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光万道破开层云,一座巍峨芦篷悬于潼关以东百里外的山巅。非金非玉的琉璃瓦片流转七彩,祥云如缎带环绕,仙葩灵草无风摇曳,浓郁到化为实质的灵气凝成雾霭,氤氲盘旋,吸一口气便觉四肢百骸舒畅无比。这里,便是玉虚宫为迎接三教圣人、共破万仙杀劫而设的——芦篷席殿!
姜子牙引着黄龙、玉鼎二位真人踏云而上,身后杨戬、哪吒等玉虚三代门人紧随,人人屏息凝神,只觉脚下仙气托举,心神澄澈。刚刚踏上那琉璃般的地面,芦篷四方悬垂的琉璃盏竟发出细密的“咔咔”声,继而“砰!砰!砰!”连环炸开,晶莹碎片如星雨坠落!仿佛承受不住某种即将到来的磅礴威仪。
芦篷正中,几道强横无匹的气息骤然降临!空间泛起涟漪,人影幢幢。
“哈哈哈!子牙师弟,久违了!”笑声粗犷豪迈,震得灵气翻涌。赤精子一身火红道袍,须发皆张,周身赤霞缭绕,踏云而来,落脚处琉璃地面竟留下浅浅焦痕。
“一千五百载杀劫,终在此会。”广成子声音沉稳如渊,背负的古朴剑匣微微震颤,透出的锋锐之气让空气发出细微的切割声。他一步踏出,脚下生莲,道韵天成。
文殊广法天尊骑青狮,狮眸如电;普贤真人跨白象,象鼻轻卷,祥瑞自生;慈航道人白衣胜雪,手持羊脂玉净瓶,瓶中杨柳枝青翠欲滴,散发柔和生机;太乙真人面如冠玉,九龙神火罩虚影在身后一闪而逝;惧留孙笑声爽朗,腰间捆仙绳金芒隐动;云中子仙风道骨,袖袍间似有万般法宝虚影沉浮;道行天尊、灵宝大法师、清虚道德真君……一位位只在传说中出现的玉虚金仙,或乘异兽,或踏祥云,或驭法宝,齐齐降临芦篷!
霎时间,仙光冲霄,瑞霭千条,将半边天空映照得瑰丽无比。众仙目光扫过姜子牙,微微颔首致意,无形的压力让三代弟子们呼吸都为之一窒。
“今日之聚,”燃灯道人端坐主位莲台,顶上三朵金莲虚影缓缓旋转,垂下万道璎珞,声音不高,却压过所有喧哗,清晰地传入每个仙神耳中,“正为完此一千五百年红尘杀劫,涤荡乾坤!”
话音未落,燃灯顶上那三朵金莲骤然光芒大盛,三道凝练到极致的金红光柱冲天而起,直贯九霄!金光如利剑,瞬间刺破百里外万仙阵上空那层终年不散、粘稠如墨的阴郁煞气!
“轰隆——!”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雷音,自万仙阵核心炸响!仿佛被那三花金柱激怒,万仙阵上空翻滚的煞气猛地向两侧裂开,如同被无形巨手狠狠撕开一道横贯天地的巨大口子!浓黑、猩红、惨绿、污浊的烟云翻滚咆哮,露出下方森然景象。
无数身影,密密麻麻,如同地狱蚁群,从裂开的煞气帷幕后显现出来!高的如山岳巨人,矮的似侏儒鬼魅,有的三头六臂,青面獠牙;有的背生骨翼,周身缠绕毒火;有的驾驭着奇形怪状的毒虫猛兽,发出刺耳嘶鸣;更有甚者,身躯由岩石或枯骨构成,眼眶中跳动着幽绿的魂火……奇形怪状,凶戾之气冲天而起,隔着百里之遥,那汇聚成实质的杀伐恶念已如冰锥刺骨,让芦篷上修为稍浅的三代弟子脸色煞白,神魂摇荡!
