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厅里,一派末日逃亡前的狼藉。
檀木箱笼歪倒在地,盖子斜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金珠玉器、绫罗绸缎。几个亲兵脸色惶急,额角见汗,正把一卷卷字画、一匣匣古玩手忙脚乱地塞进更大的木箱里,沉重的箱角拖过青金石铺就的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熏香、尘土和汗水的焦灼气味。
总兵韩荣,这座雄踞要冲的汜水关最高统帅,此刻脸色灰败,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般倚在紫檀官帽椅里。他身上那件象征煊赫权势的紫袍玉带,此刻非但未能带来半分威仪,反倒成了沉重讽刺的负担。他眼窝深陷,浑浊的目光扫过眼前乱糟糟的景象,每一次扫视都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每一次亲兵搬动箱笼的沉重声响,都像砸在他心头,让他放在扶手上的指节无意识地扣紧,青筋凸起。
“快…再快些…”他有气无力地催促,声音沙哑干涩,仿佛喉咙里塞满了铁砂,“值钱的…统统带走…那些笨重的…弃了…”他猛地闭了闭眼,像是要将眼前这幅狼狈的景象暂时隔绝,“只要过了今夜…”
“父亲!您这是做什么?!”
一声惊怒交加的厉喝骤然撕裂了厅堂内压抑的空气,如同惊雷炸响。
韩荣浑身一颤,惊得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他慌乱地睁开眼,只见厅门口,两道挺拔如松的身影逆光而立,挡住了外面庭院投射进来的些许天光。长子韩升面容冷峻如铁铸,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深邃的眼窝里似有火星在跳。次子韩变站在兄长身侧半步,年纪虽轻,眉宇间的锐气却丝毫不减,此刻更是涨红了脸,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眼前这不堪入目的景象。
兄弟俩的目光,像烙铁般灼在韩荣脸上。他下意识地想避开,却无处可藏。
“放肆!”韩荣强撑起一丝威严,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虚颤,“为父行事,自有道理!你们…你们还不速速回去收拾细软?立刻离开此地!”
“离开?”韩升踏前一步,玄色劲装的衣角带起一股凛冽的风,他逼视着自己这位曾经如山岳般伟岸的父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冰碴,“父亲!您受朝廷高爵厚禄,紫袍玉带加身,一门荣显!这汜水关,是天子托付的重镇!值此危难,不思报国尽忠,反效那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的懦夫行径?您是要让韩家一门忠烈的名声,从此钉在耻辱柱上,受天下人唾骂吗?!”
韩荣的脸瞬间褪尽了最后一点血色,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语塞。小儿韩变紧跟着上前,声音因激愤而微微发颤:“兄长说得对!古语有言,‘在社稷者死社稷,在封疆者死封疆’!父亲!您怎能轻言放弃?我们兄弟二人,承蒙家训,自幼习练弓马武艺,更得异人传授秘法!连日操演,今日正要为父亲分忧,为国尽忠!您怎么能…怎么能…”
韩升猛地抬手,止住弟弟后面的话,目光灼灼,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决绝直视韩荣:“父亲!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人人只图自保,朝廷养士何用?孩儿不才,愿以此身报国,万死不辞!”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凝下去,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父亲且安坐,待孩儿取一物来!”
说罢,韩升转身,大步流星冲出后厅。沉重的脚步声在廊道里急促远去。
厅内一片死寂。只剩下韩荣粗重的喘息和搬运器物发出的杂乱碰撞声。他颓然瘫坐回椅中,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眼神复杂地望向门口。失望、羞惭、一丝微弱的挣扎……最终,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颓唐。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反驳儿子们锋利的话语:“‘忠义’?我又岂能不知?可…君王昏聩,天命已移…强守此关,不过是徒增黎民刀兵之苦…况且那姜尚麾下…尽是些呼风唤雨、手段诡异的左道之士啊…余化如何?余元又如何?还不是…还不是……”
他痛苦地闭上眼,后面的话竟再也说不出口。那姜子牙麾下奇人异士层出不穷的阴影,如同冰冷的巨网,死死缠住了他最后一点抵抗的勇气。
脚步声再次响起,韩升去而复返。他手中托着一物。
那物件甫一出现,便吸引了厅内所有目光,连那几个埋头搬箱的亲兵也忍不住偷眼看来——那竟是一个通体素白、以竹篾为骨、白纸糊成的风车。样式古朴简单,不过寻常孩童玩耍之物。风车中央,一个圆形转盘微微凸起,上面分立着四面小小的三角纸幡,依稀可见幡上用朱砂描绘着古怪扭曲的符文印记,分别书写着“地、水、火、风”四个暗红色的古篆字。唯一显得奇异的是转盘中间一根细长的木竿,被韩升稳稳执在手中。
韩荣勉强抬眼看去,待看清儿子手中之物,那点残存的希冀瞬间化为乌有,只剩下荒谬和一丝被愚弄的愠怒:“升儿!此等孩童嬉戏玩物,你拿到此间何用?难道指望它退敌不成?!”他一挥袍袖,语气里满是疲惫与不耐烦。
韩升面色不变,眼中锐利的光芒却更盛一分。他双手稳稳托着那纸风车,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父亲莫急。请移步教场,一观此物玄妙便知!”
