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埃德蒙站在圣奥莱夫图书馆的古籍区门口。
这是一栋独立于主楼的建筑,建于十八世纪,外观是典型的乔治亚风格,红砖墙上爬满了已经枯黄的常春藤。内部是挑高的大厅,橡木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需要移动梯子才能取到高处的书。
埃德蒙提前到了十分钟。
他今天穿了平常的深蓝色制服,但仔细熨烫过,衬衫领口挺括,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头发也仔细梳理过,但故意留下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营造出一种不经意的少年感。
他手里拿着汤姆送的那本书,还有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
等待的时候,他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古籍区平时很少有人来,只有几个高年级学生在远处的书桌上埋头苦读,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埃德蒙抬起头。
汤姆·里德尔准时在三点整出现。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棕色的粗呢外套,里面是浅灰色的毛衣和白色衬衫,没打领带,比平时更加休闲。手里拿着一个皮质文件夹,脚步沉稳。
“你很准时。”汤姆在埃德蒙面前停下,黑色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他手中的书上,“书带来了?”
“是的,先生。”埃德蒙举起书,“昨晚读了一部分,关于奥林匹克休战传统的分析很有意思。”
汤姆的嘴角微微上扬:“那部分是我论文的核心论点之一。进来吧,新到的文献在三号室。”
他推开厚重的橡木门,示意埃德蒙先进。
三号室是古籍区里最小的一个房间,只有两排书架和一张靠窗的长桌。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洒进来,在古老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些是上周从大英图书馆调阅来的复制件。”
汤姆走向其中一个书架,手指划过一排深色皮质封面的书脊,“主要是公元前五到四世纪的体育赛事记录,还有一些哲学家的相关论述。原件太脆弱了,所以只能用复制件做研究。”
埃德蒙走近,看着那些书。书脊上的标题都是古希腊语,有些还保留着原始的装饰图案。
“我可以借阅吗?”他问。
“我已经给你申请了临时权限。”
汤姆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卡片,递给埃德蒙,“用这个可以在古籍区借书,但只能在馆内阅读,不能带出去。每次最多借三本,借期两周。”
“谢谢您,先生。”埃德蒙接过卡片。上面有他的名字和学号,还有汤姆作为担保教师的签名。
“不用谢。”汤姆说,转身看向窗外,“坐吧,我们可以先看看这些文献的分类方法,然后你可以选几本感兴趣的。”
他们在长桌旁坐下。汤姆开始讲解古籍区的分类系统,那是圣奥莱夫自十九世纪起沿用的一套基于古典学主题的独特系统。
“体育竞技在‘Epsilon-7’类别下。”汤姆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图,“E代表伦理学与公民生活,7代表身体与竞技。.3艺术表现……”
他讲解得很仔细,声音平稳而清晰。埃德蒙认真听着,偶尔做笔记,偶尔提问。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汤姆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当他低头看资料时,金丝眼镜滑到鼻梁中段,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他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翻动书页的动作轻盈得几乎无声。
这一刻,他很像那些古籍区墙上挂着的肖像画里的人物,专注的学者,沉浸在自己的学术世界里。
但汤姆的目光,总会在讲解间隙,落在埃德蒙脸上。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羽毛轻轻扫过皮肤,带来细微的战栗。
“大致就是这样。”汤姆结束讲解,合上文件夹,“你想先看哪一类?”
埃德蒙想了想:“E-7.2,哲学论述。我想看看古希腊哲学家对体育伦理的讨论,和现代观念有什么不同。”
汤姆点头,起身走向书架。他取下一本厚重的书,走回来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埃德蒙摊开的笔记本上。
那是埃德蒙刚才做的笔记,但在笔记页的角落,有一行小字,看起来像是随手写下的:
“自由不是无拘无束,而是在约束中找到自己的节奏。”
这是埃德蒙昨天跳高时想到的。当他在调整后的起跳点起跳时,他感觉到那种微妙的平衡:不是在无限自由中奔跑,而是在精准的约束中,找到最有效的发力方式。
汤姆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你写的?”他问,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
埃德蒙点头:“昨天跳高的时候想到的。有点……幼稚的想法。”
“不幼稚。”
汤姆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恰恰相反,很深刻。柏拉图在《法律篇》里讨论过类似的概念——真正的自由不是为所欲为,而是在理性的指导下,实现灵魂的和谐运动。”
他在埃德蒙对面重新坐下,把书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
“你让我想起我本科时的一件事。”
汤姆忽然说,目光没有看埃德蒙,而是看向窗外的阳光,“大二那年,我参加牛津的校际辩论赛。决赛的题目是‘自由意志是否存在’。我抽到了反方——必须论证自由意志是幻觉。”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丝回忆的微笑:
“我准备了整整一周,读了所有能找到的文献,从休谟到斯宾诺莎到现代的神经科学论文。但上台前十分钟,我突然意识到:我在用自由意志,去论证自由意志不存在。这个悖论让我在台上卡住了整整三十秒,差点输掉比赛。”
埃德蒙看着他。这是汤姆第一次分享这么个人甚至有点脆弱的经历。
“那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临时调整了论点。”
汤姆说,转过头,黑色的眼睛看向埃德蒙,“我说:即使自由意志从哲学或科学层面被证明是幻觉,但人类‘感觉’自己有选择的能力,这种感觉本身,就是构成我们存在体验的核心。我们可以选择相信这种感觉——这种选择,就是自由意志的实践。”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评委最后把最佳辩手给了我。不是因为我的论证无懈可击,而是因为我在那个卡住的三十秒里,展现出了……真实的人类困境。”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和阳光中飞舞的尘埃。
埃德蒙看着汤姆。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完美无缺的年轻讲师,而是一个有困惑、有挣扎、有真实过去的普通人。
这个发现,让埃德蒙的心脏不规律地跳动起来。
“所以您相信自由意志吗,先生?”他问。
汤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相信选择。即使所有的选择都被预先决定,但做出选择的那一刻感受,那种‘我可以决定’的感觉是真实的。而真实的东西,就有价值。”
他的目光落在埃德蒙脸上,深邃而专注:
“就像你昨天选择调整起跳点。也许从物理学角度,你的肌肉反应、神经信号都是可预测的。但当你做出那个决定的瞬间,你感觉到了自由。那种感觉,改变了一切。”
埃德蒙感觉自己的呼吸变轻了。
汤姆在说什么?