燃灯道人目光扫过那万仙攒聚、群魔乱舞的恐怖阵列,饶是他道行深厚,眼中亦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轻轻叹息,声音带着一丝古老的沧桑:“今日,方窥截教之盛……吾玉虚一脉,当真是寥落如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感,随叹息弥漫开来。
“哼!”黄龙真人须发戟张,眼中金芒如电,怒意冲霄,“燃灯道兄此言差矣!截教门人,鱼龙混杂,泥沙俱下!一意滥传大道,所收尽是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空耗天地灵气,不修性命真谛,只知逞强斗狠,全是魔道行径!枉费了通天师叔一片苦心!可悲!可叹!”他声音如金铁交鸣,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痛斥。
道行天尊手捋长须,双眼微眯,盯着那裂开煞气后门户重重、鬼影幢幢的大阵核心,凝重道:“此阵已成绝地,煞气之烈,前所未见。此一会,既是我等命定劫数,亦是旷世机缘。何不近前一观其阵门玄奥?”他眼中闪烁着推演阵法的光芒。
“不妥。”燃灯眸中神光流转,语气不容置疑,“万仙阵已成煞局,凶险万分。一切,待掌教圣人法驾降临,自有裁断。此刻妄动,恐生不测。”
广成子轻抚背后剑匣,那古朴剑匣中透出的凌厉剑气越发躁动不安,他沉稳开口:“燃灯老师顾虑周全。然我等只作壁上观,不涉阵门,不动干戈,远观其势,料也无妨。知己知彼,方为万全。”他目光扫过众仙,带着征询。
“广成子道兄所言甚是!”惧留孙、清虚道德真君等金仙纷纷点头,眼中皆是对那前所未见万仙阵势的探究之意。就连素来温雅的慈航道人,看着那煞气裂口深处隐隐透出的诡异符文,眼中也闪过一丝慎重。燃灯见众人心意已决,劝阻不得,只得暗叹一声:“罢了,速去速回,切莫靠近阵门,更不可擅动法力!”
数道璀璨仙光随即自芦篷射出,划过天际,瞬息间已至那巨大煞气裂口边缘数十里外,凌空而立。离得近了,那万仙阵带来的压迫感更是排山倒海!阵门重重叠叠,似有千万重门户勾连,每一道门户都喷薄着不同属性的凶煞之气:冰寒刺骨的黑风、灼热焚魂的血焰、腐骨蚀肉的毒瘴、令人心智狂乱的魔音……无数奇形怪状的截教门人或盘坐、或游走、或狰狞咆哮,凶睛贪婪地盯视着远处那几道散发着纯正玉虚仙光的“不速之客”,那目光,如同饿狼看待羔羊,充满了赤裸裸的暴虐与杀意!
“好恐怖的煞阵!”普贤真人座下白象不安地低吼,宽厚的象蹄踏动虚空,荡开一圈圈抵御煞气的柔和佛光。
“人人怨气缠身,个个业火焚心,哪里还有半点修行者的清静?分明是魔窟!”文殊广法天尊眉头紧锁,青狮獠牙外露,发出低沉的威胁咆哮。
燃灯目光扫过那些狰狞扭曲的面孔,语气带着深深的悲悯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列位道兄,可还觉得,此乃仙家清净道场?”
众仙默然,心头沉甸甸的。广成子背后剑匣中的低鸣越发急促,太乙真人袖中的九龙神火罩虚影几乎凝成实质,九条火龙在袖口翻腾欲出。观察片刻,众仙互看一眼,皆萌生退意,正要架起遁光返回芦篷——
“铛——!”
一声穿透神魂的洪钟巨响,猛然自万仙阵最核心处炸开!声波如实质的巨锤,轰击在众仙护体仙光之上,激起圈圈猛烈涟漪!
煞气翻滚,一道人影随着钟声,如鬼魅般从重重阵门中一步踏出!此人青袍鼓荡,披发赤足,脸上带着一种癫狂又傲慢的狞笑,双眼死死锁定芦篷众仙,仿佛在看一群闯入陷阱的猎物。他放声高歌,狂放怪诞的声音响彻云霄:
“笑尔金仙也作贼!万仙阵前窥虚实!
腹中玄功通九幽,任尔千劫我独痴!
真玄路险无人走,马爷今日要猎头——
蟠桃宴上添新酒,取尔首级血来酬!”
歌罢,那人——马遂,戟指一点凌空而立的玉虚众仙,狂态毕露,声震百里:“呔!玉虚门下!尔等既敢做贼,偷窥吾阵,可敢下场,与马爷爷我见个高低,分个死活?!”
“糊涂!”燃灯脸色一沉,低声呵斥,“不听吾言,强来观阵,徒惹祸端!速退!”
