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短暂的光轨。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一步,两步,三步,像某种混乱的节拍器。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家的。
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蹲在公寓楼下的路边了,背靠着冰冷的铁栅栏,膝盖蜷着,两只手插在头发里,狠狠地搓着。
酒精让他的大脑变得迟钝,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什么念头都浮不上来,又什么都沉不下去。
他想起昨晚。
想起自己冲汤姆发火时说的那些话。
“你什么都能解决,是不是觉得特别了不起?”
“我不想你帮!”
“我想你——我想你——”
他想什么?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但现在,蹲在这冷风里,半醉半醒,大脑被酒精泡得像一团软烂的棉絮,那些模糊的情绪反而变得清晰了一些。
他不想吵架。
吵架是小孩的行为。小时候和同学吵架,为了一块橡皮,为了一句不好听的话,可以气得脸红脖子粗,可以几天不理人。
冷战又是成年人的习惯。用沉默惩罚对方,用距离表达不满,用“我不理你”来证明“我在乎你”。憋到最后要么爆发,要么烂掉。
他既不是小孩,也不是大人。
所以不管是吵架还是冷战,他一个也不喜欢。
那昨晚算什么?
他也不知道。
半醉半醒的大脑没法帮他处理太多信息,只能让他被情绪牵着走。
他把手指插进头发里,又狠狠地搓了几下。头皮传来刺痛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好想被人哄一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愣住了。
哄一哄。
对。
他忽然明白过来了。
他想要被最亲近的人哄一哄。不是解决问题,不是分析情绪,不是帮他摆平那些倒霉事。就是哄一哄,像前世小时候那样——
姐姐。
这个词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温热的光。
小时候,他受了委屈,会跑去找姐姐。姐姐会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问:“谁欺负你了?”
然后他会哭着说谁谁谁怎样怎样。姐姐听完,会立刻站在他这边,不管青红皂白,先骂那个让他哭的人。
骂老师眼瞎,看不出他弟弟多聪明。
骂同学又蠢又坏,就知道欺负人。
骂那些让他不高兴的一切。
那时候,他会靠在姐姐怀里,鼻涕眼泪蹭她一身。
他会变得脆弱,不讲理,乱发脾气,肆无忌惮,因为他知道,姐姐会接住他。
所有那些不能在外面展示的脆弱、任性、胡闹,在姐姐面前都可以。
他可以在姐姐面前哭。
因为对那时的他来说,哭能解决问题。
不只是解决事情本身,还有解决那种委屈的感觉。姐姐的怀抱,姐姐的安慰,姐姐不问对错先站在他这边的态度,让那些委屈变得可以承受。
但后来他不哭了。
来到这个世界后,他就不哭了。
因为没人会哄他了。
埃德蒙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在这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
他不缺钱,不缺爱。
戴安娜对他好,亚瑟是他的朋友,菲利普也愿意带他玩。他有爱他的人,有在乎他的人。
他只是……
太孤独了。
那种孤独和有没有人爱无关。是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
没有人见过他前世的样子。
没有人能和他一起回忆那些只有他知道的事——姐姐做的红烧肉,放太多酱油,咸得要命,但他每次都吃光;
学校后面那棵老槐树,春天会开满白色的花,香气飘进教室;
冬天的早晨,赖在被窝里不肯起床,姐姐掀他被子,冻得他嗷嗷叫……
那些早已消失的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事,都像锁在一个只有他能打开的房间里。没有门,没有窗,没有人能进去。
他一个人住在那间屋子里,守着那些发光的碎片,在另一个世界里,孤独地想念。
有时候,他也会忘记那间屋子的存在。在戴安娜的宴会上,在亚瑟的笑声里,在汤姆的怀抱中。
他会忘记。
他以为自己已经融入了这个世界,以为自己已经拥有了足够的温暖。
但他其实一直想念姐姐。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从在伍氏孤儿院醒来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他把那些想念锁进屋子里,不敢看。因为他知道,看了会难过,会想回家,但回不去。
但今天,那些倒霉的事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那扇门。
门里的一切都涌了出来。
姐姐的脸。
姐姐的声音。
那些回不去的时间。
姐姐现在在做什么?
在那个他回不去的世界里,那个没有他的世界里,姐姐会不会偶尔想起他?
