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当天。
圣奥莱夫文法学院的校园里洋溢着节日般的气氛。主楼前挂起了彩旗,田径场周围插满了各班的旗帜,看台上坐满了学生、老师和一些前来观赛的家长。空气中飘荡着爆米花和热狗的香味,小贩们在操场边缘支起了临时摊位。
秋日的天空澄澈如洗,阳光明媚但不灼热,是完美的比赛天气。
埃德蒙站在六年级A班的准备区,做着最后的拉伸。
他今天穿着统一的深蓝色比赛背心和短裤,胸前别着号码布:17号。亚瑟站在他旁边,是18号,正在反复检查跳远用的钉鞋。
“紧张吗?”亚瑟问。
“有点。”埃德蒙诚实地回答,做了几个高抬腿,“但不是因为比赛。”
“因为观众?”亚瑟朝看台努了努嘴。那里坐着全校师生,还有几个穿着讲究、看起来像是校董会成员的人。
“算是吧。”埃德蒙说,目光扫过教师席。
汤姆·里德尔坐在教师区第二排靠边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V领毛衣,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看起来比平时休闲。他正和旁边的数学老师说话,但他的注意力并不在对话上。
当埃德蒙看向他时,汤姆几乎是立刻转过了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个操场相遇。
汤姆对他点了点头。
他移开视线,继续做热身。
第一项比赛是男子100米预赛,埃德蒙没有参加。他和亚瑟坐在准备区的长椅上,观看比赛。枪声,呐喊声,欢呼声,整个田径场都沸腾起来。
“你的400米在第几组?”亚瑟问。
“第三组,十点半。”埃德蒙看了一眼赛程表,“你的跳远呢?”
“十一点。正好可以看完你的比赛。”亚瑟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让他们看看什么叫速度。”
十点二十分,埃德蒙走向400米起跑线。
他的组里有六个人,包括五年级的一个田径特长生,据说是今年夺冠的热门。那个男生比埃德蒙高半个头,肌肉发达,正在起跑线前做夸张的拉伸动作,引来一些低年级女生的窃窃私语,圣奥莱夫是男校,但运动会允许家属和附近女校的学生前来观赛。
埃德蒙没有看他。他蹲下,调整起跑器的位置,检查鞋带,然后站起身,做了几个深呼吸。
阳光很好,洒在跑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抬起头,看向观众席。
亚瑟在看台上对他挥手。几个同班同学也在喊他的名字。
他的目光落在教师区。
汤姆正看着他。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埃德蒙应该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奇怪的是,他能感觉到那双黑色眼睛里的专注。
汤姆的嘴唇动了动。
埃德蒙读懂了那个口型:
“加油。”
埃德蒙的心脏在这一刻剧烈地跳动起来。
“各就各位——”
他蹲下,双手撑地。
“预备——”
肌肉绷紧,世界缩小到眼前的跑道。
枪响。
埃德蒙冲了出去。
起跑很完美,他的反应时间可能是六个人里最快的。前五十米,他保持在第三位,没有用尽全力,只是紧跟着领先的两个选手。
弯道。他调整节奏,加大步幅,超过了第二个人。
现在他前面只剩下那个五年级的特长生。
二百米。呼吸开始加重,腿有些发沉。特长生依然领先他大约两米。
三百米,最后的弯道。埃德蒙咬紧牙关,开始加速。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像鼓点,闻到塑胶跑道在阳光暴晒下的气味。
还有一百米。
所有力量在这一刻爆发。埃德蒙低下头,全力向前,视野边缘的一切都模糊成流动的色彩。他能感觉到那个特长生就在他左侧,也在全力冲刺。
终点线在眼前拉近。
五米,四米,三米——
他们几乎同时冲过终点。
埃德蒙弯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肺像要炸开,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成绩!”裁判喊道,“第三组,第一名,17号,埃德蒙·泰勒,54秒6!第二名,23号,约翰·卡特,54秒7!”
看台上爆发出欢呼声。
六年级A班的学生跳了起来,亚瑟的喊声最大:“埃德蒙!好样的!”
埃德蒙直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汗。约翰·卡特走过来,伸出手:“跑得好。”
“你也是。”埃德蒙和他握手。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教师区。
汤姆站在那里。
他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座位,走到了看台边缘的栏杆旁。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
他正看着埃德蒙,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是骄傲吗?
是赞赏吗?
还是……别的什么?
埃德蒙不确定。
他对汤姆笑了一下,因为刚刚的胜利,因为肾上腺素,因为阳光和欢呼声,他允许自己在这一刻展露出真实的喜悦。
汤姆的嘴角也微微上扬,抬起手,轻轻地鼓了鼓掌。
足够了。
埃德蒙转过身,走向准备区。亚瑟已经冲下看台,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54秒6!你破了自己的记录!”