黄龙真人本就心高气傲,先前痛斥截教已是怒火中烧,此刻被一个截教妖人当众辱骂为“贼”,更是怒冲顶门!他一步踏出,周身龙气隐现,金色道袍无风自鼓,厉声喝道:“马遂!休得猖狂!你截教纵容妖邪,败坏玄门,今日摆下这万仙魔阵,已是逆天而行!待吾掌教圣人亲临,管教尔等化作齑粉!此刻休要倚仗人多势众,行凶狂悖!”他手中拂尘一摆,仙光流溢,正气凛然。
“啰嗦老道!先拿你祭旗!”马遂眼中凶光爆射,哪里还有半分理智?狂笑声中,身影如一道扭曲的青烟,瞬间消失!
“黄龙小心!”广成子暴喝出声,背后剑匣“锵”地一声脆鸣,一道煌煌剑气如龙欲出!
但,晚了!
下一瞬,马遂鬼魅般的身影已凭空出现在黄龙真人面前咫尺之遥!速度快到超越了空间!黄龙真人瞳孔骤缩,手中拂尘下意识地化作一道金虹横扫而出,同时周身仙光大盛,护体龙影咆哮!
然而马遂根本无视那凌厉的拂尘金虹,甚至连护体仙光都未曾阻拦他分毫!他狞笑着,并未用剑,而是屈指一弹!
“呜——!”
一道微弱却尖锐到刺破耳膜的金光,自他指尖无声射出!那金光形似一枚指环,薄如蝉翼,却带着一种“命中注定”、“因果锁链”的诡异道韵,无视了空间,无视了防御,仿佛从时光长河的源头直接降临,瞬间套在了黄龙真人的头顶天灵之上!
“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清晰无比的骨头碎裂声,猛然炸响在每一个玉虚金仙耳边!如同玉石破裂,又似朽木被巨力压碎!
“呃啊——!”黄龙真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身体猛地僵直!那金光指环瞬间收紧,死死勒入头骨!肉眼可见地嵌入皮肉,深深扣进颅骨之中!豆大的血珠瞬间从箍缝处渗出,染红了他束发的玉簪和鬓角!他双手抱头,双目圆睁暴突,眼白瞬间布满血丝,狂乱的金色火焰不受控制地自眼窝深处疯狂喷涌而出——那是痛苦到极致,元神失控引燃的三昧真火!
“妖孽敢尔!”广成子目眦欲裂,背后剑匣“铮”地一声龙吟,诛仙剑的剑柄已露出刺目寒芒!太乙真人的九龙神火罩虚影瞬间凝实,九条焚天火龙咆哮欲出!惧留孙的捆仙绳金芒暴涨!
“救师兄!”慈航道人反应最快,玉净瓶倾倒,一滴凝练到极致、散发着无尽生机的琉璃甘露带着柔和的圣光,直射黄龙真人头顶金箍!
“嗤——!”
刺耳的灼烧声响起!那蕴含着无上生机的琉璃甘露,刚一接触到金箍边缘喷涌出的三昧真火,竟如同水滴落入滚油,瞬间被蒸腾焚化,连一丝水汽都未留下!非但如此,狂暴的三昧真火竟顺着那甘露的轨迹,猛地反扑而上,狠狠燎在玉净瓶的瓶口!
“滋滋——!”一缕青烟升起,洁白无瑕的羊脂玉瓶底,赫然被烧穿了一个焦黑的小洞!慈航道人脸色一白,闷哼一声,急忙收回玉净瓶,眼中尽是骇然!
“众师弟!结阵救人!”广成子怒吼,诛仙剑气已撕裂长空!
“住手!”
一声断喝,如太古神山压下,瞬间镇住了所有即将爆发的法宝仙光!燃灯道人一步踏出,挡在众人身前,周身无量光明绽放,强行隔绝了万仙阵方向传来的更加浓郁的恶意与煞气。他那双蕴含了无尽智慧与沧桑的眼眸,死死盯着万仙阵深处那无数双贪婪、嘲讽、嗜血的眼睛,还有那狂笑不止的马遂,最终落在痛苦得面容扭曲、几乎无法维持飞遁、被道行天尊和清虚道德真君死死架住的黄龙真人身上。
燃灯一字一句,声音沉重如铁,仿佛用尽了所有力量压住焚天的怒焰:
“撤!回芦篷!一兵一卒不可妄动!哪怕天塌地陷——”
他猛地回头,目光扫过怒火冲天的广成子、太乙、惧留孙等人,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威严:
“也必须——等!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