会不会在某个瞬间,觉得家里少了什么?
会不会在他生日那天,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一句“生日快乐”?
他不知道。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他的心脏。
他蹲在那里,脸埋进膝盖里,面对这些涌上来的情绪,肩膀微微颤抖。
埃德蒙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蹲在伦敦深夜的路边,像一只被遗弃的狗,无声地流着眼泪。
他想回家。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想回家。
回到那个有姐姐的家。回到那个有人会无条件哄他的地方。回到那个他可以脆弱、可以任性、可以肆无忌惮的童年。
但他回不去。
他永远回不去了。
命运轻描淡写地把他丢在这个可恶的世界,让他活了两辈子,却永远回不了真正的家。
没有人问过他想不想来,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离开那些他爱的人。
他只是……被扔过来了。
像扔一枚硬币,叮叮当当滚进下水道里。
他怨恨。恨得胸口发疼。
但他不知道能恨谁。
命运吗?那东西没有脸,没有形状,无处可寻。
他对着空荡荡的街道,对着昏黄的路灯,对着头顶深蓝色的夜空,什么都恨不了。
他只能恨自己。
恨自己把那些情绪施加给汤姆。
汤姆不是姐姐。
汤姆不知道他的过去,不知道那些他永远无法言说的记忆,不知道姐姐的存在,不知道那些压在他心里的想念有多重。
在汤姆眼里,他就是埃德蒙·泰勒,一个十六岁的英国少年,有聪明的头脑,有敏锐的直觉,有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魅力。
但没有那些穿越者才有的沉重记忆。
汤姆看到的,只是他此刻的烦躁和莫名其妙。汤姆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想要对他好。
他凭什么期待汤姆能接住他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期待本身就是一场霸凌。
他在心里把汤姆架到了一个不可能的位置,期待他能读懂自己都读不懂的心,然后在他做不到的时候,把所有的烦躁都发泄到他身上。
汤姆想帮他,用汤姆的方式:解决问题,分析情况,提供方案。那是汤姆会做的事,那是汤姆表达关心的方式。
他不应该用姐姐的标准去要求汤姆。
姐姐是姐姐。汤姆是汤姆。
是他自己,把姐姐的影子,投射在了汤姆身上。
这不公平。
对汤姆不公平。
埃德蒙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凛冽的刺痛。
他站起来,腿蹲得有些麻,在原地站了一会,等血液重新流通。
然后他慢慢往公寓走。
掏出钥匙,打开门,走进温暖的玄关。
客厅里很安静。壁炉没有点燃,落地窗外是深沉的夜色。
他脱掉大衣,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然后站在那里,看着汤姆的大衣还挂在旁边。
还没回来。
汤姆在牛津。
不知道是真有急事,还是生气了。
埃德蒙想,如果是生气了,那也是活该。
他活该被生气。他活该。
埃德蒙站在黑暗里,看着那两件并排挂着的大衣,忽然觉得这间公寓,比平时空得多。
他上楼,洗漱,换上睡衣,躺进被窝。
床很宽,半边是空的。
他侧过身,看着那个空着的枕头。
汤姆的枕头,比他的稍微高一点。汤姆喜欢高枕头,说那样睡得舒服。他试过一次,觉得脖子不舒服,还是换回了自己的。
这些细小的、关于另一个人的习惯,在日常里慢慢积累,变成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个空枕头。
柔软的棉质,带着一点点汤姆留下的气息。雪松,墨水,还有那种他说不清是什么的、独属于汤姆的味道。
他把脸埋进那个枕头里,深吸一口气。
明天汤姆回来。
他得道歉。
不是为了那些情绪——情绪本身没有错。而是为了他把那些情绪施加给汤姆的方式,为了那些冲出口的、刺人的话,为了他期待汤姆能像另一个人那样接住他的不公。
他需要解释吗?
怎么解释?说我前世有个姐姐,我想她了,所以对你发火?
汤姆会怎么想?会觉得他疯了?会觉得他编故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汤姆回来的时候,他要道歉。为昨晚的事道歉,为那些话道歉。为他的期待道歉。
但姐姐的事……他还没想好要不要说。
那是他最大的秘密,是他一个人守了十年的孤岛。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开口之后,汤姆会是什么反应。
窗外,夜色深沉。
伦敦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