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回到地窖时,公共休息室里已经没有人了。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橙红色的光在石墙上跳动,把扶手椅和沙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穿过那些沉默的家具,走向自己的宿舍。
推开门,在书桌前坐下,摊开一张羊皮纸。
羽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
他想了想,开始写:
埃德蒙:
有件事要告诉你。复活节我不回去了。
他停了一下。
这样开头太生硬了。
他把那张羊皮纸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重新铺开一张。
埃德蒙:
这封信是要跟你说复活节的事。学校今年复活节假期只有一周,斯拉格霍恩教授留了一篇魔药论文,要求至少三英尺,主题是“活地狱汤剂在实战急救中的应用”。另外还有变形术的实践考核,邓布利多教授说每个人都要展示非动物形态的变形。
所以我不能回去了。
他又停下来。
还是在解释。而且解释得很干。
他看着那行“所以我不能回去了”,忽然觉得那几个字很刺眼。
他想起上次双面镜里,埃德蒙问他复活节有什么打算时,眼里那一点期待。他说还没想好。埃德蒙说,如果回来,提前告诉我,我好安排。
他当时想,应该回去的。
但现在——
他把第二张羊皮纸也揉了。
第三张。
他写了几个字,又停下。
最后他放下笔,把额头抵在桌面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重新坐直。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埃德蒙:
有件事要告诉你。复活节我不回去了。
我知道你会失望。我也失望。
斯拉格霍恩留了三英尺的论文,邓布利多要考核变形术,还有其他几门课也都在挤假期。霍格沃茨好像商量好了似的,要把所有人按在城堡里不许动。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最重要的原因是学校里有件事,我需要花些时间。不是坏事,只是……需要耐心。等弄清楚了,我再告诉你。
我知道你可能会失望。上次通话时,我心里是想回去的。但情况变了。
我很抱歉。
他顿了顿,又写:
复活节回不去,但暑假一到我就回去。一天都不多待。整个暑假都是你的。
你可以提前想好要带我吃什么,去哪里,做什么。都听你的。
写完这句,他停了很久。
羽毛笔在指尖转了两圈。
然后他又写道:
我想你了。
比上次说的时候更多。
我最近睡得不太好,夜里太静了。
静的时候,就会想一些事。想你在做什么,想你有没有按时吃饭,想斯特拉有没有拆家。想那天晚上你问我“你那边晚上能听到什么声音”。
我这里没有防空警报,只有黑湖的水声。但我有时候会站在窗前,想象你在听的那个声音。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这种感觉。就像有一条线,从你那里连到我这里,看不见,但一直在。
有时候它很轻,轻到我不注意;有时候它忽然紧一下,我就知道你在想我。
——是这样吗?
还是只是我想多了。
不管怎样,线是有的。至少我这里有一根。
昨天我去禁林边走了走。树枝上有新芽了,很小,但确实是春天了。我不知道伯明翰或者曼彻斯特的春天是什么样子,但我想,等你回来的时候,伦敦应该也会绿起来。
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
戒指我一直戴着。没摘过。洗澡睡觉都没摘。内侧那行字我已经背下来了,但每次看还是会看很久。
Nonsos。
我知道。
——汤姆
P.S.这封信写了三遍。前两遍都揉了,因为太干。现在这遍还是干,但至少是真话。
他把信折好,封进信封。
猫头鹰在架上睡着,脑袋埋进翅膀里。他轻轻碰了碰它,它迷迷糊糊睁开眼,咕了一声。
“送信。”汤姆说。
猫头鹰跳到他手上,他走到窗口,推开窗。三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黑湖潮湿的气息。
猫头鹰振翅飞起,消失在夜色里。
汤姆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
七百五十英里外,伦敦还是傍晚。
埃德蒙出差回来已经两天了,但办公室的文件还是堆得比人头高。他今天提前离开,因为实在想回来看看斯特拉,看看那盆绿萝,看看——有没有信。
斯特拉在门厅迎接他,尾巴摇得几乎要飞起来。他蹲下揉了揉她的脑袋,让她舔了两下手,然后站起来,走向客厅。
茶几上放着一封信。
霍格沃茨的邮戳。汤姆的字迹。
他拿起来,没有立刻拆。先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坐到沙发上,斯特拉跳上来趴在他腿边,他才拆开。
笑容停在那里,像被什么钉住了。
