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了。
埃德蒙拿着听筒站了一会儿,斯特拉蹲在脚边,仰着脑袋看他。他低头揉了揉她的头,然后走回沙发,继续看文件。
但他脑子里还在想亚瑟的声音。
那种压不住的高兴,他听过一次。
那是1941年夏天,青霉素项目取得关键突破的那天晚上。亚瑟从实验室冲出来,脸上沾着培养基,眼睛亮得吓人,一把抱住他,喊:“埃尔!我们成功了!我们真的成功了!”
现在又是那种声音。
埃德蒙猜到了是什么。
他笑了笑,继续看文件。
第二天傍晚,六点五十五分,埃德蒙站在戴安娜家门口。
切尔西的这栋联排别墅不大,但收拾得很舒服。门前的台阶上摆着两盆水仙,黄色的花开得正好,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莱昂内尔,金发蓝眼,穿着一件海军蓝的小毛衣,仰着脑袋看他。
“教父!”
埃德蒙弯腰把他抱起来。
“莱昂。”
“妈妈在做饭,爸爸在摆桌子,亚瑟叔叔在客厅,罗莎蒙德姑姑还没来。”
莱昂内尔掰着手指数,数完又补充,“我今天吃了两个彩蛋!”
“两个?”埃德蒙抱着他往里走,“这么多?”
“是复活节!”莱昂内尔强调,“复活节就是要吃彩蛋。”
客厅里,西奥多正在往餐桌上摆餐具,看见他进来,点点头。
“埃德蒙。”
“西奥多。”
亚瑟从沙发上跳起来,几步冲到他面前,眼睛亮得像是点了灯。
“埃尔!”
埃德蒙放下莱昂内尔,还没站稳,就被亚瑟一把抱住。
那拥抱带着他特有的热情,勒得有点紧,但埃德蒙没挣扎,只是拍了拍他的背。
“好了好了。”
亚瑟松开他,脸上笑开了花。
“你猜到了对不对?你肯定猜到了。”
埃德蒙看着他,也笑了。
“维奥莱特答应了?”
亚瑟用力点头,点得金发都在晃。
“答应了!昨天傍晚,在圣詹姆斯公园,太阳刚落下去,湖上有天鹅——我跪下去的时候,旁边还有一群人鼓掌!”
他说着说着,眼眶居然有点红。
“埃尔,她答应了。”
埃德蒙看着他。
从十一岁起,他就认识这个金发蓝眼的男孩。那时候他们都刚进圣奥莱夫文法学院,都是奖学金学生。亚瑟比他高一点,开朗一点,第一天就主动跟他说话。
“你是新来的?我也是。我叫亚瑟·柯林斯。”
然后他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图书馆待到闭馆。一起考上剑桥,一起进入米尔顿研究青霉素,一起在白厅的走廊里快步走过。
快十二年了。
他看着亚瑟从男孩变成男人,从腼腆的少年变成自信的青年,从那个在实验室里熬通宵的研究员,变成现在这个眼眶红红、却笑得像得了全世界的准新郎。
“恭喜你。”埃德蒙说。
亚瑟吸了吸鼻子,又笑了。
“谢谢。”
莱昂内尔在旁边拽他的裤腿。
“亚瑟叔叔,你为什么哭?”
“我没哭。”亚瑟蹲下来,捏捏他的脸,“是高兴。高兴的时候也会流眼泪。”
莱昂内尔歪着头想了想,好像不太理解,但还是点点头。
“那我也高兴。”
厨房里传来戴安娜的声音:“开饭了!都来帮忙端菜!”
晚餐很丰盛。
烤羊腿、约克郡布丁、烤土豆、黄油豌豆,还有一大碗肉汁。戴安娜把菜一道道端上桌,西奥多负责倒酒,莱昂内尔被安排在儿童椅上,面前摆着一小份切好的食物。
罗莎蒙德也到了,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毛衣,黑发披散,坐下的时候对埃德蒙点了点头。
“法案的事,下周进委员会。”她说,“你要准备作证。”
埃德蒙点头。
“数据我已经让巴洛整理了。”
“巴洛?”戴安娜挑眉,“你那个新助理?”
“嗯。”
“听说你带他去了伯明翰?”西奥多问。
埃德蒙拿起刀叉,切了一块羊肉。
“嗯。”
“怎么样?”
埃德蒙想了想。
“能用。”
戴安娜笑了一声:“你这评价可真高。”
“他确实说我什么都知道。”埃德蒙说,“后来我解释了一下,是猜的。”
亚瑟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就这?”
“就这。”
罗莎蒙德摇了摇头。
“你对新人太凶了。”
埃德蒙看她一眼。
“我凶?”
“你说话的时候,脸上写着‘你连这都不知道’。”罗莎蒙德说,“新人会被吓死的。”
埃德蒙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反省。
然后他说:“巴洛还活着。”
戴安娜笑出了声。
莱昂内尔不明白大人在笑什么,但也跟着咯咯笑起来,笑得勺子都掉了。
西奥多弯腰帮他捡起来。
晚餐进行到一半,亚瑟终于忍不住了。
他放下刀叉,清了清嗓子。
“那个,我有个事要宣布。”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
“维奥莱特答应我了。”
戴安娜第一个反应过来,站起来走过去,用力抱了他一下。
“太好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傍晚。”
西奥多也站起来,和他握手。
“恭喜。”
罗莎蒙德举起酒杯。
“敬亚瑟和维奥莱特。”
大家一起举杯。
埃德蒙也举杯,和亚瑟的杯子碰了一下。
亚瑟看着他,眼睛又有点红。
“埃尔。”
“嗯。”
“谢谢你。”
埃德蒙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亚瑟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但埃德蒙知道他在谢什么。
谢谢他这么多年一直在他身边。
谢谢他在那些最难的日子里,陪他熬过一个又一个通宵。
谢谢他永远是那个可以依靠的人。
埃德蒙没有说话,只是又和他碰了一下杯。
饭后,戴安娜和罗莎蒙德去厨房准备甜点,西奥多在客厅陪莱昂内尔搭积木。亚瑟和埃德蒙坐在阳台上,各自端着一杯酒。
四月的夜风还有点凉,但能忍。
远处伦敦的灯火被严格管制,只能看见几点稀疏的光。泰晤士河在黑暗中流淌,偶尔有船驶过,汽笛声远远传来,闷闷的。
亚瑟靠在栏杆上,看着那个方向。
“埃尔。”
“嗯。”
“你有喜欢的人吗?”
埃德蒙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轻轻晃动,映出远处那一点模糊的光。
亚瑟等了几秒,转过头看他。
“怎么不说话?”
埃德蒙抬起眼睛。
他看着亚瑟,这个从十一岁就认识的人,这个和他一起走过将近十二年的人。他们之间几乎没有秘密。他知道亚瑟所有的糗事,亚瑟也知道他所有的过去,除了这一件。
但今晚,也许是亚瑟脸上那种压不住的幸福,也许是酒,也许是四月的夜风,也许只是因为他想说了。
“有。”他说。
亚瑟的眼睛亮了一下。
“谁?我认识吗?”
埃德蒙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汤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