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逊说着说着,表情慢慢放松了,那副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越来越亮。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他忍不住问,满是疑惑,“你不是生物化学的吗?”
“我什么都读一点。”埃德蒙说,“历史、政治、经济学,都翻过一些。”
“你时间怎么够?”
“不够,所以哪样都不精。”
威尔逊真诚的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雀斑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你太谦虚了。”他说,“我听亚瑟说过你,他说你在圣奥莱夫的时候就是全科第一。”
“亚瑟话多。”埃德蒙说。
威尔逊又笑了。他们聊了大概半个小时,从凡尔赛条约聊到布吕宁,从布吕宁聊到魏玛共和国的崩溃,又从魏玛共和国聊到希腊悲剧中的命运观——这个弯转得有点大,但威尔逊说他大一的时候也上过古典学的通识课,对安提戈涅印象深刻。
“那个克瑞翁,”威尔逊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说他到底是坏人还是可怜人?”
埃德蒙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想了两个星期。
“都是。”他说,“也都不是。”
威尔逊看着他,等他继续。
“他被困住了。”埃德蒙说,“城邦的法律、国王的权威、男人的尊严,这些东西把他架在那个位置上。他下不来。不是不想下,是下不来。安提戈涅有神给她撑腰,他没有。”
威尔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把这个写进论文里了?”
“写了,但写得不好。”
“能给我看看吗?”
埃德蒙犹豫了一下,然后把那叠稿纸推过去。威尔逊接过来,低头看。他读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用手指点着某个句子。
埃德蒙坐在对面,等他看完。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玻璃嗡嗡地响。图书馆里的人渐渐少了,脚步声从各个角落往门口汇聚,像退潮的海水。
威尔逊读完最后一页,把稿纸放下,看着埃德蒙。
“这段,”他指着克瑞翁那段独白旁边的批注,“你说克瑞翁的悲剧不是理性,是恐惧,这个角度很好。”
“里德尔先生帮我改的。”
威尔逊的手指顿了一下。
“里德尔先生?”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古典学系的那个?”
“对,他以前在圣奥莱夫教过我。”
威尔逊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的目光从稿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又移到窗外。玻璃上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泰勒,”他忽然开口,“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就是……”威尔逊斟酌着词句,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之前我在咖啡店看到你跟里德尔先生在一起。我跟别人提了一嘴,后来亚瑟来找我,说我看错了。”
埃德蒙没说话。
“我不知道。”威尔逊说,“我当时确实觉得你们……坐得很近。但也许是我多想了。你跟亚瑟说了之后,我就没再提过。”
他抬起头,看着埃德蒙。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紧张,但更多的是真诚。
“如果给你添了麻烦,我道歉。”
埃德蒙看着他,看了几秒。
威尔逊坐在那里,手指还停在桌面上,那摞关于一战起因的书整整齐齐地码在他手边,最上面那本还夹着一张书签,露出一截蓝色的缎带。
他看起来不像那种会故意传闲话的人。他只是好奇,好奇完了之后,也会不安。
“没关系。”埃德蒙说,“里德尔先生以前是我的老师,现在算是朋友。他帮我改论文,是因为我水平不够。”
“你水平不够?”威尔逊笑了,“你刚才讲布吕宁的时候,比我这个历史系的学生还清楚。”
“那是因为我碰巧读过。”
“碰巧?”威尔逊摇摇头,“你这个人什么都碰巧。碰巧了解过凡尔赛条约,碰巧知道布吕宁的回忆录,碰巧在图书馆里撞到我。”
“那个真的是碰巧。”埃德蒙说。
威尔逊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有点大,他赶紧捂住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很有趣,泰勒。”他说,“我开始明白为什么亚瑟老跟你混在一起了。”
“亚瑟是因为我帮他写数学作业。”
“真的?”
“假的,他数学比我好。”
威尔逊又笑了。他站起来,把那摞书重新抱起来,最上面那本还是摇摇欲坠。埃德蒙伸手帮他扶了一下。
“谢了。”威尔逊说,“还有,之前的事,真的对不起。”
“不用道歉。”埃德蒙说,“你也没说什么过分的。”
威尔逊点了点头。他抱着书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泰勒,”他说,“你那个论文,写完了能给我看看吗?我对克瑞翁那个角度挺感兴趣的。”
“好。”
“那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威尔逊的身影消失在书架后面。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被图书馆厚重的地毯吸走了大半,只剩下一点闷闷的回响。埃德蒙坐在那里,看着那摞书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威尔逊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有意思。他会道歉,会不安,会承认自己可能看错了。在这个人人都在抢着说话、生怕被别人盖过的年纪,愿意说“对不起”的人不多。
他低下头,继续看那本论文集。安提戈涅那篇还没看完,克瑞翁还在等他。
接下来的日子,埃德蒙和威尔逊慢慢熟了起来。不算朋友,至少埃德蒙不这么定义。
他们只是会在图书馆碰到的时候坐在一起,偶尔一起去食堂吃个饭,或者在走廊里聊几句。威尔逊是个话多的人,跟他熟了之后更是停不下来,从布吕宁聊到剑桥的供暖系统,从供暖系统聊到食堂的布丁越来越难吃,从布丁聊到他家里养的那只猫。
“它叫牛顿,”威尔逊说,“因为它喜欢坐在苹果树下。但它不吃苹果,它吃鱼。”
“那你应该给它取名叫伽利略。”
“为什么?”
“伽利略也吃鱼。”
威尔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嘴太坏了。”
埃德蒙也笑了。他不讨厌威尔逊。威尔逊说话直,但不刻薄;好奇心重,但不纠缠;偶尔会问一些让人不好回答的问题,但只要你给了答案,他就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