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像被烫到一样,却还是顺着那力道站了起来。
他站在埃德蒙面前,手足无措,像一个做错事不知道该如何弥补的孩子。
埃德蒙抬起手,轻轻地放在了汤姆的头顶。手指穿过那一丝不苟向后梳拢的黑发,触感比想象中柔软。
汤姆抬起头,眼睛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光。
埃德蒙看着他。
他想,这个人啊,平时那么聪明,能把柏拉图晦涩的隐喻拆解得清清楚楚,能把人心一层层剥开分析得纤毫毕现。他能在课堂上用三句话让学生醍醐灌顶,能在辩论中用无懈可击的逻辑碾压对手。
他把自己武装得像一座冰冷的永不陷落的要塞。
现在这座要塞从内部崩塌了,废墟里爬出来的,原来只是一个不知道怎么去爱、又无法停止去爱的可怜人。
埃德蒙也想过恨他。
想过从此再也不见他,把他从自己的生命里连根拔除,当这段荒唐的插曲从未发生。
戴安娜会帮他,亚瑟会陪他,他的生活可以很快回到正轨,汤姆·里德尔会变成毕业生名单上一个普通的名字,他会忘记这个人,或者假装忘记。
但他看到汤姆跪在自己面前,额头抵着他的膝盖,肩膀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听到汤姆用那种破碎的、陌生的声音说“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他想——我也是。
他也很害怕。
害怕自己真的动了心,害怕这份感情收不回来,害怕汤姆只是他的一个错误,而他已经在错误的路上走得太远。
可他也记得汤姆在图书馆午后的阳光下,分享本科时辩论赛卡壳经历时,那一丝脆弱的笑。记得汤姆听他弹完《绿袖子》,沉默很久之后说的那句“你很真实”……
那不是假的。
或许汤姆·里德尔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矛盾,他有着冷酷的、精于算计的表象,内里却困着一个不知道怎么表达爱的、笨拙而绝望的灵魂。
埃德蒙把手里那把小刀拆开,重新塞回手环里,扣上银扣。
他看着汤姆,深绿色的眼睛还带着泪痕,但嘴角微微翘起,带着点无奈。
“所以,”埃德蒙说,声音还有点哑,“你把我关在这里,给我换睡衣,床头柜上还放百合花。你是打算演哪一出?《美女与野兽》?还是想把我养成一只金丝雀?”
汤姆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还有这锁链,”埃德蒙用脚踢了踢地上的链子,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挺结实的,哪儿买的?专门定制的吧?花了不少钱?”
汤姆的脸难得地红了。此刻羞愧正以一种不容忽视的方式涌上心头。
“我……”他开口,声音干涩,“对不起。我……”
“行了。”
埃德蒙打断他,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刚才的爆发消耗了他太多力气,他现在只觉得累,浑身发软,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看着汤姆,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愤怒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让他自己都读不懂的情绪:
“汤姆·里德尔,你给我听好了。我现在又累又饿又渴,还被你那该死的迷药弄得头晕。
我不想再听你道歉,也不想再听你解释。我需要三件事。”
汤姆立刻站直了身体,全神贯注地听着,像聆听圣旨的信徒。
“第一,”埃德蒙竖起一根手指,“我要给戴安娜打电话。我出来这么久,她肯定已经着急了。我得告诉她我没事。”
汤姆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点了点头:“好。”
埃德蒙盯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你不怕她报警?不怕她知道是你干的?”
汤姆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怕。但如果你要求,我就照做。”
这个回答让埃德蒙心里一动。他垂下眼睛,没有让汤姆看到那一瞬间的波动。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我要吃饭。要热乎的,好吃的。不是那种囚犯吃的冷面包。”
“好。”汤姆又点头,“我让人准备。”
“第三,”埃德蒙竖起第三根手指,抬起头,深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我要换个房间。这地下室虽然布置得挺细心,但没有窗户。我不喜欢没有窗户的房间。”
汤姆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说:“楼上有客房,窗户朝南,可以看到花园。我带你上去。”
他转身要走,却被埃德蒙叫住了。
“汤姆。”
汤姆回过头。
埃德蒙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容很浅,但终于有了温度:“你就打算让我穿着睡衣上去打电话?我自己的衣服呢?”
汤姆的表情再次僵住。
那一刻,他看起来像一个被老师点名却答不出问题的学生,不知所措,又努力想要做对。
埃德蒙忍不住真的笑了出来,笑声让地下室里的空气终于松动了。
半小时后,埃德蒙坐在汤姆肯辛顿公寓楼上的客房里。
房间确实如汤姆所说,窗户朝南,可以看到一小片花园。
冬日的暮色已经降临,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花园里的植物光秃秃的,但几盏路灯已经亮起,在地面投下温暖的光晕。
这比他想象的“囚徒生活”好太多了。
电话在床头柜上。
埃德蒙拿起话筒,拨通了戴安娜宅邸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管家,很快就转给了戴安娜。
“埃德蒙?”
戴安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忧,“你去哪儿了?一下午不见人影,我差点报警了。”
埃德蒙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抱歉,戴安娜。遇到一个……老朋友,聊了一下午,忘了时间。今晚可能不回去了,有些事情要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戴安娜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着一丝锐利:“老朋友?哪个老朋友?”
埃德蒙知道瞒不过她,但此刻不是解释的时候。
他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汤姆,那个男人此刻像一根绷紧的弦,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
“一个……之前住在肯辛顿的朋友。”埃德蒙含糊地说,“放心,很安全。明天我再跟你详细说。”
又是短暂的沉默。
然后戴安娜说:“好。但如果你需要帮助,随时打电话。任何时间。”
“我知道。谢谢你,戴安娜。”
挂断电话后,埃德蒙靠在床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汤姆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埃德蒙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几个小时前还是一个策划绑架的“罪犯”,现在却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学生,等着被老师发落。
“饭呢?”埃德蒙问。
汤姆立刻转身出去。
几分钟后,他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托盘上有热汤,有烤面包,有一份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还有一小碗新鲜的沙拉。
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退后一步,依然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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