“运气好。”埃德蒙说,接过亚瑟递来的水和毛巾。
但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看台边缘。
汤姆已经回到了座位,正在和旁边的老师说话,表情恢复了平常的平静。
仿佛刚才那一刻的注视和微笑只是埃德蒙的想象。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比赛继续进行。
埃德蒙的跳高在下午两点。他中午简单吃了点东西,然后找了个安静的地方休息。操场边的梧桐树下,他靠着树干坐下,闭上眼睛,让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脸上。
“累了?”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埃德蒙睁开眼。
汤姆·里德尔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两瓶水。阳光被他的身影挡住,在埃德蒙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先生。”埃德蒙想站起来,但汤姆摆了摆手。
“坐着吧。”他在埃德蒙旁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师生间得体的距离。他递过来一瓶水,“喝点水,下午还有比赛。”
“谢谢您。”埃德蒙接过。瓶身是常温的。
汤姆自己拧开另一瓶,喝了一口。他没有看埃德蒙,而是看向远处的田径场,那里正在进行女子800米比赛,是邀请来的附近女校的学生。
“上午跑得很好。”汤姆说,声音很平静,“起跑反应快,弯道技术稳定,最后的冲刺也很果断。”
“您都看到了?”埃德蒙问。
“我负责记录一些比赛数据,给体育组做分析用。”汤姆说,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所以看得比较仔细。”
埃德蒙喝了口水。他的心跳又有点快,但他努力保持平静。
“那个五年级的卡特,很强。”他说,“最后五十米,我以为我追不上了。”
“但你追上了。”汤姆转过头,看着他。金丝眼镜后的黑色眼睛在树荫下显得更深邃,“因为你比他更想要胜利。我在最后二十米看到了你的表情,那种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赢的表情。”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欣赏和某种强烈到几乎灼热的东西。
埃德蒙移开视线:“我只是不想让班里失望。”
“不仅仅是这样。”汤姆轻声说,声音低到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在为自己跑。为那种‘自由’的感觉跑,我说得对吗?”
埃德蒙沉默了,汤姆是对的。
跑步的时候,他确实什么都不想。身体与意志合而为一,世界缩小到呼吸与脚步,所有烦恼和思考都暂时退场。
那种感觉,确实像自由。
“也许吧。”他最终说。
汤姆没有再追问。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比赛,听着隐约传来的呐喊声和哨声。
阳光透过树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个人坐在树下,分享一段安静的午后时光。
“下午的跳高,”汤姆忽然开口,“你的起跳点可以再往后移五厘米。我今天上午观察了你的助跑,最后两步有点紧,导致起跳时向上的力量不够充分。”
埃德蒙转过头惊讶地看着他。
汤姆的表情很认真,完全是技术分析的语气:“你现在的起跳点离横杆太近,虽然能保证过杆,但牺牲了高度。往后移一点,给起跳留出更多空间,你可以跳得更高。”
“您连这个都注意到了?”埃德蒙问。
“我说了,我在做记录。”汤姆的嘴角微微上扬,“而且,我对运动力学有点兴趣。古希腊人研究过人体的运动原理,虽然他们的理论现在看起来很原始,但某些直觉是正确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笔,快速画了一个简图:
“看,这是你的助跑轨迹。这是你现在的起跳点。如果你从这里起跳——”
他在图上标出一个新的点。
“——你可以获得更大的垂直速度。当然,这需要调整助跑节奏,但以你的协调性,应该能做到。”
埃德蒙看着那张图。线条干净利落,标注清晰,完全像一个专业教练的分析。
“谢谢您,先生。”他真诚地说,“我会试试的。”
汤姆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我该回教师席了。”他说,“下午加油。”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对了,跳高结束后,如果你有时间……图书馆的古籍区新到了一批关于古希腊体育的文献,你可能会感兴趣。我可以给你开权限。”
这是一个用学术包裹的邀请。
埃德蒙看着他,深绿色的眼睛在树荫下像两潭幽深的湖水。
“好的,先生。”他说,“如果时间允许的话。”
汤姆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埃德蒙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建筑拐角。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瓶水。
瓶身上还残留着汤姆手指的温度。
他拧紧瓶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心跳依然很快。
但这一次是因为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汤姆在改变。
从一开始纯粹冰冷的观察和算计,到现在开始展露真实带有温度的关切。
他在坠落。
而埃德蒙……
埃德蒙在小心翼翼引导他坠落得更深。
这是危险的游戏,但他已经无法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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