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看着他。
埃德蒙慌乱地移开视线、又忍不住偷偷看回来,拳头攥紧,耳尖通红,脸上露出努力想要理解“未来的自己和从小照顾到大的弟弟是这种关系”时复杂表情。
汤姆忽然心情很好。
“你二十六岁的时候。”他慢悠悠地开口,往前走了一步,“每天早上出门前会吻我。”
少年埃德蒙往后退了一步。
“晚上回家,我会在玄关等你。”汤姆又往前走一步,“捏着你的领带。”
少年埃德蒙又退一步。
“然后我们接吻。”
他的后背撞到了门框。
汤姆停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二十岁的汤姆比十四岁的埃德蒙高太多,这个距离下,少年必须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你——”少年埃德蒙的声音卡壳,“我——我怎么能——你是汤姆——你是我从小——”
他没能说完。
汤姆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
少年埃德蒙像被电到一样往后缩,但背后是门框,无处可退。
“你从小照顾我。”汤姆说,“八岁开始。科尔夫人让你看着我。”
少年埃德蒙呆呆地看着他。
“你每周回孤儿院一次,给我很多礼物。”汤姆继续说,“你教我认字,教我下棋,教我怎么做人不被欺负。你十一岁离开孤儿院去圣奥莱夫文法学院,走之前把我拉到走廊角落,跟我说——”
他顿了顿。
“‘等我安顿好了,就接你出去。’”
少年埃德蒙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那是他说过的话。
八岁的埃德蒙第一次见到两岁的汤姆时,汤姆正面无表情地被科尔夫人牵着。他那么小,那么安静,不哭不闹,像一只被遗弃在角落,已经学会不指望任何人的幼兽。
埃德蒙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
科尔夫人在面前说:“埃德蒙,以后他归你照顾。”
从那一天起,他每天给汤姆喂饭,每晚给他盖被子,每周攒下一些钱,等周六从文法学校回来给他带礼物。
那是他的汤姆。
他的弟弟。
他以为自己会照顾一辈子、然后看着他长大、离开、拥有自己人生的——
弟弟。
少年埃德蒙垂下眼睛。
他想起刚才在宿舍里写论文时脑子里闪过的念头。关于汤姆。关于未来。
他想给汤姆更好的生活。
他想让汤姆离开那里。
他想——
他不敢想那个“想”是什么。
但现在他知道了。
未来的他,二十六岁的他——和二十四岁的汤姆——是那种关系。
他看着汤姆身上那些痕迹。
那是指痕。
是他留下的。
是二十六岁的他留下的。
少年埃德蒙把脸埋进手心。
“你别看我。”他的声音闷在掌心里,“你别——”
汤姆没有移开视线。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埃德蒙因为害羞而蜷缩起来的肩膀,看着他拼命想要藏起来的脸。
很多年前,这个少年也是这样照顾他的。
用那双现在正在捂脸的手。
“埃德蒙。”汤姆轻声叫他。
少年没有抬头。
“你知道我后来过得怎么样吗?”
少年的手指分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是绿色的,湿润的,带着还没来得及隐藏的渴望。
他想知道。
他想知道汤姆有没有吃饱,有没有被欺负,有没有在孤儿院漫长的黑夜里害怕。
他想知道汤姆有没有等到他“安顿好了来接你出去”的那一天。
汤姆看着那只眼睛。
“你十一岁离开孤儿院。”他说,“十八岁考进剑桥。二十岁主导青霉素量产项目。二十二岁进入白厅,被枪击,差点死掉。”
少年的眼睛睁大了。
“我救了你。”汤姆说,“用魔法。”
他顿了顿。
“然后我们在一起了。”
少年慢慢放下手。
看着这个他从小照顾到大的孩子,此刻站在他面前,平静地讲述着他们的未来。
“你,”他努力让声音稳定,“你幸福吗?”
汤姆微微挑眉。
“什么?”
“你……十二年后的你。”埃德蒙看着自己的脚尖,“你开心吗?幸福吗?”
汤姆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埃德蒙,脸颊还带着少年特有的圆润。他站在门边,紧张得像一只随时会逃跑的鹿,耳尖红透,却还是问出这种问题。
——他从来都是这样。
从八岁起就学着照顾两岁的他,把自己能给的都给他。十几年后依然如此,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开心。幸福。”汤姆说。
埃德蒙抬起头。
“真的?”
“嗯。”
少年的嘴角微微扬起一点。
那是一个很轻的笑,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
“那就好。”他说。
他看着汤姆,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脖颈,又从脖颈滑到那些——
他猛地移开视线。
“你别看我。”他又说。
汤姆笑了。
“你二十六岁的时候,”他说,“从来不让我别看。”
少年埃德蒙的脸又烧起来。
“那是因为他——他二十六岁了!他不要脸!我还要!”
汤姆的笑意更深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少年立刻往旁边躲。但他躲得太急,脚下绊到地毯边缘,整个人往后倒——
汤姆伸手拉住他。
二十岁的手臂比十四岁的更有力。他把少年拉进自己怀里,稳住他的身体。
少年埃德蒙僵住了。
他整个人陷在汤姆怀里,鼻尖几乎贴着他的锁骨。那些痕迹近在咫尺,他能看清每一道吻痕的边缘,每一个指节的印记。
那是二十六岁的他留下的。
是他自己。
他应该推开。
他应该。
但他没有动。
汤姆的体温透过那件薄薄的睡衣传过来,温热而稳定。他的心跳平稳有力,一下一下。
少年埃德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八岁那年,他把两岁的汤姆从地上抱起来。汤姆那么小,那么轻,安静地靠在他怀里,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记得汤姆的心跳。
隔着那件孤儿院的旧棉衣,那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他胸口。
和现在一样快。
不,现在更快。
他抬起头。
汤姆正低头看着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壁灯光里显得格外深邃,像看不到底的井。但井底有光。
“……那,”少年埃德蒙的声音变得更小,“你爱——”
他停住了。
汤姆看着他。
“我什么?”
埃德蒙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想问的是:你爱他吗?你爱那个一直照顾你的我吗?你爱他像他爱你一样多吗?
但他问不出口。
因为那听起来太傻了。那是他自己。那是他未来会变成的人。他怎么可能嫉妒自己?
但他就是想知道。
想知道汤姆——这个汤姆,二十岁的、浑身都是他留下的痕迹的汤姆——是不是真的快乐。
是不是真的……爱那个未来的他。
“……你爱他吗?”他终于问出来,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汤姆看着他。
那双黑眼睛里的笑意淡下去,变得很深很深。埃德蒙看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更快了。
“我最爱你了。”汤姆说。
埃德蒙愣住了。
“什么?”
“我最爱你了。”汤姆重复,声音平稳,每个字都清晰,“从两岁起,到现在,到未来。我最爱你了。”
少年埃德蒙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汤姆。
然后——
空气中再次出现那道细微的颤动。
有东西正在把他拉回去。
他感到汤姆的手臂收紧了。
“等等——”他听见汤姆说。
但裂缝已经张开。
他被那股无形的力量往后拉,汤姆的手指从他手腕滑过,没能抓住他。
最后一瞬,他看到汤姆站在那间卧室中央,壁灯的光把他镀成暖金色,他脖颈侧面的银色纹路在光里微微闪烁。
他的嘴唇在动。
少年埃德蒙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
然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没喝完的冷茶,窗外剑桥郡十一月的夜色。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里还握着那支羽毛笔。
他盯着那支笔,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汤姆说的那句话。
“最爱你了。”
他把脸埋进手心。
耳朵是红的。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