汤姆。”
“嗯。”
“下次我去古典学系找你,你让人给我留个座。”
“好。”
“前排的。”
“前排是给教授留的。”
“那我坐教授旁边。”
汤姆看了他一眼。“哪个教授愿意坐你旁边?”
“你啊。”
汤姆没说话,唇角却一直扬着笑意。
他们沿着剑河往回走。柳枝在他们头顶轻轻摇晃,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埃德蒙把球拍包换到另一边肩膀上,空出来的手垂在身侧。汤姆的手也垂在身侧。两只手之间的距离,只有几厘米。
他没有牵上去。在剑桥的校园里,他们不牵手。但他能感觉到汤姆手指的温度,很近,很近。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剑桥的宿舍里。单人床换了双人床,是汤姆让人送来的。
埃德蒙说学院不让换,汤姆说那你睡地上,埃德蒙说我不,然后两个人就一起躺在这张新床上。
床很宽,宽到两个人可以平躺着,中间还隔着一拳的距离。
但埃德蒙不习惯。他翻了个身,手臂搭在汤姆的腰上,脸埋进他的颈窝。
“你今天在球场上,”汤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那个反手削球,角度很好。”
“你看到了?”
“嗯。你最近练过?”
“练过。威尔逊找了个教练,让我一起去。”
“威尔逊也打网球?”
“他什么都想试试。上周说想学撑篙,上上周说想学击剑。他的问题不是没天赋,是没耐心。”
汤姆的手放在埃德蒙的手臂上,指尖轻轻描着他小臂上的血管。
“你对他很有耐心。”汤姆说。
埃德蒙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床头灯没开,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汤姆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轮廓被勾勒得很清晰。
“你又来了。”埃德蒙说。
“什么?”
“吃醋。”
“没有。”
“有。”埃德蒙撑起身,低头看着他。这个角度,他的头发垂下来,扫在汤姆的额头上,“你每次提到威尔逊,声音都会低半度。你自己听不出来,但我听得出来。”
汤姆没说话。
“他是我朋友。”埃德蒙说,“就像亚瑟。就像菲利普。就是朋友。”
“我知道。”
“那你——”
“我知道。”汤姆重复了一遍。他抬起手,把埃德蒙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他的耳廓,“我知道他是朋友。我没有不高兴。”
“那你在想什么?”
汤姆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又亮了一些,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色。远处有猫头鹰的叫声,很轻,从剑河那边的树林里传过来。
“我在想,”汤姆说,“你有很多朋友。他们都很喜欢你。你在球场上打球的时候,很多人看你。你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很多人跟你说话。你走在校园里,到处都有人叫你名字。”
“然后呢?”
“然后我在想,你是怎么做到这些的。”
埃德蒙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从伍氏孤儿院出来,到圣奥莱夫,到剑桥。你走到哪里,都有人喜欢你。你很容易让人喜欢你。我——”汤姆停了一下,“我不行。”
埃德蒙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像两口被月光照着的井,里面荡漾着克制的困惑。
“你觉得我很容易让人喜欢?”埃德蒙问。
“不是吗?”
埃德蒙想了想。他想起伍氏孤儿院的第一天。他还不太会说英语,蹲在院子里看别的孩子玩,没人理他。
他花了好几个月才学会怎么跟那些孩子相处,怎么让他们不欺负他,怎么让他们愿意跟他玩。
他想起圣奥莱夫的第一年。他穿着不合身的校服,口音带着孤儿院的土味,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没人跟他说话。
他花了一整个学期才让老师注意到他,又花了更久才让其他同学觉得他不是个怪胎。
他想起剑桥的第一天。他站在三一学院的门口,拖着行李箱,一个人。他知道没有人会主动走过来跟他做朋友。他得自己走过去。
“不是。”他说,“不是容易。是——”
他停住了,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是什么?”
“是花了很长时间。”他说,“很长的、很累的时间。”
汤姆看着他,等他继续。
“在孤儿院的时候,我想跟别的孩子玩。但他们不跟我玩。因为我刚来,不太会说英语,我就站在旁边看他们玩。看了很久。后来有一天,一个球滚到我脚边,我捡起来,扔回去。那个孩子说谢谢。第二天我又站在旁边看,球又滚过来了。我又捡起来,扔回去。后来那个孩子说,你要不要一起玩。我说好。”
汤姆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抚着。
“在圣奥莱夫也是。亚瑟跟我说话的时候,我紧张得要命。我怕说错话,怕他觉得我奇怪,怕他嫌弃我的口音。每次跟他说话之前,我都在脑子里把要说的话过三遍。过三遍。你知道那有多累吗?”
“不知道。”
“很累。累到有时候不想说话。”埃德蒙把头重新枕回汤姆的胸口,听着那颗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有力而平稳,“后来慢慢就好了。不用再过三遍了。想到什么说什么。亚瑟也不会觉得我奇怪。他会笑,但不会觉得我奇怪。”
“所以你花了很长时间。”
“对。从六岁到现在。十二年。”他顿了顿,“不是容易。是努力了很久。”
汤姆没说话。他的手从埃德蒙的背上移到他的头发里,指尖轻轻穿过那些柔软的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