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低下头,把脸埋进埃德蒙的颈窝。手臂环过去,箍住他的肩膀,整个人压上去。埃德蒙接住他,手掌按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三天。”汤姆的声音闷在他的颈窝里。
“三天。”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不是问题了。”
汤姆把脸埋得更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柑橘的气味,他闭上眼睛。
“那三天之后,”他说,声音很轻,“你该休息了。”
埃德蒙的手掌在他背上停了一下。
“好。”
斯特拉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把脑袋搁在埃德蒙的膝盖上。她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们,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埃德蒙低头看她。
“你也这么觉得?”
斯特拉摇了一下尾巴。
埃德蒙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很快消散在阳光里。他一只手抱着汤姆,一只手揉了揉斯特拉的耳朵。
“那就三天。”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从斯特拉的尾巴上移开,爬到墙上,爬到书架的第二层,照在一排旧书脊上。书脊上的烫金字被光照得发亮,一闪一闪的。
汤姆在埃德蒙的颈窝里动了动,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听着埃德蒙的心跳。
埃德蒙也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只手抱着汤姆,一只手揉着斯特拉的耳朵,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地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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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飘着黄油和蒜蓉的香气。
埃德蒙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规规矩矩,手里拿着一把剔骨刀,正在处理一块羊排。刀刃贴着骨头走,利落,干净,筋膜一层一层地剥下来,露出底下粉红色的肉。他用刀背拍了拍,抹上盐和迷迭香,翻过来再抹一遍。
斯特拉蹲在厨房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的肉,口水从嘴角垂下来,拉成一条细细的银丝。
“别看了。”埃德蒙头也不回,“你已经吃过了,这份不是给你的。”
斯特拉呜了一声,没有动。
汤姆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着埃德蒙的后背。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蝴蝶结,衬衫下摆扎进裤腰里,肩胛骨的形状在布料
“你今天兴致很高。”汤姆说。
埃德蒙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难得有空。”
他把羊排放进铸铁锅里,油脂碰到热锅底,发出滋啦一声。蒜瓣和迷迭香一起扔进去,香气炸开,比刚才浓了十倍。
斯特拉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住,回头看汤姆,眼神里带着求助。
汤姆没理她。
埃德蒙把羊排翻了个面,另一面已经煎成焦黄色,边缘微微卷曲。他用勺子把锅底的油浇上去,一勺一勺,淋在肉面上,油脂顺着纹理渗进去,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还要多久?”汤姆问。
“二十分钟。土豆泥已经好了,芦笋烫一下就能上桌。”
汤姆点点头,没有走。他就靠在门框上,看着埃德蒙把芦笋从水里捞出来,过凉水,摆盘。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样东西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他把咖啡喝完,杯子放在旁边的柜子上。
书房那部电话响了。
汤姆的眉毛动了一下。客厅的电话是给外人打的,书房那部才是正经事用的。
埃德蒙关了火,把锅从灶台上移开。他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汤姆。
“你去接。”
汤姆愣了一下。“我?”
“嗯,就说我在忙。”
他拿起盘子,开始摆盘。羊排放正中间,土豆泥在旁边堆成一座小山,芦笋搭在上面,淋上一圈酱汁。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语气和摆盘一样平静,“应该是好消息。”
汤姆看了他两秒,转身往书房走。
书房的门半开着。
他推门进去,走到书桌前坐下。电话还在响,一声一声,不急不慢。
他拿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低沉,带着一点犹豫。
“我找埃德蒙·泰勒先生。”
“他在忙,有什么事我可以转达?”
