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埃德蒙醒来时,房间里很亮。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他躺在床上,看着那道阳光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慢慢地坐起来。
头疼。昨晚没睡好,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现在什么都记不清了。
他下楼,走到厨房。
餐桌上放着一个盘子,用盖子盖着。旁边有一张纸条。
埃德蒙拿起纸条。
是汤姆的字迹,优雅而克制:
“牛津那边有急事,要去两天。早餐在桌上,热一下再吃。晚上记得锁好门。有什么事打电话。——T.”
埃德蒙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两天。
他去牛津了。
是真的有急事,还是生气了?
他不知道。
他把纸条放下,打开盘子上的盖子。里面是他喜欢的那种煎蛋,边煎得微焦,蛋黄还是溏心的。旁边有两片吐司,一小碟果酱。
埃德蒙看着那份早餐,忽然没了胃口。
但他还是坐下来,把煎蛋吃了。一口一口,嚼得很慢。吐司只吃了一口,就不想吃了。他把盘子收进水池,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发呆。
汤姆不在。
这栋公寓突然变得很空。
明明所有东西都在,但它们都像失去了颜色和温度,变成了一堆沉默的摆设。
埃德蒙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走进书房。
他坐到书桌前,拿起电话。
先打给印刷厂的那个合伙人。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埃德蒙冷静地和他沟通了情况,说了自己的处理方案,让对方去联系律师,看看有没有追偿的可能。
然后是银行。他约了明天去办理一些手续,把那笔损失从账面上处理掉。
然后是另一个投资人。他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保证不会影响其他项目的运转。
打完这几个电话,已经快中午了。
埃德蒙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事情处理完了。
他应该感到轻松。
但他没有。
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还在。甚至更深了。
他想起汤姆昨晚说的话: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我想给你。如果给错了,你告诉我,我改。
他不知道汤姆哪里给错了。
汤姆什么都没做错。
错的是他。是他自己那种莫名其妙的烦躁,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种把火撒在最亲近的人身上的坏毛病。
埃德蒙把脸埋进手里,使劲搓了搓。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
“埃尔!”菲利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那种慵懒明亮的调子,“晚上有空吗?出来喝酒。亚瑟也来。”
埃德蒙犹豫了一下。
“我……”
“别跟我说你没空。”菲利普打断他,“你声音听起来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出来透透气,喝两杯,什么都好了。”
埃德蒙沉默了一秒。
“好。”他说,“几点?在哪儿?”
“九点,‘阿波罗’。”菲利普说,“别迟到。”
电话挂断了。
埃德蒙看着手里的听筒,慢慢放回去。
去喝几杯也好。
至少不用一个人待在这空荡荡的公寓里,对着那些沉默的家具发呆。
晚上九点,“阿波罗”俱乐部。
苏豪区的一条小巷里,一扇不起眼的黑色木门。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看了埃德蒙递过去的会员卡,点了点头,推开门。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暖黄的灯光,深红色的天鹅绒沙发,暗色的木制吧台。空气中有雪茄、威士忌和昂贵香水混合的气息。一个钢琴师在角落里弹着爵士乐,琴声慵懒地流淌。
菲利普坐在靠窗的一张大沙发上,穿着一条深紫色的天鹅绒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夸张的钻石胸针。
他旁边坐着亚瑟,穿着深蓝色毛衣,看到埃德蒙进来,扬起手挥了挥。身边围着三四个人。
菲利普看到埃德蒙,立刻扬起手:
“埃尔!这里!”
埃德蒙走过去。
菲利普站起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沙发上,然后对其他人说:“这就是我说的埃德蒙·泰勒。圣奥莱夫的天才,写小说的,戴安娜·霍华德的小合伙人。”
几个人纷纷打招呼。埃德蒙礼貌地回应。
“你看起来真像从坟里爬出来的。”
“你电话里说过一次了。”埃德蒙说。
“再说一次加深印象。”菲利普眨眨眼,把他拉到吧台边,“喝什么?”
“随便。”
“那可不行。”菲利普对酒保打了个手势,“给他来一杯‘最后一吻’。我发明的,保证喝完什么烦恼都没了。”
埃德蒙看着那杯被推到自己面前的酒。琥珀色的液体,杯沿沾着一圈细盐,上面漂着一片橙皮。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很烈。但确实好喝。
“怎么样?”菲利普期待地看着他。
“还行。”
“就‘还行’?”菲利普夸张地捂住胸口,“这可是我的得意之作!”
亚瑟在旁边笑:“你的得意之作每个月换一次。”
“那是因为我一直在进步!”菲利普反驳。
“怎么舍得来了?”菲利普在他旁边坐下,“你那位‘老朋友’呢?”
埃德蒙握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去牛津了。”
“哦?”菲利普挑了挑眉,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促狭的光,“那你今晚归我了。”
埃德蒙笑了笑,没接话。
他们就这样喝起来。一杯,两杯,三杯。
酒吧里的人渐渐多起来。爵士乐从角落里的留声机里流淌出来,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缠绵。空气里弥漫着酒精、烟草和香水混合的气味,混浊而暧昧。
埃德蒙不怎么说话,只是喝酒。菲利普和亚瑟他们在旁边聊天,聊一些他听不进去的话题,某个朋友的八卦,某个俱乐部的趣事,某匹赛马赢了多少钱。
他盯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看着灯光在里面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菲利普一直在给他倒,他也没拒绝。那酒精慢慢渗透进血液,让整个人变得迟钝而柔软。
十一点多的时候,他说要走了。
菲利普要送他,他说不用,自己能回去。
他走出那扇黑色木门,走进苏豪区的夜风里。冷空气扑面而来,像一巴掌打醒了他,但只醒了一秒,下一秒又被酒精重新泡软。
他沿着街道走。
路灯昏黄,在地上投下一团团模糊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