汜水关西侧,巨大的校场空旷死寂。方才还隐约可见的日头早已被不知何时聚拢的厚重铅云彻底吞没,只剩下灰蒙蒙的天光,压得人喘不过气。冷风打着旋儿,卷起地面干燥的尘土,发出呜呜的低鸣。
韩荣裹紧身上的紫袍,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他远远站在点将台的石阶下,皱眉看着场中那两个披散开满头黑发、仗剑而立的儿子。那纸糊的风车,在他们手中显得愈发脆弱可笑。
“装神弄鬼…”他低声咕哝了一句,语气充满怀疑与不安。
场中,韩升、韩变兄弟二人已各踞一角。韩升左手高擎那奇异纸风车,右手紧握一柄寒光凛凛的青铜古剑。兄弟俩眼神交汇,无需言语,一种奇异同步的韵律在他们周身悄然流转。
下一瞬。
低沉、晦涩、如同来自九幽之下的古老咒言,同时从兄弟二人口中响起。那声音初时极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无数冰冷的蛇虫在岩石缝隙中摩擦爬行,丝丝缕缕钻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鼓,激起一层层寒栗。咒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响,渐渐竟压过了呜咽的风声,在空旷的校场上空盘旋回荡!
呼——!
平地陡然卷起一股阴森刺骨的旋风!那风毫无征兆,打着旋从韩升、韩变兄弟二人脚下腾起,瞬间将地面的枯草碎石卷上半空。强劲的气流撕扯着兄弟二人披散的墨黑长发,发丝狂乱舞动,如同墨色的火焰在风中燃烧。他们身上的劲装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被这妖风撕碎!
韩升高举纸风车的左手猛地向下一顿!
嗡——!
那看似脆弱不堪的白纸风车,中央那根细木竿竟发出一声奇异的震鸣,仿佛骤然活了过来!风车中央的转盘应声而动,开始缓缓旋转。起初极慢,如同生涩的磨盘,但仅仅一两息之后,旋转之势骤然疯狂加速!
呼!呼!呼!
纸风车转成了令人眼花缭乱的白色虚影!那盘踞其上的四面小小纸幡,符文印记在高速旋转中扭曲变形,化作一片诡异的流光!幡面上“地、水、火、风”四个朱砂古字,更是爆发出刺目的猩红血光,仿佛四个燃烧的眼瞳在虚空中睁开!
轰!
转盘之上,一股赤红烈焰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那火焰并非凡火,色泽暗沉如凝固的岩浆,带着焚灭一切的毁灭气息,瞬间将半边灰暗的天穹染成一片妖异的赤红!同一时间,更加凛冽刺骨的阴风从四面八方呼啸汇聚而至,竟与那妖异的火焰纠缠在一起,形成无数条咆哮的风火龙卷,疯狂撕扯着校场上方凝固的空气!
“啊——!”远处观瞧的亲兵中有人发出惊恐的尖叫。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在那翻滚的赤红火云与咆哮的阴风之中,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森然寒光骤然绽放!无数道、无边无际、密密麻麻的寒光刃影凭空凝现!它们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或狭长如柳叶,或厚重如断头闸刀,或弯曲如毒蛇獠牙,每一道都闪烁着刺骨的锋锐和死亡的惨白光泽!这数以百万计的刀刃并非静止,它们以一种狂暴混乱、却又隐隐带着某种毁灭韵律的方式,在火云与阴风组成的巨大漩涡中急速盘旋、切割、飞舞!刃锋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汇成一片毁灭的狂潮,如同亿万冤魂在炼狱深处发出的无尽嚎哭!
视野所及,整个校场上空已彻底被翻滚的火云、刺骨的阴风和无边无际的杀戮刀锋所覆盖!大地在震颤,天空在呻吟!那恐怖的景象,宛如末日降临,要将整个天地都搅碎吞噬!
“吾命休矣!”韩荣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寒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天灵盖,眼前一黑,双腿瘫软如泥,若非死死抓住旁边一名同样吓得瑟瑟发抖的亲兵臂膀,整个人便要当场软倒在地!他双目圆睁,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死死盯着空中那片疯狂旋转撕裂一切的刀锋地狱,肝胆俱裂!一股浓烈的腥臊之气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这位镇守雄关的总兵大人,竟被眼前这恐怖景象生生吓得失禁了!
“收!”
一声断喝如惊雷乍响,穿透了那令人癫狂的锐啸!
韩升右手倒转剑柄,狠狠撞在那疯狂旋转的纸风车中心木竿下端!
嗡!