又沉默了一秒。
汤姆几乎能听见对方脑子里正在进行的权衡——该不该说,能不能说,说了会怎样。
“你是——”
“他的家人。”汤姆说,声音很平。
对方又沉默了一拍。
“告诉他,事情成了。监督小组的人选已经定了,明天公布。另外——”
他压低了声音,“那个人今天下午请了病假。医生说是心脏的问题。”
汤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他办公室的人已经开始清理文件了。不是正常的归档,是往外搬。箱子封得很严,没有标签。”
汤姆等着他说下去。
“就这些。让他——让他知道就行了。”
“好。”汤姆说,“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汤姆挂了电话。
他坐在书桌前,手指还搭在听筒上,窗外的阳光照在那部黑色的电话机上。他想起埃德蒙说过的,下周一之前。
今天是周五。
他站起来,走回厨房。
埃德蒙已经把盘子端上桌了,羊排放正中间,土豆泥旁边配着一小碟果酱,芦笋摆成扇形。两个酒杯,一瓶红酒已经开了,正在醒。
“谁的电话?”埃德蒙问。
汤姆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刀叉。
“军情五处那个,说事情成了,监督小组明天公布。那个人今天请了病假,心脏的问题。办公室在往外搬文件,箱子没贴标签。”
埃德蒙切了一块羊排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还有呢?”
“没了。”
埃德蒙点点头,又切了一块。他的动作很稳,刀切下去,肉汁从切口渗出来,混着盘子里融化的黄油,在白色的瓷盘上洇开一小片金色。
“军情五处那个人,你上次打电话的时候就知道他会成。监督小组的事,你前天就在安排了。他请病假——是你意料之中的。办公室搬文件——也是你意料之中的。”
埃德蒙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对。”
“那你让我接电话,是想让我知道什么?”
埃德蒙放下刀叉,看着汤姆。
“让你知道,成了。”他说,“我们一起等的。”
汤姆的刀叉停在盘子上方。他看着埃德蒙,那张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么平静温和。但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低下头,切了一块羊排。
“好吃吗?”埃德蒙问。
“嗯。”
埃德蒙拿起酒杯,晃了晃,抿了一口。“明天消息出来之后,会有很多人打电话来。有的想确认风向,有的想表忠心,有的想探口风。你不用接了,让他们打,我不在。”
“你要去哪?”
埃德蒙想了想。“没想好,可能带斯特拉去公园走走,可能在家看书,可能——”他看了汤姆一眼,“在厨房再待一会儿。”
汤姆叉起一块芦笋,蘸了酱汁。“你不是说难得有空吗?”
“有空。”埃德蒙说,“所以不想接电话。”
汤姆嚼着芦笋,脆生生的,在齿间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咽下去,又喝了一口酒,酒液滑过喉咙,留下一点点涩。
“埃德蒙。”
“嗯。”
“那个人——心脏的问题是你安排的吗?”
埃德蒙放下酒杯。
“不是,是真的。他心脏不好,好几年了。温特沃斯倒的时候发作过一次,这次是第二次。”
“严重吗?”
“不严重,但够他住几天院。等他出来,事情已经定了。”
汤姆看着他。“你算到了。”
“没有,只是知道他有这个毛病。什么时候发作,我不知道。但他一住院,事情就更快了。没人替他挡,底下的人会更急着切割。”
汤姆放下刀叉,靠在椅背上。
“你总是什么都算好了。每一步都算好了,连别人什么时候生病,你都算好了。”
埃德蒙看着他。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没有。”他说,“只是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人会怎么走,走哪条路,在哪儿转弯,在哪儿停下。”
“你怎么知道?”
埃德蒙想了想。“因为人就是这样,害怕的时候会往人多的地方走,危险的时候会往熟悉的地方走,绝望的时候会往没人的地方走。走多了,就知道下一脚会踩在哪里。”
汤姆看着他的眼睛上。
“那你呢?”汤姆问,“你往哪儿走?”
埃德蒙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往你那儿走。”
汤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把酒杯举起来,碰了一下埃德蒙的杯子。
“干杯。”
埃德蒙笑了一下。“干杯。”
斯特拉从厨房门口跑过来,蹲在他们脚边,仰着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你也想干杯?”埃德蒙低头看她。
斯特拉摇了一下尾巴。
埃德蒙把酒杯递到她面前。她凑上去闻了闻,退后两步,打了个喷嚏,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汤姆笑了,像水面上荡开的涟漪。
埃德蒙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脚边那条摇着尾巴的狗身上。
埃德蒙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汤姆身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谢谢你帮我接电话。”
汤姆抬起头。“谢什么?”
“谢你在。”
汤姆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攥住埃德蒙的衣领,把他拉下来。嘴唇碰在一起,有红酒的涩,还有迷迭香的余味。
斯特拉蹲在脚边,耐心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