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汤姆打开门,暖黄的灯光从里面溢出来,洒在门口的地垫上。
“我去准备晚餐。”
汤姆脱掉大衣,挂在衣帽架上,“你可以先洗澡,暖和一下。”
“好的,先生。”
埃德蒙也脱下外套,但没有解下围巾。最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解了下来,小心地叠好,放在客厅的沙发上。
晚餐时,他们聊了今天在美术馆看到的画。
埃德蒙提到了卡拉瓦乔的《以马忤斯的晚餐》,特别喜欢画中人物那种戏剧性的光影和真实感。
“卡拉瓦乔把神圣的场景画得像市井生活。”
埃德蒙切着盘子里的鸡肉,“基督和门徒看起来就是普通人,在普通的房间里吃普通的饭。但那种平凡中的神圣感,反而更强烈。”
“因为他认为神圣就在日常生活中。”
汤姆说,“就像柏拉图的理念世界,不是脱离现实的,而是渗透在每一个具体事物中的。”
“所以您认为……”埃德蒙抬起头,“神圣和美,都在我们身边?就在这个房间里,就在这顿晚餐里?”
汤姆看着他,黑色的眼睛在餐厅的灯光下像两口深井:
“是的。就在这个房间里,就在这顿晚餐里,就在……”
就在你身上。
晚餐后,汤姆去了书房工作。
埃德蒙洗了澡,换上干净的睡衣。头发还没完全干,墨色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给他增添了几分慵懒的少年感。
他抱着吉本的第二卷,坐在客厅的扶手椅里读。但那些关于罗马帝国军事改革的文字,今晚却很难进入他的脑子。
他的脑海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
汤姆给他围围巾时的靠近。
汤姆在画廊里从身后指向画作时,几乎拥抱的姿势。
汤姆说“美是真理的显现”时,那双黑色眼睛里燃烧的炽热。
还有……
还有那条围巾,此刻正叠放在沙发扶手上,深灰色的羊绒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埃德蒙放下书,走到沙发前,拿起那条围巾。
触感柔软温暖。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将围巾凑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雪松,墨水,极淡的古龙水,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独属于汤姆的味道。
他的心跳又加快了。
这个动作太亲密了,太私密了,像一个偷窃气息的小贼。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就像他控制不住,每次汤姆靠近时,自己心跳加速的反应。然后开始期待汤姆下一次的触碰,下一次的靠近。
“该死。”埃德蒙低声骂了一句,把围巾放回沙发上。
他走回扶手椅,重新拿起书,强迫自己阅读。
但那些拉丁语词汇在眼前跳动,就是进不了脑子。
与此同时,书房里。
汤姆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学生的期末论文。红笔握在手里,但久久没有落下。
他脑子里全是埃德蒙,埃德蒙在画廊里专注看画时的侧脸,被他触碰时那一瞬间的僵硬和慌乱,裹着他的围巾时,那双从围巾上方露出来的深绿色眼睛。
还有……
还有晚餐时,埃德蒙说“就在这个房间里,就在这顿晚餐里”时,那种天真而直接的追问。
像在邀请他说出真相。
像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说出来吧。
汤姆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从一开始就不该。
埃德蒙是他的学生。
比他小六岁,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而自己是老师,是成年人,应该知道界限在哪里。
更不用说,他们都是男性。这个社会不会认可,不会理解。
如果被人发现,他的职业生涯就完了,最重要的是埃德蒙的名誉也会受损。
还有……
还有他最初的动机。
那个黑色的笔记本里,那些冷静的记录,那些精密的计划,那些将埃德蒙视为“完美猎物”的分析。
汤姆闭上眼睛。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埃德蒙时,那个站在晨光中的少年,穿着深蓝色制服,黑发柔软,深绿色的眼睛清澈明亮。
他说“到,先生”,声音清朗,像初春融化的雪水。
那一刻,汤姆就知道,他想要这个少年。
不是普通的想要,而是那种想要彻底占有、彻底掌控、彻底将他变成自己所有物的欲望。
所以他制定了计划。
一步一步,从学术赏识到私人辅导,从心理渗透到边界试探。
他记录埃德蒙的每一个反应,分析他的心理状态,调整接近策略。像科学家在研究实验对象。
但什么时候开始,事情变了?
是在那个雨天,当埃德蒙裹着他的大衣跑回宿舍时?
是在运动会上,当埃德蒙跳过1米81的高度,回头看向他时?
是在图书馆里,当埃德蒙分享那个关于自由与约束的思考时?
还是更早,在第一次私人辅导,当埃德蒙喝着他给的橘子汽水,专注地听他讲解柏拉图时?
现在他想要的已经不仅仅是占有了。
他想要埃德蒙爱他。
想要埃德蒙看他时,眼睛里不只是尊敬或警惕,而是那种柔软的、炽热的、只属于恋人的目光。
想要埃德蒙的唇,不只是在他梦中出现,而是真实地、主动地吻上他。
想要埃德蒙在他怀里,不只是因为他的操控,而是因为真实的渴望。
但怎么可能?
他们没有一个好的开始。
他是带着那样阴暗的目的接近埃德蒙的。
如果埃德蒙知道了真相,会怎么看他?
会觉得他是个怪物吧。一个伪装成老师的捕食者,一个用温柔表象掩盖冰冷实质的操控者。
还有身份。
他们是师生。
他们是同性。
这个社会,这个世界,不会给他们空间。
汤姆睁开眼睛,看向书房的门。
门外是客厅。埃德蒙就在那里,也许在看书,也许在发呆,也许……也在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他想走出去。
想走到埃德蒙面前,看着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问: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但他不敢。
因为答案可能不是他想要的。
因为即使答案是想要的,他也给不了埃德蒙一个正常的、光明的未来。
他们注定只能在阴影里,在秘密中,在世人看不见的角落,偷偷地……
不。
汤姆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他不能这样对埃德蒙。
埃德蒙的人生还有无限可能。不应该被他拖进这个泥潭,不应该因为他阴暗的欲望而毁掉未来。
他应该放手。
应该保持距离。
应该像一个真正的老师那样,只给予学术上的指导,然后送埃德蒙去上大学,去拥有正常的人生,正常的恋爱,正常的未来。
汤姆站起身,走到书房的窗前。
窗外是肯辛顿的夜色。街道安静,路灯在寒风中发出微弱的光。对面房子的窗户里,有温暖的家庭生活,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父母,孩子,狗。
普通而幸福的生活。
却永远不会是他和埃德蒙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