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在看什么？”

    莱昂内尔指着窗外：“那个人在追那只鸽子。”

    埃德蒙看过去。确实有一个人，大概是邮差，正挥手赶一只落在邮筒上的鸽子。鸽子飞起来，又落在另一个邮筒上。

    “鸽子赢了。”他说。

    莱昂内尔咯咯笑起来。

    笑完之后，他忽然安静下来，靠在埃德蒙身上，不说话。

    埃德蒙低头看他。

    “怎么了？”

    莱昂内尔犹豫了一下，抬起头，那双蓝眼睛里有一点担忧。

    “教父。”

    “嗯。”

    “妈妈和罗莎蒙德姑姑吵架了。”

    埃德蒙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莱昂内尔说，“我睡觉之前，听见她们在楼下说话。后来声音越来越大，我就偷偷起来看。妈妈站在客厅里，脸很红。罗莎蒙德姑姑站在门口，也很生气。”

    埃德蒙沉默了一秒。

    “你听到她们说什么了吗？”

    莱昂内尔点点头，又摇摇头。

    “听到一点。但听不懂。”

    “还记得她们说的话吗？”

    莱昂内尔想了想，皱着眉头回忆。

    “妈妈说：‘你总是这样，从来不考虑别人。’罗莎蒙德姑姑说：‘我考虑的是对的事，不是人。’妈妈说：‘对的事？什么是对的事？你定的标准吗？’”

    他停下来，看着埃德蒙。

    “然后罗莎蒙德姑姑说了一句话，妈妈就不说话了。”

    “什么话？”

    莱昂内尔想了想，努力模仿罗莎蒙德的语气：

    “‘你从来就没真正信过我。’”

    埃德蒙的眉头微微皱起。

    “还有吗？”

    莱昂内尔点头。

    “后来妈妈声音小了一点，她说：‘我信你，但我不信你永远不会错。’罗莎蒙德姑姑说：‘那你就别信。反正你一直有更好的人可以信。’”

    他低着头，揪着小熊耳朵。

    “‘你明知道我在乎的是什么。’——这是妈妈说的。”

    他又换了一种语气，稍微冷一些：

    “‘你在乎的和我不是同一个。’——这是罗莎蒙德姑姑说的。”

    他停下来，看着埃德蒙。

    “然后妈妈说：‘那你告诉我，你在乎的是什么？’罗莎蒙德姑姑就没说话。”

    埃德蒙沉默了。

    莱昂内尔仰着脑袋看他。

    “教父，她们为什么不说？”

    埃德蒙蹲下来，让他能够平视自己。

    “因为有些话很难说出口。”

    莱昂内尔皱着眉头。

    “为什么难？”

    “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承认自己在乎。承认自己在乎，就意味着可能会受伤。”

    莱昂内尔想了想。

    “就像……就像我想让妈妈多陪我，但我不敢说，怕她说我烦？”

    埃德蒙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

    “对。就像那样。”

    莱昂内尔靠在他身上，声音小小的。

    “教父，她们会一直吵架吗？”

    埃德蒙低头看他。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埃德蒙想了想。

    “因为她们是朋友。好朋友之间，有时候也会吵架。”

    莱昂内尔抬起头，看着他。

    “你也吵架吗？”

    “吵过。”

    “和谁？”

    “和亚瑟。和菲利普。和你妈妈也吵过。”

    莱昂内尔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真的吗？”

    “真的。”

    “为什么吵？”

    埃德蒙想了想。

    “各种各样的事。有时候是因为工作，有时候是因为意见不一样，有时候只是因为心情不好。”

    莱昂内尔皱着眉头，似乎不太理解。

    “那你们吵完还做朋友吗？”

    “做。”

    “为什么？”

    埃德蒙看着他。

    “因为吵架不代表不喜欢对方。只是代表——那一刻，你觉得自己很重要，对方却没有把你看得那么重要。”

    莱昂内尔眨眨眼睛，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

    “就像你和亚瑟叔叔？”

    埃德蒙点点头。

    “有一次，我和亚瑟吵得很凶。他觉得我不在乎他的感受，我觉得他不懂我的难处。我们好几天没说话。”

    莱昂内尔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后来呢？”

    “后来我们坐下来，把话说开了。”

    埃德蒙说，“他说他怕我觉得他不重要，我说我怕他觉得我太自私。说完之后，就和好了。”

    莱昂内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

    “那你和妈妈吵过吗？”

    埃德蒙点点头。

    “吵过。比和你亚瑟叔叔吵得还凶。”

    莱昂内尔惊讶地看着他。

    “为什么？”

    埃德蒙想了想。

    “因为有一次，我做了一件事，她觉得我太冒险，可能会毁了自己。她不同意，想阻止我。我觉得她不信任我，很生气。她觉得我不听劝，也很生气。”

    他顿了顿。

    “我们吵到很晚，最后两个人都累了，坐在那儿不说话。然后她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反对吗？不是不信任你，是因为我太在乎你了。’”

    莱昂内尔听着，眼睛亮亮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生气了。”埃德蒙说，“因为我知道了，她不是不信任我，是担心我。”

    莱昂内尔点点头，像是有点懂了。

    “那妈妈和罗莎蒙德姑姑，也是因为这样吗？”

    埃德蒙想了想。

    “可能吧。”

    “因为担心？”

    “因为觉得对方不在乎自己。”

    莱昂内尔皱着眉头。

    “可是她们不是好朋友吗？怎么会不在乎？”

    埃德蒙看着他。

    “好朋友之间，有时候反而更容易觉得对方不在乎自己。”

    莱昂内尔眨眨眼，不太懂。

    埃德蒙继续解释：“因为太在意了。太在意的时候，对方一点点变化都会注意到。她今天没笑，是不是生我气了？她今天没叫我，是不是不想理我了？她想的事太多，就会怀疑自己在她心里是不是最重要的。”

    莱昂内尔听着，忽然问：

    “就像汤姆哥哥？”

    埃德蒙愣了一下。

    “什么？”

    “你之前说，汤姆哥哥会问你那些问题。”莱昂内尔说，“是不是因为他也怕自己不是最重要的？”

    埃德蒙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那双蓝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个四岁的孩子，比他想象的更敏锐。

    “可能是的。”他说。

    莱昂内尔点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

    “那他一定很喜欢你。”

    埃德蒙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莱昂内尔又问：

    “那妈妈和罗莎蒙德姑姑，她们会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