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2月10日,伦敦,圣詹姆士街
菲利普·卡文迪许的单身公寓在多尔梅街转角,一栋乔治亚风格的四层楼房,他临时租了顶楼。
楼梯狭窄陡峭,扶手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每级台阶中间都有一道浅浅的凹陷。
埃德蒙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
他等了五秒,又敲了三下。
门内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撞到家具,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几句含混的咒骂、以及赤脚踩过木地板的啪嗒声。
门被一把拉开。
菲利普站在门后,铂金色短发乱得像个鸟窝,灰褐色眼睛了一位,领口歪到锁骨,光着脚,脚趾还踩在门框上。
“……埃尔?”他眨眨眼,像没睡醒的猫头鹰,“现在几点?”
“下午两点。”
“下午两点?!”菲利普回头看了眼客厅的钟,果然停在凌晨三点,电池早没电了,“操。”
他没让开,反而靠在门框上,用一种“你最好有正当理由”的眼神打量埃德蒙。
埃德蒙站在楼梯口,左臂的石膏已经拆了,脸色比两周前好一些,但眼底有那种熟悉的东西,菲利普称之为“埃德蒙式熬夜后的虚张声势”。
“进来可以,”菲利普说,“但你要先回答一个问题。”
埃德蒙挑眉。
“你吃了吗?”
“……什么?”
“吃。了。吗。”菲利普一字一顿,“我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如果只有我一个人饿着肚子听你说事,我会在十分钟后晕倒,然后你得负责把我扛去圣托马斯,自己选。”
埃德蒙沉默两秒。
“……路上买了三明治。”
菲利普眼睛一亮,伸手:“拿来。”
埃德蒙从大衣口袋掏出一个纸包,拍在他手心。菲利普打开看了一眼,金枪鱼蛋黄酱,配酸黄瓜,正是他喜欢的,
菲利普叼起一块,含混地说了句“进来吧”,转身往里走。
埃德蒙跟着他走进那间乱得像刚被打劫过的客厅。
菲利普·卡文迪许的临时公寓是特定的灾难。
书堆在地板上,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壁炉前,形成若干摇摇欲坠的塔状结构。沙发上扔着三条不同颜色的领带、一件军装外套、两本摊开的军事理论书籍。
壁炉台上摆满了相框。
剑桥赛艇队合影、军校毕业照、某次狩猎活动中举着猎枪大笑的菲利普、还有一张黑白照片,埃德蒙、菲利普和亚瑟并排站在三一学院门口,都穿着皱巴巴的学生袍。
窗边那张橡木书桌上堆得最夸张。
文件、地图、吃剩的罐头、喝了一半的红酒瓶、一个插着枯萎玫瑰的花瓶。
书桌正中央,醒目地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外套。
埃德蒙的目光在那件外套上停了一秒。
深灰色,双排扣,肩章处有少尉军衔。这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它叠得太整齐了,像有人用尺子量过每一条折痕。
菲利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那个,”他说,“新发的,还没穿。先叠起来看看效果。”
埃德蒙没有拆穿。
菲利普习惯用最不在意的方式掩盖最在意的事。
他俩一样,只是方式不同。
菲利普把三明治盘放在茶几唯一一块空地上,自己往沙发里一倒,两条长腿架在堆满书的脚凳上。
他指了指对面的扶手椅:“坐。说。”
埃德蒙坐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从大衣内袋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那枚银戒指。
在下午灰白色的天光里,戒圈泛着柔和的光泽,但内侧那抹深褐色的血迹依然清晰可见,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菲利普的目光落在戒指上。
他认出了它。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三明治。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1942年1月16日。柏林。”埃德蒙说,“汤姆上周去找了。带回来的。”
菲利普没有问“汤姆为什么去柏林”。
他只是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拿起它,托在掌心,凑近窗边的光。
内侧的字迹——
V.S.—你的名字。
血迹渗进刻痕,像生了根。
“这是……”菲利普的声音卡了一下。他清了清喉咙,重新开口,声音平稳了些,“这是她一直戴着的那枚?”
“是。”
“怎么找到的?”
“盖世太保总部地下室。墙缝里。”
菲利普沉默。
他把戒指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埃德蒙没有说话。
窗外偶尔传来马车驶过鹅卵石路面的声音,遥远,模糊,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过了很久,菲利普松开手。
他把戒指放回茶几上,推到埃德蒙面前。
“你收着。”
埃德蒙看着他。
“你应该收着。”菲利普说,声音闷闷的,但没有犹豫,“你送的。你刻的。你和她……你知道的比我多。”
“菲利普——”
“我知道。”
菲利普打断他,挤出一个笑,只是笑容在他脸上显得有些奇怪,像一块不合身的布料,“我知道你和她不是那种关系。你也知道我曾经……嗯。”
他没有说下去。
埃德蒙也没有追问。
那是1938年的事。剑桥的五月舞会,菲利普第一次见到西尔维娅。
她穿着自己设计的墨绿色礼服站在香槟塔旁,正在和一个不懂装懂的富家子弟辩论“什么是真正的美”。菲利普后来告诉埃德蒙:那一刻他觉得整个舞厅的灯都暗了,只有她那里是亮的。
他追求了她半年。
半年里,西尔维娅和他吃了七次饭,看了两次戏,参加过一次菲利普母亲的下午茶会。然后她请他喝咖啡,很平静地告诉他:谢谢,但你太好了,我不想耽误你。
菲利普问她:什么叫“太好了”?
她说:太好的人,应该得到完整的喜欢。我没办法给你完整的喜欢。
他没有追问。
后来他隐约猜到了。
不是因为别的男人。
是因为她心里装着的东西太大了。大到没有位置留给恋爱,大到她要用整个人生去追逐。
而他,菲利普·卡文迪许,陆军少校,未来的伯爵继承人,在那种“大”面前,显得太小了。
“她给我设计过一件外套。”菲利普忽然说。
埃德蒙抬起眼睛。
“1940年,我刚入伍的时候。”
菲利普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军装发下来,尺寸不太合身,我寄给她改。她改完寄回来,附了一张设计稿,是她觉得军装应该有的样子。那个领口线条,那个收腰的弧度……比正式军装好看多了。”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真正的笑。
“她说:‘穿上这件,你就是整个军营最精神的崽。’”
埃德蒙眉眼间的线条柔软了一瞬。
“她给很多人都设计过衣服。”菲利普继续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不是订单。是……她觉得那个人应该穿什么,就画下来,寄过去。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她把每个人当作品来看。”
他转过头,看向埃德蒙。
“她给你设计过吗?”
埃德蒙沉默了两秒。
“设计过礼服。”
“她说我的礼服丑的像麻袋,简直侮辱双眼。”埃德蒙面无表情地说,“然后寄来一件新的,深蓝色,领口绣着E.T.”
菲利普笑得肩膀发抖:“她给你绣‘外星人’?[注:E.T.也是‘外星人’缩写]”
“是名字缩写。”
“我知道,但——哈哈哈哈——”
他笑着笑着,声音慢慢低下去。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影子掠过玻璃,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