视线下移,嘴角又慢慢弯起来。
斯特拉抬起头,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
“他暑假回来。”埃德蒙低头对她说,“整个暑假。”
斯特拉摇摇尾巴,又趴下去。
埃德蒙继续看信。
看到“我最近睡得不太好”时,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看到汤姆说想念,那眉头又松开了,变成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是什么的表情。
看到最后那句,他轻轻笑了一声,像风吹过窗台。
他把信折好,贴在唇上一刻。
然后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复活节不回来了。
上次通话时,他问汤姆复活节有什么打算。汤姆说还没想好。他当时想说“回来吧”,但没说出口。他知道汤姆有自己的事,不能总拴着他。
但现在汤姆说不回来了,他还是……
还是有点空。
他把信拿起来,又读了一遍。
读到“整个暑假都是你的”时,嘴角又弯了一下。
读到“我想你了”时,那个弧度更深了。
读到“有一条线,从你那里连到我这里”时,他把信纸贴在胸口,停了一会儿。
这孩子。
写信写得这么直白,自己知道吗?
他把信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最后他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开心。
真的很开心。
开心到想现在就给他回信,告诉他:没关系,复活节回不来就回不来,暑假回来就好。开心到想告诉他:你写的每一句我都喜欢,尤其是那句“整个暑假都是你的”。
但也有一点失落。
上次双面镜里,他说“两三天就回来”,他以为复活节也能回来。他已经在想复活节带他去哪里,吃什么,做什么。现在这些念头像肥皂泡一样,一个一个破了。
斯特拉又抬起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没事。”他说,“就是——有点想他。”
斯特拉歪着脑袋,像是不太懂。
埃德蒙揉了揉她的头。
电话响了。
他起身走过去,拿起听筒。
“埃德蒙。”
是罗莎蒙德。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一些,但压着,像是有好消息要宣布,又不想显得太激动。
“罗莎蒙德。”
“告诉你一件事。”她说,“签名拿到了。”
埃德蒙愣了一下。
“全部?”
“全部。”罗莎蒙德说,“你的五个,我的十三个,还有两个,工党的老格雷和他那个难缠的选区伙伴。二十个。够了。”
埃德蒙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罗莎蒙德也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下周一就可以提交。正式进入审议流程。”
“太好了。”埃德蒙说。
“不只是好。”罗莎蒙德说,“是奇迹。这种法案,和平年代十年都推不动。现在是战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前线,但反而有些事情变得可能了。”
她顿了顿。
“我想请你吃饭。”
埃德蒙愣了一下。
“请我吃饭?”
“对。”罗莎蒙德说,“就今晚。有些细节需要敲定。法案提交之后,听证会、委员会审议、二读、三读。每一步都要人盯着。我需要知道你能投入多少。
我知道一家小馆子,在皮姆利科,老板娘是法国人,做的菜比那些高级餐厅好吃多了。七点,有时间吗?”
埃德蒙想了想。
今晚没有别的安排。斯特拉有人遛,玛莎六点会来。
“有时间。”
“好。地址我让秘书送到你办公室。七点见。”
她挂了电话。
埃德蒙拿着听筒,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走回沙发前,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斯特拉趴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扫着地板。
窗外,三月的阳光正在退去,暮色从东边慢慢漫过来。远处有鸽群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隐隐约约,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打地毯。
他把信收好,站起来,去换衣服。
七点,皮姆利科。和罗莎蒙德,和那个终于要推进的法案。
和那些死了的人。
173个名字。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我出去一趟。”他对斯特拉说,“很快回来。”
斯特拉摇摇尾巴,算是应了。
他拉开门,走进三月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