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看向窗外。

    田野尽头，有一片光秃秃的树林，枝条在雨里显得格外黑。树林后面，隐约能看见一个村庄的尖顶教堂。

    他想起了斯特拉。

    出门的时候，玛莎已经来了。她站在门厅里，斯特拉围着她转圈，尾巴摇得停不下来。

    “您放心去吧，泰勒先生。”玛莎说，“我天天来，早晚各一次，带她遛弯，给她喂食。她跟我熟着呢。”

    斯特拉确实跟她熟。

    玛莎从去年秋天就开始帮忙了，每周来两次，打扫屋子，偶尔照看斯特拉。

    他把备用钥匙给了她，蹲下揉了揉斯特拉的脑袋。

    “听话。”

    斯特拉舔他的手。

    他站起来，拿起行李箱。

    玛莎站在门口送他，斯特拉蹲在她脚边，歪着脑袋看。

    “路上小心，先生。”

    他点头。

    现在他在车上，离伦敦越来越远。

    他不知道斯特拉此刻在干什么。大概是在客厅地毯上趴着，等玛莎带她出门。也许在想：那个人什么时候回来？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文件。

    下午两点四十，伯明翰。

    雨停了，但天还是灰的。车停在第三区仓库门口，一个穿工作服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门口，脸上堆着笑。

    “泰勒部长！欢迎欢迎！我是仓库主管哈里斯。”

    埃德蒙下车，和他握手。

    哈里斯的手很热，握得很紧，眼睛弯成两条缝。

    “请进请进，我们准备了一下，带您参观——”

    “先看账目。”埃德蒙说。

    哈里斯的笑容顿了一下。

    “账目？当然当然，账目都准备好了，在办公室——”

    “现场账目。”埃德蒙说，“十二月的入库记录、调拨单、库存清单。”

    哈里斯眨眨眼。

    “现场——好的，好的，我让人去拿——”

    “不用拿。”埃德蒙说，“我进去看。”

    他往里走。

    哈里斯跟在后面，步子有点乱。

    仓库很大，一排排货架延伸到深处，上面堆满了木箱和纸盒。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纸板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埃德蒙走到第三排货架前，停下。

    他看了一眼货架上的标签，然后看向哈里斯。

    “十二月的盘存记录上，这一区有三千箱磺胺。”

    哈里斯点头：“是的是的，三千箱。”

    “现在有多少？”

    哈里斯愣了一下。

    “现在——应该还是——应该——”

    埃德蒙没等他说话，伸手从一个箱子的缝隙里抽出一张记录卡。

    上面写着：磺胺，500箱，1月15日入库。

    他把卡片递给哈里斯。

    “这是入库卡，不是库存卡。”

    哈里斯的脸白了一瞬。

    埃德蒙继续往前走。

    第四排，标签写着“医用纱布”。货架上只有一半是满的，另一半空着。空的那一半前面，堆着几箱明显不该放在这里的罐头。

    埃德蒙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些罐头，又看看哈里斯。

    哈里斯开始出汗。

    “这个——这个是因为——我们临时调整了一下——医用纱布最近需求不大——所以——”

    “医用纱布需求不大。”埃德蒙重复了一遍。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哈里斯的脸更白了。

    “部长，您听我解释——”

    埃德蒙没听。

    他走到货架尽头，那里有一扇小门，门上挂着锁。他回头看了一眼哈里斯。

    “钥匙。”

    “那个——里面是杂物——”

    “钥匙。”

    哈里斯抖着手掏出钥匙。

    门打开。

    里面是另一个空间，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堆满了木箱，木箱上印着和外面货架上一样的标识——磺胺、吗啡、血浆、手术器械。

    全部是最紧缺的物资。

    埃德蒙走进去，看了一眼箱子上的日期。

    1942年11月。12月。1943年1月。

    三个月。

    外面货架上空空如也，这里堆了三个月的库存。

    他转过身，看着哈里斯。

    哈里斯不敢看他。

    “解释。”埃德蒙说。

    哈里斯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是——这是备用库存——”

    “备用库存为什么不登记？”

    “登——登记的——”

    “登记在哪？”

    哈里斯说不出话。

    埃德蒙看着他。

    那张脸确实长得很老实。圆脸盘，厚嘴唇，眼角的皱纹让他看起来像个常年操劳的本分的人。

    埃德蒙想起他的档案。

    哈里斯，47岁，在伯明翰仓库工作了十九年。从基层做起，一步一步升到主管。没有任何不良记录。

    十九年。

    他见过很多这样的人。老实人的脸，老好人的笑，十几年如一日的“勤恳工作”。

    但他们心里那本账，从来不写在纸上。

    “你在这干了多久？”埃德蒙问。

    “十——十九年。”

    “十九年。”埃德蒙点点头，“十九年，你学会了什么？”

    哈里斯没说话。

    “学会怎么在账上抹掉三千箱货？”埃德蒙说，“学会把最紧缺的东西锁起来，等黑市涨价？还是学会用一张老实人的脸，让别人相信你是个本分人？”

    哈里斯的脸彻底白了。

    “我没有——我不是——”

    “外面那些罐头。”埃德蒙打断他，“谁给你的？”

    哈里斯不说话。

    “我问你，谁给你的？”

    “……供——供应商。”

    “用什么东西换的？”

    哈里斯低下头。

    埃德蒙看着他。

    “你在战争期间，用国家急需的医疗物资，从供应商手里换罐头。然后把这批物资锁起来，等合适的时机出手。对吗？”

    哈里斯没说话，但他的肩膀塌了下去。

    埃德蒙转身，走出那间储藏室。

    巴洛站在门口，脸也白了，拿着笔记本的手在抖。

    “巴洛。”

    “是——部长？”

    “记录。”

    巴洛手忙脚乱地翻开笔记本。

    “第一，冻结哈里斯的所有职务，立即停职。第二，清点这间仓库的所有库存，和十二月的账目逐笔核对。第三，调过去三个月所有进出货记录，查清楚这批物资到底打算流向哪里。”

    他顿了顿。

    “第四，把供应商名单给我。所有的。”

    巴洛飞快地记着。

    埃德蒙回头看了一眼哈里斯。

    他还站在那间储藏室门口，像个被抽掉骨头的空壳。

    “十九年。”埃德蒙说，“你要是老老实实干十九年，退休的时候可以挺着胸走出去。现在你只能等调查结果。如果这批物资最后查出来是准备卖给黑市——”

    他没说完。

    但哈里斯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战时。紧缺物资。黑市。

    那是绞刑架的路。

    埃德蒙从他身边走过，头也没回。

    下午四点二十，伯明翰市政厅。

    会议室的窗帘半拉着，光线昏暗。长桌两边坐着十几个人，当地的医疗物资调配委员会的成员，几张脸埃德蒙从文件上见过，几张没见过。

    埃德蒙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巴洛刚整理好的临时报告。

    “第三区仓库的事，”他说，“你们知道多少？”

    沉默。

    几个人互相交换眼神。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清了清嗓子：“泰勒部长，我们也是刚刚听说——哈里斯那个人，平时看着挺老实的——”

    “他看着老实。”埃德蒙说，“你们看着也老实。看了多久？”

    老头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