一声沉闷的震鸣,如同巨鲸吸水。漫天翻滚咆哮的烈焰、阴风、百万寒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攥住!那毁灭的漩涡骤然向内坍缩、凝聚,只一刹那,所有的异象——火、风、刀——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空重新露出灰蒙的死寂底色,仿佛刚才那焚天煮海、刃断苍穹的景象只是一个可怕的幻觉。只有校场中央地面上残留的几道深深的、如同巨大野兽抓挠过的焦黑灼痕,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浓烈硫磺与铁锈混合的刺鼻气味,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短暂一刻的真实与恐怖。
死寂。
绝对的死寂。连呜咽的风声都彻底停止了。
韩荣瘫软的身体被亲兵勉强架住,全身的骨头都像被抽走了,只剩下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他死死盯着韩升手中那重新恢复安静、甚至显得有些无辜的纸风车,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极致恐惧,如同凡人仰望云端的神只,或者深渊中的魔神。
“这…这…此乃何等妖……仙家法宝?”韩荣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寒气。
韩升将那纸风车平托在掌中,冰冷的指尖拂过那四面小小的、符文隐现的纸幡。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犹在颤抖的父亲,投向汜水关外那笼罩在沉沉暮霭中的莽莽群山,嘴角缓缓向上勾起,拉出一个冰冷而锋利的弧度。
“此物名唤‘万刃车’。”韩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金石的铿锵,清晰地穿透凝固的空气,“昔年父亲赴朝歌述职,我兄弟在府门外得遇一云游头陀。他自称法戒,在我府门前化缘。我兄弟见其形容奇异,气度不凡,便舍了他一顿斋饭。他便要我们拜他为师。”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追忆,“此宝便是法戒师尊所秘授。他曾言道,‘异日姜尚麾下周兵来犯此关,此宝便是你兄弟二人立奇功、保城池之不二法器’。”
韩荣浑身猛地一震!“法戒?!”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本残缺的异闻录里瞥见过,只言片语,却与惊世骇俗的神通联系紧密。巨大的惊悸之后,一股滚烫的狂喜骤然从心底最深处炸开!像冰冷的灰烬堆里猛地投入了烧红的烙铁!他那双原本暗淡浑浊的老眼,此刻爆发出近乎贪婪的精光,死死攫住儿子手中那平平无奇的纸风车,仿佛那是能挽回他一切荣辱、地位乃至性命的无价瑰宝!
“天助我也!天佑我韩氏一门啊!”韩荣猛地挣开亲兵的搀扶,踉跄上前几步,声音因极度激动而变得尖利扭曲,“吾儿!此等神物!此等神物!那姜尚老儿纵有六十万虎狼之师,又能奈我何?哈哈哈哈哈!”他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大笑,脸上因恐惧失禁的苍白瞬间被病态的潮红取代,“升儿!此车……这等神车,我儿共有多少?”
韩升看着父亲瞬间变脸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讥诮。他稳稳托着万刃车,语气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父亲放心。此等宝车,我兄弟日夜秘炼,已备下整整三千之数!”
“三千?!”韩荣倒吸一口凉气,随即那狂喜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仍陷在巨大惊恐中、面无人色的亲兵侍卫嘶声咆哮:“听见没有!三千神车!三千!速速去点齐!点齐三千最精锐的儿郎!要敢战敢死、弓马娴熟的精锐!立刻!马上给我带到这里来!快啊!”他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四溅,仿佛已看到周军在漫天刀刃下血肉横飞的景象。
亲兵们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冲向营房方向。
韩升不再看状若疯魔的父亲。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与弟弟韩变在空中交汇。韩变眼中的惊悸尚未完全褪去,但更多的是被兄长那冰寒冷硬的眼神所慑服而强行压下的沸腾战意。兄弟二人同时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韩升缓缓抬起右手,指向那片被三千精锐士卒迅速填满的巨大校场。夕阳的余晖奋力挣扎着,透过层层叠叠的铅云,吝啬地洒下几缕昏黄的光线。光线落在那三千士卒手中的物件上——赫然是与韩升手中一模一样的、以竹篾为骨、白纸糊成的简陋风车!
风车无声。士卒无声。整个校场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韩升的目光扫过那三千张同样紧绷、混合着激动与恐惧的面孔,嘴角那抹冰冷锐利的弧度愈发深刻。他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带着浓烈硫磺与铁锈气味的空气涌入肺腑。
“祭——宝——!”
两个字,低沉如闷雷滚过大地,又清晰无比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嗡……嗡……嗡……
三千根握紧风车木竿的手臂猛地向下一顿!
刹那间,三千个纸糊的风车仿佛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拧动,中央转盘骤然疯狂旋转!噗!噗!噗!三千道暗红的火焰如同地狱之门洞开喷吐的毒龙,瞬间撕裂昏黄的暮色,冲天而起!阴风平地卷动,呜咽声瞬间化为鬼哭神嚎的尖啸!
校场中央,韩升韩变兄弟的身影已被骤然腾起的妖异火云和咆哮的风刃漩涡彻底吞没。唯有韩升那冰冷的声音,如同穿透九幽寒冰的利剑,带着屠戮众生的决然煞气,在那焚天煮海、刃裂苍穹的毁灭交响中,清晰地炸开:
“任他姜尚雄师百万,在我兄弟三千‘万刃车’面前,不过待宰猪狗!杀——!”