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桥的春天来得晚。
三月了,风还是凉的,但阳光很好,照在网球场的绿地上,泛着一层毛茸茸的暖色。
埃德蒙站在底线后面,膝盖微曲,球拍握在右手,目光越过球网,盯着对面亚瑟手里的那颗球。
亚瑟把球抛起来,发球。动作很标准,但力量差了点,球落在发球区内弹起来,软绵绵的。
埃德蒙跨了一步,正手抽回去,球擦着边线落地,弹到场外的铁丝网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颤音。
“好球!”场边有人喊。埃德蒙没回头,只是把球拍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腕。打了一个多小时了,手腕有点酸。
亚瑟在对面捡起球,朝他喊:“你就不能让我一分?”
“竞技体育,不让。”
“友谊第一!”
“那是骗小孩的。”
亚瑟骂了一句,但笑着的。他把球抛起来,又发了一个。这次比刚才快,角度也刁,直奔底角。
埃德蒙跑了两步,反手削过去,球带着下旋过了网,落地后几乎没弹起来,贴着地面滚到了场边。
亚瑟站在原地,看着那颗球,又看看埃德蒙,把球拍往腋下一夹,双手叉腰。
“不打了。”
“怎么了?”
“打不过。跟你打网球就像跟教授下棋,赢了也不开心,输了更不开心。”
场边几个人笑了,埃德蒙也弯了弯眼,走到网前,隔着网跟亚瑟击了一下掌。
“你最近反手进步很大。”他说。
“少来这套。”亚瑟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翘着,“你每次赢了我都这么说。”
“我说真的。比上学期好了很多。”
“那你还赢我?”
“我赢你跟你的反手没关系。是你发球太单一了,每次都发同一个位置,我不用动脑子就能猜到。”
亚瑟一怔,然后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回去练练。”他拿起毛巾擦了擦汗,朝场边努了努嘴,“你那位来了。”
埃德蒙转过头。汤姆站在场边的梧桐树下,穿着那件浅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
他看着球场,看着埃德蒙。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春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深。
埃德蒙朝他挥了挥手。汤姆没挥手,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你们俩真有意思。”亚瑟说,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大老远来了,就站那儿看着。也不过来,也不叫你过去。”
“他有事。”
“什么事?”
“等我。”
亚瑟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里有一种“你们俩真奇怪”的无奈。“行吧。那你快去,别让人家等太久。明天还有训练,别忘了。”
“明天几点?”
“三点,别迟到。”
“知道了。”
埃德蒙拿起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把球拍塞进包里,拎着包朝场边走过去。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球衣,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和一截胸口。
袖子被汗水浸湿了,贴在手臂上,勾勒出肌肉的轮廓。他走到汤姆面前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汤姆身上。
“等很久了?”他问。
“还好。”汤姆说。他的目光从埃德蒙脸上移到他被汗水浸湿的领口,又移回他脸上。“你赢了?”
“赢了。亚瑟进步很大,但还不够。”
“你出汗了。”
“打球不出汗叫什么打球。”
埃德蒙用毛巾擦了擦脖子,然后低头看着汤姆。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汤姆头顶的发旋,和鬓角那几缕被阳光照成浅棕色的碎发。“你看了多久?”
“一个小时。”
“站了一个小时?”
“坐了一会儿。后来站着的。”
“为什么不坐着?”
“看不清。”
埃德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坐的那边是双打场地,我们在这边。当然看不清。”他把球拍包往肩上一甩,“走吧,回去。”
他转身往球场外面走。汤姆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在剑桥的校园里,他们总是隔着半步。不远,也不近。不会让人多想,也不会让彼此觉得太远。
“你今天打得很好。”汤姆说。
“你看到了?”
“看到了。你的正手比上周稳了。”
埃德蒙停下来,转过头看他。“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我看了你打球很多次。”
“在圣奥莱夫的时候?”
“嗯。那时候你跳高,我坐在看台上。你还记得吗?”
埃德蒙记得。那时候他跳过一米八一,回头看观众席,汤姆站在教师区,对他竖起大拇指。“记得。”他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大庭院的时候,有几个埃德蒙的同学迎面走来。其中一个朝他挥手:“泰勒!今天打得漂亮!决赛加油!”
“谢了。”埃德蒙说。
帕特里克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汤姆身上,又移回来,笑了一下。“里德尔先生也来看球了?”
“路过。”汤姆说。
帕特里克点了点头,没多问。他跟他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两个人笑着走远了。
埃德蒙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路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怎么了?”
“你每次来看我打球,都说是路过。”
“本来就是。”
“从古典学系‘路过’网球场,要绕半个校园。”
汤姆没说话。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埃德蒙注意到他的耳尖红了一点。
他们走出学院的门,沿着剑河往回走。三月的剑河两岸,柳树刚抽芽,嫩绿色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河上有撑篙人载着游客慢悠悠地过,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在阳光下闪着碎金似的光。
埃德蒙走得很慢,球拍包在肩上晃荡。他身上的汗已经干了,但皮肤还是热的,被风一吹,凉丝丝的。
“汤姆。”他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在场边站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汤姆沉默了一会儿。“在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打球的样子。”
埃德蒙转过头看他,午后的光线落在汤姆侧脸上,安静得不像话。
“什么样子?”埃德蒙问。
“很好看。”汤姆说。
埃德蒙愣了一下,然后高兴的笑出声,在剑河边的柳树下像一朵忽然绽开的花。“你平时不说话,一说就说这种让我开心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