仅仅是在讨论哲学,还是在说……别的?
“我……”埃德蒙开口,但不知道要说什么。
汤姆忽然站起身,走向书架。他背对着埃德蒙,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
“抱歉,我跑题了。我们继续看文献吧。这本《体育与城邦》你应该会感兴趣,第三章专门讨论竞技场上的自由与规则……”
他回到学术话题。
埃德蒙接过那本书,翻开。文字在眼前模糊,他需要集中很大精力,才能读懂那些古希腊语和英语对照的注释。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们安静地阅读。偶尔汤姆会指出一些重要的段落,或者解释某个生僻的概念。埃德蒙做笔记,提问,讨论。
一切都像最正常的学术指导。
但空气中有种微妙的变化,柔软亲密的气氛在阳光和旧书的气味中悄然弥漫。
四点钟,汤姆看了看表:
“时间差不多了。古籍区四点半关门,管理员要整理书架。”
埃德蒙点头,合上正在读的书。他选了其中三本准备办理借阅手续。
他们一起走出三号室,穿过安静的大厅,来到借阅台。管理员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戴着厚厚的眼镜,动作慢条斯理。
“泰勒,埃德蒙……”老先生翻看着借阅记录,“哦,里德尔先生担保的。好的,请在这里签字。”
埃德蒙签了名。老先生把三本书登记好,递给他一个布质的书袋:“两周内归还。只能在馆内阅读,记住了?”
“记住了,谢谢您。”
他们走出图书馆。秋日的午后,阳光已经西斜,天空呈现出柔和的淡金色。风有些凉,吹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今天谢谢你,先生。”埃德蒙说,“我学到了很多。”
“不客气。”汤姆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和他并排走在石板路上,“那些文献你慢慢读,有问题可以随时问我。每周五的辅导也可以讨论。”
他们走到了分岔路口。一边通往学生宿舍,一边通往教师公寓。
短暂的沉默。
“先生,”埃德蒙忽然开口,“关于您昨天送我的那本书……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当然。”
“您为什么选择研究古希腊体育?”埃德蒙问,深绿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汤姆,“那么多古典学主题,为什么是这个?”
汤姆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向远处。夕阳在他的侧脸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让他看起来有些遥远,有些不真实。
“因为,”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体育竞技是最纯粹的‘存在’形式。在赛场上,没有身份,没有背景,没有过去和未来。只有身体,意志,和当下的这一刻。”
他顿了顿,转过头,黑色的眼睛直视埃德蒙:
“就像你昨天在跳高时那样。那一刻,你只是埃德蒙·泰勒,一个在努力跳得更高的十六岁少年。不是奖学金学生,不是校刊主编,不是孤儿院长大的孩子。只是……你自己。”
埃德蒙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汤姆在看着他。那种目光,不再是观察分析,而是深刻的理解。
“我……”埃德蒙开口,但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我该回去了,先生。亚瑟还在等我。”
“去吧。”汤姆点头,嘴角带着那个极淡的微笑,“周一见。”
“周一见,先生。”
埃德蒙转身,走向宿舍楼的方向。
他没有回头,但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直到他走进建筑,消失在门后。
教师公寓的方向,汤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皮质笔记本。
他翻开新的一页,钢笔在指尖转动了很久,最终落下:
“11.16,图书馆。分享了本科时的经历。他问了‘为什么研究体育’。回答时,看到了他眼中的理解——真正的理解,不是学生对老师的崇拜,而是灵魂层面的共鸣。”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滴落,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然后,他继续写,字迹比平时潦草,几乎像是在发泄什么:
“危险。太危险了。我在坠落,而他在那里,看着我坠落。也许他知道。也许他一直在引导。”
他用力划掉最后两句。
深呼吸。
重新写:
“需要保持距离。需要恢复控制。不能再这样下去。”
但写下这些字后,汤姆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撕下了这一页。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他把撕下的纸揉成一团,握在手心。
指尖收紧,纸张在掌心皱成一团。
但他最终没有扔掉,反而小心地把纸团放进了外套的内袋。
夕阳完全落下。
暮色四合。
汤姆转身走向教师公寓,脚步第一次显得有些沉重。
而宿舍楼的窗户后,埃德蒙站在窗帘的缝隙间,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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